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83、沧溟激战破虚妄 深

　　深海百丈之下，是不见天日的沉暗死寂。

　　日光根本穿透不了厚重的海水，整片海域被浓稠的墨色笼罩，四下昏暗沉沉，压抑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唯一的光源，来自海妖手中那根白骨法杖——杖顶嵌着一枚幽蓝魂珠，幽幽冷光弥散开来，照着周遭浮动的细碎海沙、飘摇的水藻，也衬得她那张绝美面容，泛着一层阴森森的惨白。

　　整片深海的水压层层叠叠碾压而来，寻常修士入此水域，早已被压碎经脉、滞住灵力，连抬手都难。可这片深海，偏偏是这水系海妖的主场。

　　占尽地利，坐拥百年妖力，她自始至终，都带着稳操胜券的阴狠傲慢。

　　“找死！”

　　尖利刺耳的怒啸骤然在水中炸开，不是传声、不是呢喃，是实打实带着妖力震荡的尖鸣，震得周遭海水嗡嗡震颤。

　　随着她白骨法杖狠狠一挥，周遭流动的海水骤然一僵，像是被无形之力彻底冻结、锁死。

　　没有半点预兆，成千上万根细密锋利的冰刺凭空凝结，自深海暗流之中成型。

　　长短错落、粗细不一的冰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视野，每一根都剔透坚硬，裹着刺骨的极寒妖力，锋锐度足以轻易洞穿精铁、撕裂修士灵甲。

　　下一瞬，漫天冰刺如暴雨倾泻，密密麻麻朝着元初曦与终未烬二人攒射而来，封死了所有闪避、后撤、格挡的角度，是彻头彻尾的绝杀偷袭。

　　水下不比陆地，身法受限、气流凝滞、闪避空间极小，这一招换做旁人，几乎是必死之局。

　　“哥，这老妖婆真阴。”

　　终未烬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吐槽，动作却半点不拖沓。

　　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在厚重水压的海水里，极其灵巧地一个侧身翻滚，身形滑出一道细碎水痕，堪堪避开正面最密集的冰刺锋芒。发丝、衣摆被冰冷海水冲得翻飞，身形看着轻飘，实则每一寸发力都精准至极。

　　不等冰雨逼近，他双手飞快翻飞结印，指尖灵力炽烈涌动。

　　谁都知道水火相克，深海之中用火系术法，本是最愚蠢、最耗力的做法，火焰遇水转瞬便会湮灭无踪。

　　但终未烬偏不。

　　两团炽烈的赤红火焰，硬生生在冰冷高压的深海之中稳稳成型，悬浮在他掌心中央，灼灼火光撕开周遭昏暗，滚烫的温度隔着海水都能感知到灼热气息。

　　“爆。”

　　没有张扬喝喊，只一声轻落。

　　他双掌平平推出，两团火球不偏不倚，迎面撞上漫天射来的冰刺雨。

　　预想中的水火抵消、微光湮灭，半点没有出现。

　　终未烬早将自身火系灵力极致压缩，凝至极限，密度、温度、爆发力早已超脱寻常术法桎梏。

　　冰火相撞的刹那，剧烈的热胀冷缩瞬间引爆连锁反应。

　　爆响在深海炸开，声波被海水层层裹挟，震得整片水域剧烈翻涌。

　　一团团滚烫的高温气泡轰然炸开，沸水蒸腾，白雾弥漫，汹涌的冲击波顺着四面八方扩散，狠狠撞乱了原本整齐密集、绝杀锁敌的冰刺阵型。

　　原本密不透风的冰雨，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无数冰刺错位、相撞、崩碎，绝杀之势顷刻瓦解大半。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足够了。

　　元初曦自始至终都没有急着动手，身形静立暗流之中，沉气蓄势，目光牢牢锁死战局，耐心等候最佳时机。

　　此刻冰阵大乱，他眼底锋芒骤然亮起。

　　不退反进。

　　身形一纵，在厚重滞涩的海水里划出一道利落至极的弧线，身姿迅捷如逆流疾游的深海白鲨，破开层层乱流与滚烫水雾，直冲阵心而去。

　　手中霜降静静悬握，没有外放浩荡刀气，没有花哨招式，尽数灵力内敛凝于刀身，攒足了雷霆万钧的劈斩之力。

　　弧光凌厉，速度快得超出视觉捕捉，精准落向每一根尚存的冰刺。

　　连绵不断的密集脆响在水中闷炸开来。

　　元初曦出剑精准到极致，每一刀都稳稳劈在冰刺最脆弱的受力节点，力道不浪费半分，招招破锋、式式碎冰。

　　那些足以重创修士的极寒冰刺，在他刀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根根冰刺应声崩裂、粉碎，化作漫天细碎的晶莹冰屑，混在翻滚的海水里，洋洋洒洒四散飘开。

