《寻千百度》忆十柒

87、伪装 拂

　　拂晓天光破开云层，暖融融的晨光泼洒在连绵的青石板官道上。

　　晨雾散尽，路边沿街的早市彻底热闹起来。炊饼的焦香、早点的热气、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带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顺着风飘得老远。

　　元初曦忽然脚步一顿，径直停在一家冒着热气的炊饼小摊前。

　　他转过身，认认真真将身前的银发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头拧得紧紧的，神色严肃得不像话。

　　“接下来我们要进吉安镇。”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敖烬眼前轻轻晃了晃，一字一句叮嘱，语气郑重，“这座城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枢纽，人流混杂，正道盟的探子遍地都是，半点错处都不能出。我给你立规矩，记牢了。”

　　“第一条，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普通凡人少年。”

　　“不是龙，不是上古异兽，更不是什么神明。走路脚踏实地，不许浮空、不许借力，半点灵力都不准用。”

　　敖烬垂眸，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白皙的脚，又瞥了一眼沾着细碎尘土的青石板地面，鎏金瞳孔里写满直白的困惑。

　　“地面脏。踩上去会沾灰。”

　　“脏也得踩！”元初曦被他气得心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凡人都是这么走路的，入乡随俗，懂吗？”

　　“第二条，彻底收了你的神性姿态。”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白雾袅袅，食客络绎不绝。

　　“饿了就吃东西，困了就歇脚。别整天一副不食人间烟火、俯瞰众生的冷淡模样。那些吃食是给正常人吃的，你待会老老实实吃，别跟看蝼蚁吃食似的冷眼旁观。”

　　敖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那双独特的金色竖瞳里懵懵懂懂，一副我听不懂但我听话的乖巧样子。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元初曦指了指一旁闲散倚着墙、默默看戏的终未烬，再三强调：“在外人面前，不准叫主上。喊公子、喊大哥都行，随便你，唯独那两个字，半个字都不准漏。我们的关系、你的身份，半点都不能暴露。”

　　“明白了，师弟。”敖烬乖乖应声。

　　“不是师弟，叫名字就好”元初曦咬牙纠正。

　　敖烬认真记着，顿了两秒，诚恳改口：“好的，元初曦。”

　　他伸手一把拽过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的终未烬，压低声音咬牙威胁：“你给我看好他。今天但凡让他在大街上动用龙威、再把路人给强行跪了，我第一个把你拎去海里泡冷水喂鱼。”

　　终未烬没忍住低低笑出声，慢悠悠点头应下，眼底的懒散之下藏着几分妥帖的稳妥，应得随意，心里却已经盘算好全程盯着敖烬。

　　三人收拾妥当，继续往城内走。

　　吉安镇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大城池，早集时分街道早已人山人海。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穿梭不息，两旁商铺林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近乎嘈杂。

　　终未烬走在正中间，左侧的元初曦全程神经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人群，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而右侧的敖烬，简直像个初入尘世、刚学走路的稚童，一步一顿，动作僵硬别扭，浑身透着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放松点。”

　　终未烬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提点，“太僵了，跟提线木偶似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走得自然点，放松身子，就跟你在海里自在游动的时候一样松弛。”

　　敖烬老老实实据实回答：“海里不用走路，靠浮移。”

　　终未烬一时语塞，卡壳两秒，临时找了个类比：“那你就想象，脚下是软泥潭，慢慢抬脚走，别绷着。”

　　真难搞。

　　敖烬似有所悟，认真记下。

　　下一秒，他当真调整了走路姿势。

　　只是这调整，属实有些离谱。

　　他不再身姿轻盈，反倒每一次抬腿都极高，落脚又极重，像是真的深陷泥潭、费力拔脚一般。

　　咚！

　　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刺耳。

　　一声声接连响起，在喧闹的街道里格外突兀。

　　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忍不住探头打量，眼神满是好奇和诧异。

　　“这小伙子看着白白净净的，走路怎么这么沉？练千斤坠的？”

　　“看着身形单薄，脚步跟黑熊踏地似的，怪稀奇的。”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终未烬瞬间社死，尴尬得想原地找地缝钻进去。

　　“敖烬！轻点！”他压低声音崩溃提醒，“我们是来伪装凡人的，不是来街头拆迁的！你温柔点走路！”

　　敖烬立刻乖乖停步，一脸纯良无辜地看着他，认认真真解释：“是公子说，想象泥潭走路。”

　　“我说的是神态松弛！不是让你动作照搬！”终未烬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彻底没脾气了。

　　真头疼，真该把他送走。

　　好不容易反复拉扯、一点点掰正了敖烬的走路姿态，三人顺着人流往前走，路过一家装潢精致的绸缎庄。

　　店铺门口的木架上，悬挂着几匹上等苏绣锦缎，晨光落在绸缎表面，流光婉转，色泽温润雅致，格外好看。

　　敖烬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挪都挪不开。

　　素来死寂淡漠、毫无波澜的金色竖瞳，骤然亮得惊人，亮晶晶的，像极了大型猛兽见到心爱玩物的模样。他盯着那匹艳红锦缎，喉咙里无意识溢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低沉又温顺，像猫科动物遇见猎物时的本能动静。

