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85、破壳 “

　　“能吃吗？”

　　终未烬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刚捡回半条命的鬼车彻底僵住。

　　您在开玩笑吗？

　　鬼车硬生生挤出一抹极为诡异的神色。他哪里敢有半分不满，连迟疑都不敢，只能压着浑身战栗，细长的手指颤巍巍抬起来，指向珊瑚宫殿幽深的最深处。

　　“那、那是上古龙族遗卵……”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五百年囚禁积压的腐朽感，“看着只是一颗卵，内里却沉淀着浩瀚无尽的天地灵力。若是能将其吞噬炼化，不仅能补全我残缺数百年的肉身，还能硬生生攒下千年寿元。小的……小的在这海底死守五百年，日日镇守，等的就是它彻底破壳的这一天。”

　　“龙族？”

　　元初曦眉峰轻轻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如今三界灵气凋零，上古种族早已销声匿迹。世间残存的所谓龙族，不过是血脉稀薄的蛟蛇异兽徒有其名，真正的上古真龙，早已绝迹万年。

　　若是这颗卵真是正统上古龙种，那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旷世奇珍。

　　“那可得去瞧瞧。”

　　终未烬瞬间来了兴致，他也好久没见过龙族了，把瘫在地上的鬼车抛到了脑后。他干脆伸手拽住元初曦的手腕，步子轻快，径直往宫殿深处走，半点没有面对上古凶物的凝重。

　　两人穿过蜿蜒曲折的珊瑚回廊。

　　两侧层层叠叠的珊瑚石柱纹理古朴，布满海底常年沉积的暗绿苔藓，幽暗的灵光在石纹间明明灭灭，周遭海水沉滞冰冷，越往深处走，空气般的压迫感就越重。

　　行至尽头，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祭坛豁然出现在眼前。

　　祭坛通体由暗沉的深海玄石堆砌，纹路古老斑驳，刻满了无人识得的上古图腾。而石台正中央，一颗半人高的巨卵静静悬浮在半空，脱离了水流的浮动，稳稳定格在祭坛核心。

　　卵身是极为深邃的暗紫色，暗沉内敛，不张扬，却自带慑人的气场。壳面交织着无数细密繁复的金色古纹，层层缠绕，顺着卵身的轮廓蜿蜒蔓延，像是藏着一套完整的天地法则。

　　最奇异的是它的律动。

　　整颗巨卵随着深海浪潮的起伏，缓缓吞吐灵力，金纹一明一暗，呼吸般循环不止。一股苍茫、古老、带着荒古岁月沉淀的气息缓缓扩散开来，压得周遭翻涌的海水都变得粘稠沉重，连灵力流动都慢了数分。

　　终未烬绕着巨卵慢悠悠转了一圈，眼神好奇，伸手想去触碰，指尖悬在半空却莫名顿住，迟迟没有落下。

　　“哥。”他偏头看向元初曦，语气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疑惑，“这东西看着有点邪门，怎么我感觉它的气息，跟我体内的神力隐隐对得上？”

　　元初曦早已察觉到不对劲。

　　自打踏入这片祭坛范围，他体内原本安稳蛰伏的雷灵力，就开始莫名躁动，在经脉里来回窜动，隐隐有种被牵引的悸动。

　　而身侧的终未烬变化更甚。

　　少年周身的气息忽稳忽乱，极不稳定，眼底深处那抹隐匿许久的暗金色神性光泽，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隐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彼此呼应、共鸣。

　　“别碰。”

　　元初曦语气沉了几分，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制止，眼神凝重，“这股威压太过霸道古老，来路不明，绝非善类，小心出事。”

　　他话音刚落，寂静无声的海底祭坛里，骤然响起一道清脆细碎的裂响。

　　“咔嚓。”

　　声响不大，却穿透厚重海水，清晰得刺耳。

　　暗紫色的龙卵表面，凭空裂开一道纤细的白纹裂痕。裂痕没有停滞，顺着壳面的金色纹路飞速蔓延，纵横交错，瞬间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布满整颗巨卵。

