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84、深渊 深

　　深海之下，珊瑚堆砌的宫殿沉在无边昏暗里。

　　原本翻涌滚烫、裹挟着细碎熔岩碎屑的海水，不知何时彻底沉寂。一股浓稠的黑暗从宫殿最深处漫溢出来，像活物似的，缓慢又强势地压盖了整片海域，将周遭所有躁动的灵力、沸腾的水流，通通死死摁住。

　　元初曦眸色微微沉落，掌心紧握的爽快，骤然漾开一层浅浅的微光。细碎的剑光刺破浑浊的深蓝海水，勉强照亮身前一片朦胧的水域。他望着那片望不到底的漆黑，语气带着几分冷冽的不耐，“看来这海底藏着的腌臜东西，比岸上还要多。”

　　身侧的终未烬懒懒接话，听着像是随口调侃，身体却早已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这不很正常？妖魔鬼怪扎堆作祟，私底下开个海底分舵也不稀奇。”

　　他平日里总含着笑意、散漫慵懒的眼眸，此刻敛尽了所有温度，一瞬不瞬锁死黑暗尽头。深邃的瞳孔底层，一丝极淡的暗金色流光悄然翻涌，藏得极深，稍不留意便会被深海的昏暗掩盖。

　　死寂持续了不过数息，黑暗深处，突兀亮起两点猩红光点。

　　不是夜明珠的柔光，也不是海底生灵的微光，是极致暗沉、浸满戾气的血色瞳孔。

　　一道高大的人影，缓缓从无边黑影里踱步走出。

　　是个少年。

　　一身黑袍破烂不堪，边角磨得朽坏，布面沾满海底淤泥与暗色戾气。

　　最骇人听闻的是他的脖颈。

　　足足比寻常人长出三倍，软韧又诡异，蛇一般探出黑袍领口，左右缓慢转动着。那双猩红眸子扫过元初曦与终未烬，目光黏腻又凶狠，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锁妖塔第七层的东西。”

　　他微微眯眼，眼底暗金光泽又重了几分，“哥。是无间狱的怪物，外号鬼车。”

　　锁妖塔七层，关押的从来都是从上古残存下来的穷凶极恶之辈。

　　不同于普通妖兽小妖，但凡能坠入无间狱禁锢的，个个都是动辄屠城灭族的狠角色，随便放出来一个，都能在三界掀起一场浩劫。

　　“倒是有点眼力见。”

　　少年显然将两人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

　　那畸形的长颈猛地一伸，身形骤然破空。明明是厚重滞涩的深海水域，他却不受半点水流阻碍，瞬间拉近数丈距离，几乎贴到两人眼前。猩红瞳孔里翻涌着戏谑与嗜血的贪婪，嘶哑的笑声透着刺骨阴冷。

　　“没想到幽深海底，还能有小辈认得我的名号。既然知晓无间狱的厉害，还不乖乖跪下受死？让我吸干你们的精血，正好补全我这残破肉身！”

　　话音未落，鬼车的手掌裹挟着漫天阴气，径直拍向终未烬。

　　“小心！”

　　元初曦低喝出声，霜降顺势横斩而出！

　　剑光在深海中炸亮一片，耀眼白光劈开昏暗，刀势迅猛凌厉，直挡向鬼车的攻势。

　　可下一瞬，令人心惊的一幕发生了。

　　鬼车连余光都懒得分给元初曦，仿佛他的阻拦不过是螳臂当车。枯手臂随意一抬，轻飘飘撞在剑身侧面。

　　震耳的轰鸣炸开在海水里，形成一圈圈震荡的水波纹。

　　巨力顺着剑身疯狂反噬而来，元初曦虎口瞬间剧痛发麻，手臂发麻脱力，整个人被硬生生掀得倒飞出去。沉重的水压叠加冲击力道，让他接连后退数丈，双脚死死踩住海底岩层，才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形。

　　他心底骇然不已。

　　这老怪物的蛮力，竟然丝毫不逊于正道盟全盛时期的长老级人物。

　　可诡异的是，震退元初曦后，鬼车半点追击的意思都没有。

　　他所有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全都牢牢锁在终未烬一人身上。

　　面对那足以开山裂石、摧枯拉朽的一击，终未烬不闪不避，静静立在原地。海水在他身侧翻涌，他身姿挺拔，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噙着一点淡淡的、漫不经心的戏谑。

　　沉寂几秒，终未烬缓缓开口，嗓音微微沙哑，裹着一种莫名的、极具压迫感的奇异韵律。

　　“鬼车。”

　　“在锁妖塔里蹲了五百年，”他轻轻抬眼，目光落在老者畸形的脖颈上，带着几分漠然的嘲弄，“还没学会夹着尾巴做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鬼车所有嚣张的动作，瞬间彻底僵住。

　　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飞快抽动鼻翼，在冰冷的海水里贪婪嗅探着什么。那股萦绕在终未烬周身、若有若无的气息，让他浑身的骨头缝都开始发寒。