　　元初曦瞬间警惕，立刻出声警告：“那是凡人布匹，店里的商品，不许乱动，别打歪主意。”

　　“好看。”敖烬低声喃喃，眼神贪恋地黏在红绸上。

　　恰好此时一阵晨风掠过，树梢轻晃，悬挂在高处的红绸被风一卷，轻飘飘脱离挂钩，顺着风势往街心飘落，眼看着就要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绸缎庄的伙计当场急得惊呼：“糟了！我的锦缎！”

　　就在红绸即将沾地的刹那，敖烬动了。

　　他速度快得离谱，在凡人肉眼看来，几乎只剩一道转瞬即逝的银影。

　　龙族本能刻在骨血里，在他的认知里，徒手去接太慢，且容易捏皱这匹漂亮的料子，污了品相。最优的方式，便是本能借力。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银发少年身姿挺拔站定，微微仰头，薄唇轻启。

　　呼。

　　一缕极细微的吸力凭空散开。

　　十丈长的艳红锦缎瞬间像通了灵性的红鳞长蛇，凌空一转，稳稳调转方向，精准无比地落在他的唇齿之间。

　　一口咬住。

　　街道瞬间死寂。

　　喧闹的人声、吆喝声、车马声，仿佛被瞬间掐断。

　　整条大街的行人全都僵在原地，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街心的少年身上。

　　银发垂落，身姿笔直，双手负在身后，气度清冷矜贵，偏偏嘴里横叼着一整匹鲜红绸缎。鎏金眼眸微微睥睨四周，姿态桀骜又纯粹，活像一头捕猎归来、得意炫耀战利品的真龙。

　　画面荒诞又离谱。

　　绸缎庄的伙计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满地都浑然不觉。

　　路边买菜的大娘手一松，菜篮子直接翻倒，土豆萝卜咕噜噜滚了一路。

　　终未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尴尬得浑身发烫，当场社死到底。

　　忍。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死死捂住敖烬的嘴，手忙脚乱把那匹顺滑的红绸从他嘴里扯出来，转头对着一圈目瞪口呆的路人，强行挤出尴尬的笑容打圆场。

　　“哈哈、哈哈各位乡亲，误会！纯纯误会！”

　　“我家弟弟是戏班学徒，正在练新招式，吞绸缎的绝活，还没练熟，见笑了，大家别当真！”

　　一旁的元初曦脸色黑得彻底，一言不发，直接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面无表情扔给吓傻的伙计。

　　“不用找了，算赔你的损失，精神损耗一并补上。”

　　话音未落，他一手拽着哭笑不得的终未烬，一手拎着一脸茫然的敖烬，大步流星转身，飞快钻进旁边僻静的窄巷，逃离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巷幽静，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元初曦背靠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气得不轻，指着敖烬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告诉我！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敖烬眨了眨澄澈的金瞳，舌尖还残留着丝绸细腻顺滑的触感，微微鼓着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

　　“布要掉地上，会脏。我接住了，没弄脏。”

　　“你可以用手接！用手！”元初曦压低声音低吼，差点被气炸。

　　敖烬一脸理直气壮的认真模样：“手速太慢。而且这个红布的触感很软，很温润。”

　　元初曦的脸色瞬间黑成锅底，杀气隐隐往外冒，咬牙切齿看向终未烬：“终未烬！管好你的龙！你再笑，我现在直接拔剑！”

　　看到自家哥哥真的生气了，终未烬一边擦着嘴角水渍，一边憋着笑拍了拍敖烬的肩膀，连忙打圆场。

　　“别气别气，哥，消消气。”

　　终未烬真的乐开花了，从见到哥哥那天起，到现在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像是炸毛的猫啊。

　　“虽然操作离谱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布确实没脏没坏，也算爱护公物了是吧？将就将就。”

　　元初曦深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和火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先进城安顿。”

　　他盯着敖烬那张过分精致、不染凡尘的脸，无奈妥协，“先买个头套，不行，直接买面具。把整张脸遮住，免得太过惹眼。”

　　这张容貌气质，太出挑了，根本藏不住。

　　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敖烬的耳尖：“还有你耳朵。虽然平时不明显，但细看偏尖，带着异族特征，容易被当成画皮妖，赶紧收起来。”

　　敖烬懵懂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尖，乖乖应声：“耳朵尖，听得更远，能护主。”

　　“收起来，听话。”元初曦语气不容商量。

　　“哦。”

　　敖烬不情不愿鼓了鼓腮帮子，下一秒，耳尖肉眼可见地慢慢圆润下来，彻底变成了普通人的耳朵模样，毫无异常。

　　终未烬看得新奇不已，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玩，眼里满是兴致：“可以啊，还能随心变形？那你能不能变个龙尾巴出来给我瞅瞅？”

　　“可以。”敖烬立刻认真点头，郑重回道，“只是这里巷子狭小，施展不开，要等宽敞地方。”

　　“别！千万别！！”

　　元初曦和终未烬异口同声厉声制止，吓得头皮发麻。

　　晨光顺着巷口的缝隙斜斜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窄巷里鸡飞狗跳，吵吵闹闹，满是琐碎的麻烦，却也莫名冲淡了一路江湖杀伐的冷意，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这一刻的吵闹细碎，反倒成了三人难得的安稳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