　　同一瞬间，卵中积攒万年的磅礴威压轰然炸开！

　　汹涌的灵力冲击波横扫四方，周遭海水剧烈翻涌，掀起数丈高的海底巨浪，撞击在珊瑚石柱上，震得碎石细沙簌簌脱落。

　　“它要孵化了！！”

　　一道狂热又贪婪的喊声骤然从后方传来。

　　鬼车不知何时挣扎着跟了上来，缩在粗大的珊瑚柱后，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那颗即将破壳的巨卵，布满疯狂的执念。

　　“快动手！趁它刚破壳灵力虚弱，斩杀此物！夺它真龙精血，便是天大机缘！”

　　“闭嘴。”

　　终未烬头都没回，冷冷一声呵斥，直接压盖了鬼车躁动的嘶吼。

　　他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那颗巨卵上，胸腔里的悸动越来越强烈，清晰又真切。

　　一种莫名的预感盘踞心头。

　　这颗沉睡万年的龙卵，不是偶然坠落此地。

　　它等的，从来不是鬼车，而是他。

　　又是一声巨响震彻海底。

　　布满裂痕的暗紫色巨卵终究撑不住内里蓬勃迸发的力量，轰然炸裂开来。

　　细碎的紫色卵壳碎片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幽深海水之中。紧随其后，一道璀璨刺眼的金色圣光冲天而起，瞬间点亮了整片昏暗的海底宫殿，光芒铺天盖地，夺目至极。

　　元初曦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前强光，指尖缝隙间，金光依旧肆意穿透。

　　几秒后，刺目光芒缓缓收敛褪去。

　　他放下手，看清祭坛中央的景象，整个人瞬间怔住。

　　预想中的狰狞龙首、庞大龙身、凶戾异兽，一概没有。

　　破碎的卵芯虚空之中，静静悬浮着一个少年。

　　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一头银发如月光织就的瀑布，柔顺垂落，在流动的海水里肆意飘散，泛着清冷柔和的光泽。肌肤苍白得近乎通透，肌理细腻，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像是上古神匠耗费心血雕琢出的完美玉像，挑不出半点缺憾。

　　少年眉心正中，一道纤细的暗紫色竖纹静静蛰伏，幽幽微光流转不息，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神秘。

　　而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一双眼眸。

　　没有寻常生灵的眼白，通体纯粹的鎏金竖瞳，狭长凛冽，覆满万年冰封般的冷漠与至高无上的威严，仅仅只是静静睁开，便压得整片海域寂静无声。

　　“这……这就是上古龙族？”

　　元初曦心头巨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除去这双极具威慑力的金色竖瞳，以及周身浩瀚无边的恐怖威压，眼前之人分明是个清隽纯粹的人类少年模样，半分妖兽的暴戾外形都无。

　　银发少年缓缓抬眼，鎏金竖瞳淡漠扫过周遭一切。

　　冰冷的目光掠过坍塌的祭坛、翻涌的海水，最后定格在躲在柱后、满心贪婪的鬼车身上。

　　他唇瓣微抿，未发一字。

　　一道古老磅礴的神念，骤然直接砸入在场所有人的识海，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情绪。

　　“蝼蚁。”

　　话音落的刹那，鬼车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僵硬、扭曲、崩碎。

　　整套过程不过瞬息。

　　那位从锁妖塔七层逃出、横行一方、战力堪比正道长老的上古凶物，在这道神念碾压之下，肉身瞬间瓦解，连带残魂一并被彻底碾碎。

　　原地只余下一滩淡淡的血水，融进海水里，彻底销声匿迹。

　　秒杀。

　　干净利落，毫无反抗之力。

　　元初曦心神骤凛，反应极快，惊雷刀瞬间出鞘，电光缠绕刀身，稳稳将终未烬护在自己身后，全身灵力绷至极致，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银发少年，不敢有半分松懈。