　　不过数息时间，漫天绝杀冰阵，被他一刀彻底肃清。

　　破开所有阻碍的瞬间，元初曦已然欺身逼近，距那海妖不过三丈之遥，刀势未收，威压直逼对方门面。

　　海妖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心底瞬间翻涌起滔天难以置信。

　　她活了数百年，从锁妖塔逃出来，盘踞这片深海，见过无数入海除妖的修士，从来没有哪两个人，能在自己的主场深海之中，破招、反击、突进，配合默契到这般地步。

　　不像是初次联手对敌，更像是千百次并肩厮杀淬炼出的心意相通，攻防衔接毫无缝隙，进退取舍精准绝伦。

　　慌乱瞬间爬上她的眼底，再也没有方才的从容傲慢。

　　她不敢硬接元初曦的剑势，仓促之间猛挥白骨法杖，调动深海暗流，急欲召唤藏在珊瑚礁缝隙的护卫妖物。

　　数只水缸粗细、外壳坚硬黝黑的深海巨螯蟹，闻声而动，摆动厚重肢足，挥舞锋利巨钳，从两侧暗影之中飞速冲出，朝着元初曦合围扑杀，试图阻拦他的攻势。

　　可终未烬根本不给她半点翻盘的机会。

　　早在她抬手施法的瞬间，少年身形已然动了。

　　身姿滑溜至极，如同深海最灵活的游鱼，顺着水流一晃，便悄无声息钻到海妖身侧侧翼，堪堪卡在她与巨螯蟹护卫中间，彻底截断她的后手。

　　“刚好给你开开眼。”

　　少年眼底带着几分顽劣笑意，嘴上调侃，手上力道却重得惊人。

　　他双掌稳稳贴在身前一只巨螯蟹坚硬厚实的背壳上，掌心看似轻柔无力，下一瞬，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暗金光泽在掌心跳闪而过，转瞬即逝。

　　那是他一直极力压制、不敢肆意外泄的至高神力。

　　太过霸道，太过超脱凡俗妖力灵力，一旦彻底放开，整片深海都会顷刻倾覆。

　　所以他只取一丝一缕，凝于掌心。

　　一声沉闷至极的内伤爆裂声，隔着厚重海水轰然传开。

　　这只皮糙肉厚、外壳坚硬如铁、寻常刀砍剑劈都难伤分毫的深海巨螯蟹，外表依旧完好无损，坚硬外壳毫无裂痕。

　　可它体内的经脉、妖核、脏器，已然被这一缕神力瞬间震碎、崩烂。

　　浓稠的墨绿色蟹血瞬间炸开，染红大片澄澈海水，腥臭的妖血气息瞬间弥漫周遭。

　　硕大的蟹躯猛地僵直，四肢抽搐两下，瞬间失去所有生机，重重往深海底层沉落。

　　崩碎的坚硬蟹壳碎片，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如同无数高速激射的暗器，四面八方飞溅而出。

　　其中数块最尖锐的碎片，直直朝着猝不及防的海妖面门砸去。

　　海妖痛呼一声，避无可避。

　　锋利的蟹壳碎片狠狠划破她右侧脸颊，一道深长的血痕瞬间浮现，猩红妖血缓缓渗出，冲淡了她脸上那层虚假的绝美温婉。

　　精致皮囊裂开一道狰狞伤口，瞬间撕碎所有温柔假象，剩下的只有妖物与生俱来的暴戾与丑陋。

　　她引以为傲的深海防线、精心布置的夹击杀局，在这两个看似年轻无害的人类少年手中，脆弱得如同纸糊，一戳即破。

　　极致的羞恼、愤怒、忌惮，瞬间席卷她的心神。

　　“你们……你们这些卑鄙的人类！”

　　海妖彻底被激怒，双目赤红，周身妖力骤然暴走翻涌，再也没有半分保留。

　　她猛地仰头，大口张开，喉咙深处震荡出一股纯黑的无形音波，不柔、不惑、不缠绵，没有半分迷魂曲的温柔，只有彻骨杀伐、碎魂灭神的霸道戾气。

　　“魔音·碎魂！”

　　实打实的绝杀音波攻击！

　　之前的迷魂曲是惑心幻术，这一招，是直接冲击神魂、震碎灵识的杀招。

　　无形黑音瞬间席卷整片海域，穿透水流、穿透灵甲、直攻识海。

　　元初曦只觉脑海猛地一沉，像是被千斤重锤迎面砸中，神魂震荡，太阳穴突突剧痛，往前突进的身形骤然一滞，周身流转的灵力都出现了短暂紊乱。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足以致命。

　　“哥！”

　　终未烬眼神骤厉，眼底所有嬉皮笑脸尽数褪去，瞬间染上凛冽凶光。

　　他不再随意戏耍缠斗，轰然全速涌动，双手飞快合十结印，硬生生操控周遭整片深海流水。

　　旁人控水，是引水攻敌、化水为刃。

　　他偏反其道而行。

　　浩荡海水被强行压缩、堆叠、凝实，一层叠一层、一重盖一重，在元初曦身前飞速筑起一堵厚重无比的高压水墙。

　　水墙层层叠加，密度极大，硬生生挡在黑音袭来的必经之路。

　　漆黑碎魂魔音狠狠撞在水墙之上！

　　整片水墙剧烈震颤、翻涌、鼓起，水压失衡，无数水流疯狂炸开、四溅。

　　层层水障接连破碎、坍塌，硬生生以自身损毁为代价，缓冲、抵消、卸掉了魔音绝大部分的碎魂之力。

　　残余的微弱音波，再也伤不到元初曦分毫。

　　趁着这短短一瞬的缓冲空档，元初曦强行压下识海剧痛，稳住紊乱的灵力，漆黑眼眸重新凝起凛冽锋芒。

　　“未烬，让开！”