　　苍老枯槁的面皮上，第一次褪去了嗜血与狂妄，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细长诡异的脖颈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整个人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这气息……不可能……”

　　是神威。

　　他喃喃自语，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眼底的杀意尽数溃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忌惮与惶恐，“你这气息……你到底是……”

　　不远处的元初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他看得真切，这横行上古、凶戾无匹的锁妖塔凶物，竟然在怕未烬。

　　怕得如此直白，如此真切。

　　“怕了？”

　　终未烬唇角微微一挑，勾起一抹邪魅张扬的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白皙修长的掌心之上，一团纯黑色的火焰凭空滋生。

　　这火焰太过诡异，没有半分灼热温度，反倒透着能冻结神魂的寒凉。周遭奔腾不息的深海海水，在火焰亮起的刹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层层寒冰，坚硬的冰层顺着水流飞速蔓延，冻住了大片海域。

　　“既然认出来了，就滚。”

　　终未烬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还是说，你想让我亲手把你抓回去，重新塞回无间狱的锁妖塔底？”

　　鬼车瞳孔剧烈震颤，心神彻底失守。

　　他死死盯着那团漆黑火焰，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发冷。

　　这不是妖力，不是灵力，是凌驾于三界所有力量之上的禁忌之力。是他被困锁妖塔五百年，哪怕在最深处的黑暗里，都只敢感知、万万不敢直视的恐怖力量。

　　“你……你………”

　　鬼车的声音彻底变调，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你还不够资格问。”

　　终未烬眼底笑意尽数褪去，眸光骤然变冷，寒意彻骨，“可惜我今天心情差，没功夫听你废话。”

　　话音落，他掌心轻轻一翻。

　　漆黑火焰骤然暴涨，瞬间凝聚成一条狰狞黑龙，龙首咆哮，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裹挟着漫天寒煞，直直朝着鬼车冲撞而去。

　　“滚。”

　　鬼车被逼至绝境，退无可退。

　　即便满心忌惮恐惧，也只能咬牙拼死反击。他猛地张开枯瘪的嘴，一道浑浊漆黑的音波轰然炸开，化作层层戾气屏障，妄图拦下这条黑色火龙。

　　“未烬，别让他跑了！”

　　元初曦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脚下灵力迸发，身形掠出。霜降蓄满灵力，剑势纵横，从侧面精准斩向鬼车最脆弱的脖颈！

　　前后夹击，进退无路。

　　火龙封死前路，剑光断其后路。

　　鬼车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庞大的身躯骤然炸裂，化作细碎的黑色羽毛，四散流落。朝着各个方向逃窜，想要借碎片化身形脱身逃生。

　　“想跑？”

　　终未烬轻嗤一声，右手虚空一握。

　　只吐出一个字，清清淡淡，却仿佛蕴含天地规则，言出法随。

　　“定。”

　　瞬息之间，所有纷飞逃窜的黑色羽毛尽数定格在海水之中。

　　像是被无形的桎梏牢牢锁住，纹丝不动，悬浮在冰冷的深海里。下一瞬，那团漆黑火焰骤然收缩、凝聚，化作一颗硕大的黑色火球，轰然笼罩整片空域，将所有黑色羽毛尽数吞噬包裹。

　　火球之中，凄厉的惨叫断断续续响起，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不过数息，便彻底归于死寂。

　　火光缓缓散去。

　　鬼车残破的身躯重新显现出来，瘫软在冰冷的海底岩层上。黑袍被黑火灼烧得千疮百孔，大半躯体都布满焦黑伤痕，气息奄奄，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本猩红嗜血的眼眸彻底黯淡，只剩下无尽的惊恐，死死盯着身前的终未烬，如同仰视一尊执掌生死的魔神。

　　“大……大人饶命……”

　　鬼车浑身剧烈颤抖，趴在海底不停瑟缩，语气卑微到了极致，“小的有眼无珠，不识大人尊驾……求大人开恩，饶我一命！”

　　终未烬抬手散去掌心残余的黑火，眼底那层骇人的暗金色光芒慢慢褪去，恢复成平日里清澈干净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元初曦，瞬间褪去所有冷戾强势，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轻快：“哥，搞定了。”

　　元初曦收剑入鞘，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瘫在地上的鬼车，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元初曦重语气冷硬：“说清楚，这座宫殿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鬼车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飞快回话，不敢有半分隐瞒：“是一颗蛋！一颗从锁妖塔坠落的异蛋！有大人物吩咐我驻守在此，日夜看守，就是为了等这颗妖蛋彻底孵化！”

　　“蛋？”

　　终未烬闻言，瞬间来了兴致，眼睛微微一亮，全然没了方才杀伐果断的魔神模样，语气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什么蛋？能吃吗？”

　　鬼车趴在原地：“……”

　　一时间竟不知该恐惧，还是该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