　　“来者何人？”

　　可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落下。

　　银发少年全然无视身前严阵以待、杀气凛然的元初曦。

　　他足尖轻点虚空，赤裸的白皙脚掌缓缓落下，踩在细软的海底白沙之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漾开一圈细碎的金色灵力涟漪，温柔却厚重。

　　他径直迈步，一步步走向被护住的终未烬。

　　距离越来越近，最后两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元初曦正要上前阻拦，下一瞬，瞳孔一缩。

　　只见那尊贵冷漠、威压滔天的银发少年，双膝微微一弯，直直跪倒在终未烬面前。

　　咚。

　　沉闷厚重的跪地声，清晰回荡在空旷的海底宫殿中。

　　全场死寂。

　　终未烬当场愣住：“……啊？”

　　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元初曦握着霜降的手微微一顿，满脸错愕：“……嗯？？？”

　　万众敬畏的上古真龙，刚刚秒杀老妖的恐怖存在，竟然对着未烬，行最虔诚的跪拜大礼。

　　寂静之中，银发少年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双手轻贴海底白沙，鎏金竖瞳里的冷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孺慕与狂热，嗓音低沉沧桑，带着跨越万古岁月的沉淀与恭敬。

　　“吾乃烛龙九子，承正统应龙血脉。”

　　“沉睡万载，遍历沧海桑田，终得时机，恭候吾主。”

　　“恭迎——神尊归位。”

　　一句话落，海底彻底陷入死寂。

　　唯有潺潺水流缓缓穿梭在珊瑚石柱之间，再无半点声响。

　　终未烬不满的皱眉，干嘛暴露自己身份？莫名其妙，找死的来了。

　　元初曦收剑垂落，望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神色复杂难言。

　　应龙。

　　上古洪荒顶级神兽，掌风雨、定乾坤，曾辅佐人皇、斩杀蚩尤，是载入上古史诗的至高战神。

　　而神尊二字，更是上古三界之中，凌驾众生、独一无二的至高尊号。

　　他一直知道未烬藏着秘密，身世绝不简单。可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随性懒散、爱闹爱吃的弟弟，竟然能和上古神尊扯上关系。

　　万千疑惑堵在心头，却无从求证。

　　终未烬定了定神，试探着低头看向跪地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银发少年缓缓抬头，鎏金眼眸干净又虔诚，字字郑重：“吾名，敖烬。”

　　敖烬轻轻摇头，神色无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吾之名号，本就是神尊昔日亲赐。神尊所在之地，便是敖烬毕生归处。”

　　元初曦望着跪在地上、周身威压恐怖至极，却唯独对终未烬俯首听命的敖烬，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先带上。”

　　他压下心底所有疑虑，冷静开口，“这片海底气场诡异，不宜久留。他既认准了你为主，实力强横，未必不是助力。至于你的身世、神尊的过往，等回去之后，我们再慢慢查证。”

　　“是，谨遵吾主与公子吩咐。”

　　敖烬闻言，立刻利落起身。

　　方才杀伐果断、冷漠无情的上古龙子，此刻安安静静立在终未烬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恭顺乖巧，如同最忠心的贴身侍卫。

　　终未烬看着身后乖乖伫立的银发少年，暗里传音，警告他不要乱说话，敢暴露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死定了。

　　虽然不解，但是主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双覆满威严的鎏金竖瞳，此刻冷冽扫过整片死寂的海底宫殿，所有残余的阴暗角落尽数纳入眼底。

　　但凡有一丝危险异动，他便会即刻出手，碾碎一切胆敢靠近、伤害其主的存在。

　　海浪缓缓平复，幽暗深海重归静谧。

　　破败的珊瑚宫殿静静沉在海底，滩上残留的淡淡血水慢慢消融。

　　唯有这场跨越万古的君臣相遇，悄然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留在了无人知晓的荒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