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80、魔音蝉 脚

　　脚下厚重青石板轰然崩碎的那一瞬，地下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冷黑雾，裹挟着一股腐臭陈朽的阴风，猛地从洞口喷涌而上。

　　气流狂暴又蛮横，扑面而来的力道极重，哪怕是元初曦这般修为，身形也忍不住狠狠一晃，险些被直接掀翻出去。

　　“闭气！别吸一口雾气！”

　　待翻腾的黑雾稍稍沉降、不再汹涌外溢，二人才借着洞口透下的微光，看清了地下的全貌。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地窖。

　　底下根本是一处天然成型的巨型地下洞，黑黢黢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暗得望不到尽头，阴风阵阵从深处灌出，寒意刺骨。

　　地下洞正中央的天然石台上，静静盘踞着一物。

　　通体漆黑，外壳坚硬厚重，形状像一只缩紧所有肢体、死死蛰伏不动的巨型蝉蛹，约莫磨盘大小，沉甸甸压在石台正中。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背甲。

　　整片黑甲之上，爬满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诡异纹路，曲扭曲折，细细看去，竟像是无数张挤压变形、痛苦嘶吼的人脸，层层叠叠烙印在甲壳之上，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

　　谁也没想到，那只盘踞落霞镇三月、让八尾狐妖甘愿耗尽修为、日夜喂养镇守的禁地秘物，居然只是这么一只看着毫无生机、死气沉沉的虫形怪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终未烬眉头皱起。

　　它没有妖气翻腾，没有邪煞外泄，静静趴在那里，像一块死物，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慌。

　　“哥，别轻敌，它没死。”

　　元初曦盯着石台上的黑蛹，目光一瞬不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

　　就在方才视线对上的刹那，他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那不是妖魔的戾气，不是狐妖的妖力，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纯粹到极致的恶意。冰冷、漠然，像是亘古便蛰伏于此，专门等候生灵入局。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判断。

　　下一瞬，一动不动的黑色蝉蛹，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

　　极轻、极低、极沉的鸣响骤然炸开。

　　声音不大，完全不是普通虫鸣的聒噪，诡异得离谱，它不穿耳、不绕空，是直接炸在人的识海深处，震得神魂发麻。

　　“哥，别看。别听。守住心神。”

　　可地底的魔音根本不会停歇。

　　低沉的嗡鸣层层叠加，越来越密集，频率越来越快，渐渐蜕变成尖锐刺耳的嘶鸣，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七窍，疯狂搅乱识海。

　　嘶——嘶——

　　周遭的空间开始扭曲、褶皱、变形。

　　溶洞坚硬的岩壁、冰冷的石台、翻涌的黑雾，尽数在魔音中碎裂重组。

　　魔音缠神魂，无人能够幸免。

　　在元初曦的视野里，那只蛰伏的黑蛹彻底变形，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狰狞巨脸。

　　眉眼轮廓，是他早逝的父母。

　　昔日温柔的面容尽数扭曲，嘴角撕裂大开，露出森白利齿，带着无尽的贪婪与恶意，俯身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深入骨髓的恐惧潮水般席卷而来，压得他几乎窒息，理智濒临彻底覆灭。

　　万幸，多年修行驶他潜意识里尚存一丝清明。

　　脑海中飞速闪过古籍记载的古老异虫传说——上古魔音蝉。

　　不食血肉，不吞灵气，唯独以生灵心底最深的恐惧、遗憾、绝望为食。

　　它的鸣响能勾出所有人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梦魇，硬生生逼得人精神崩溃，最后神魂破败，沦为毫无意识的行尸傀儡。

　　一瞬间所有前因后果尽数通透。

　　那八尾狐妖，哪里是在镇守封印？

　　她分明是在刻意喂养！

　　落霞镇所有失踪的壮丁、过往遇害的行商，所有人的生人气运、精血神魂，最后全都成了这只魔音蝉的养料。

　　它迟迟不出洞、不外出作乱，只为蛰伏地底，靠人心心魔慢慢养势！

　　“不能再让它叫下去……”

　　元初曦牙关紧咬，再度狠狠咬破舌尖，逼出一口滚烫精血，抬手尽数喷溅在霜降剑身之上。

　　血色附着剑锋。

　　笼罩周身的血色幻境轰然碎裂。

　　幻象褪去，刺骨的阴冷和窒息感瞬间回笼。

　　对视一眼，兄弟二人无需多言，瞬间达成默契。

　　两人背靠背稳稳站定，两股精纯灵力自体内疯狂奔涌而出，交织缠绕，铺满整片溶洞。

　　元初曦高举霜降，引动天地间游离的所有雷灵气，乌云隐隐在洞口汇聚，雷光暗涌。

　　终未烬双掌贴地，以自身为阵眼，将周遭散落灵气尽数收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锁妖雷网，死死罩住中央石台。