　　简单四字，干脆利落。

　　终未烬心领神会，身形轻轻一沉，利落下沉数尺，彻底让出正面空域。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沉腰稳势，手腕发力，长剑顺势轰然劈落！

　　“惊涛骇浪。”

　　这一刀，并非直指海妖肉身。

　　雪亮刀光裹挟漫天雷霆之力，轰然劈向海妖立身的珊瑚宫殿根基！

　　震天动地的震颤从深海底部炸开！

　　巨大繁复的珊瑚礁宫殿剧烈摇晃、震颤、开裂，无数碎石、珊瑚碎屑、海藻枯枝纷纷崩塌坠落。

　　原本稳固扎根深海岩层的宫殿底座，硬生生被雷霆刀气劈裂大半，整座宫殿瞬间倾斜、偏移，摇摇欲坠。

　　立足之地崩塌。

　　海妖身形瞬间失衡，踉跄摇晃，周身稳固的妖力气场彻底溃散，施法节奏被彻底打断。

　　元初曦眸光一凛，剑锋一转，弃了劈山裂石的刚猛力道，改劈为斩，精准锁死那根白骨法杖！

　　清脆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炸响深海！

　　一剑落下，直接将那根伴随海妖数百年、助她增幅术法、蛊惑生灵的白骨法杖，从中斩成两截！

　　咔嚓一声断裂，法杖彻底报废。

　　失去法器增幅支撑的瞬间，海妖周身缭绕的浓郁妖力骤然溃散大半，气场暴跌，浑身灵力紊乱奔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浑身发软，轻飘飘悬浮在海水之中，瘫软无力，再无半分方才的凶悍杀伐之态。

　　终未烬眼疾手快，身形一瞬掠至她身前。

　　修长五指精准探出，干脆利落扣住海妖纤细脖颈，力道收放有度，既能锁死她所有动作，又不会直接勒杀。

　　另一只手抬起，不轻不重在她布满惊惧的脑门上敲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恶狠狠警告：

　　“老实点！再瞎叫乱动，直接把你扒鳞剔骨，做成深海鱼片！”

　　海妖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她抬眼望着身前这两个年纪轻轻、却战力恐怖的人类少年，心底只剩彻骨的恐惧。

　　尤其是眼前这个看着干净纯粹、眉眼温柔的少年，近看才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寒意与漠然，远比这万古沉寂的深海还要冰冷、还要可怖。

　　那是漠视生死、俯瞰众生的冷淡，根本不是寻常修士该有的眼神。

　　恐惧彻底击溃了她所有的戾气与倔强。

　　她不敢挣扎，不敢反抗，在海水里微微颤抖，艰难吐出人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惧：

　　“别……别杀我……我投降……我认输……”

　　元初曦动作沉稳利落，水流轻轻拂过墨色衣袍。

　　他缓缓游至终未烬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狼藉一片的海底废墟，崩塌的珊瑚、散落的蟹尸、染红海水的妖血，最后视线落回被锁住的海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带路。”

　　他语气冷淡，字字不容置喙。

　　“去你巢穴最深处。”

　　“我方才感知到了，这片海底，藏着不属于你的妖气，也不属于寻常深海妖物的气息。那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海妖脸色一白，眼神瞬间慌乱闪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恐与心虚，连忙摇头辩解“没……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巢穴深处就只有我积攒的宝库，堆满了灵珠、矿石、珍宝，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再无他物！”

　　“是吗？”

　　终未烬微微俯身，眉眼弯弯，笑得看着格外干净无害，可扣在她脖颈上的指尖，力道悄然加重几分，压迫感瞬间袭来。

　　“别糊弄我们啊老妖婆。”

　　他声音压低，带着笃定的笃定，字字清晰：“刚才在海面之上，我就闻出来了。那股腐朽、阴沉、被封印多年的浊气，跟锁妖塔底下压着的那些老古董，味道一模一样。”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海妖最后的侥幸心理。

　　她瞳孔极致收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冰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来不是遇到了两个普通除妖修士。

　　她招惹的，是两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凡尘海域、来头恐怖至极的存在。

　　早知道今晚不行动了，不对，早知道不跑出来了。

　　元初曦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重复了一遍话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绝对威压：

　　“带路。”

　　海妖牙关紧咬，心底又惧又怕，再不敢有半分隐瞒与拖延。

　　她僵硬转身，朝着宫殿后方那片漆黑幽深、暗流翻涌、常年无人敢靠近的海底裂缝，缓缓游动而去。

　　裂缝深处，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阵阵阴冷浊气不断往外弥散，隐隐裹挟着一股沉睡多年、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元初曦与终未烬对视一眼，眸光沉沉，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