　　“九天雷狱——开！”

　　昏暗幽深的地底溶洞，瞬间被刺目的炽白雷光彻底照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漫天雷蛇自虚空劈落，粗壮狂暴，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接二连三狠狠轰砸在魔音蝉漆黑的背甲之上！

　　从未出声的魔音蝉，骤然发出一声凄厉极致的尖啸。

　　不再是之前蛊惑人心的低鸣，满是剧痛与滔天怒意，刺耳得几乎震碎耳膜。

　　坚硬无比的黑色背甲，在九天神雷的持续轰击下，寸寸龟裂、层层崩裂。甲壳上那些诡异的暗红纹路，如同滚烫岩浆般汩汩流淌而出，腥臭刺鼻。

　　“别停！它魂还没碎！”

　　元初曦七窍已然渗出细密血珠，神魂反噬剧痛难忍，视线都开始微微模糊，却依旧咬牙蓄力，不肯收手分毫。

　　这上古异虫生命力太过诡异顽强，只要尚存一丝神魂，魔音便会再起，到时候前功尽弃，后患无穷。

　　整座地下洞剧烈震颤，头顶钟乳石接连崩断坠落，碎石漫天飞溅。

　　所有散落雷光骤然汇聚一体，凝成一道通天彻地的粗壮雷柱，精准无误地轰砸在魔音蝉的虫首核心！

　　一声清脆彻底的崩碎声炸开。

　　石台上巨大的黑色虫躯瞬间爆裂开来，化作一滩漆黑黏稠的脓水，四溅铺满石台。

　　黑水落地，滋滋冒着黑烟，带着极强的腐蚀性，一点点蒸发消融。

　　那缠绕识海、蛊惑人心的恐怖地底魔音，终于彻底断绝，消散无踪。

　　幽深溶洞瞬间陷入死寂。

　　漫天雷光褪去，只剩碎石滚落的轻响，以及兄弟二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洞地底反复回荡。

　　元初曦浑身脱力，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手中惊雷刀无力滑落，轻磕在地面。

　　他望着石台上渐渐蒸发殆尽的黑脓，心底没有半分取胜的轻松，只剩沉甸甸的凝重。

　　“这魔音蝉，是锁妖塔最底层的上古邪物。”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战后的虚弱：“八尾狐妖特意将它藏匿在此、日夜喂养，根本不是为了自用。她是想借它的魔音幻术，控人心神，一步步蚕食、掌控整座落霞镇，甚至往外扩散，操控更多生灵，培育傀儡。”

　　“还好咱俩来得够早。”

　　终未烬担忧的扶着元初曦，元初曦目光骤然定格在石台正中央。

　　魔音蝉的脓水彻底蒸发干净之后，石台上留下了一枚小小的晶体。

　　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澄澈，像是无垢寒冰打磨而成。晶体内部，一缕淡淡黑气缓缓流转沉浮，静谧又邪异。

　　“那是什么？”终未烬敏锐察觉异常，撑着身子抬头看去。

　　元初曦缓步上前，弯腰将那枚晶体拾起。

　　入手极致冰寒，刺骨凉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全身，哪怕以灵力隔绝，依旧冷得人心头发僵。

　　“这是魔音蝉的音核，是它一身灵魂、魔音的根源所在。”

　　他指尖捏着剔透晶体，神色愈发凝重：“这东西极其歹毒，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里，稍加炼化，就能凭魔音操控人心，批量造出无惧生死、没有神智的傀儡大军，后患无穷。”

　　“直接毁了。”终未烬道。

　　“不行。”

　　元初曦轻轻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只专门收纳邪物的白玉密盒，小心翼翼将音核放入其中，妥善收好。

　　“带回昆仑。出逃邪物各有蹊跷，这枚音核，是追查塔底秘辛、妖魔异动的关键线索，不能轻易损毁。”

　　就在此时，溶洞外远远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镇民忐忑的呼喊。

　　“仙长！仙长你们还好吗？底下的邪物……除掉了吗？”

　　是之前的老者，带着一众幸存镇民，迟迟赶来。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压□□内翻腾的血气，抬手简单整理了一下凌乱破损的衣衫。

　　“走，出去吧。”他看向身侧疲惫不堪的终未烬，轻声道，“这里暂时了结了。”

　　终未烬扶着元初曦一步一步走出幽暗溶洞。

　　踏出后院的刹那，天光骤然洒落。

　　积压整夜的厚重乌云缓缓散开，天边破晓，第一缕金色晨曦穿透阴霾，轻轻铺洒在满目疮痍的小镇土地上。

　　光线不算炽烈，却干净又温柔，驱散了整夜的阴森与黑暗。

　　镇民看着天光，看着安然走出的两位少年仙长，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松弛与庆幸。

　　可元初曦望着这片晨光，心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事情越来越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