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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幸存者的低语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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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尾狐妖身死的瞬间,笼罩数日的甜腻迷香彻底散了。
可空气并没有变得清爽。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杂着妖血腐朽、兵刃杀伐的浓重血腥味,混着丝丝缕缕焦糊的气息,沉甸甸压在街巷上空,呛得人胸口发闷。
诡异的滋滋轻响持续不断,那些妖血腐蚀性极强,落在玄铁刀鞘边缘,一点点啃噬出细小的斑驳坑痕,冒着淡淡的黑烟。
他半点不敢松懈,周身剑意依旧绷得紧实,侧头看向身侧的终未烬,语气沉稳:“没事吧?”
终未烬微微颔首,抬手轻振长剑,剑身上沾染的黑血簌簌滑落,落在地上瞬间消融。他脸色透着几分战后的苍白,唇色偏淡,可眼底的锋芒半点未减。
“死不了。”他低声吐出几个字,语气带着一丝余悸,“这妖物,远比表面看着棘手。”
“先救人。”
元初曦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前方破败的红袖招上。
狐妖殒命,那层笼罩整座青楼、以妖力构筑的幻术结界,瞬间如脆弱的泡沫般轰然破碎,消散无形。
方才灯火璀璨、红绸缀满的繁华假象彻底褪去,露出建筑原本破败腐朽的真面目。梁柱斑驳开裂,木窗朽烂坍塌,满地落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随风晃动的红绸。
幻术褪去,艳红绸缎尽数变色,在清冷月光下,赫然化作一条条惨白卷曲的人肠,软软垂挂在二楼檐角,随着夜风轻轻晃荡,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终未烬见状,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喉间隐隐发恶,强压下那股反胃的恶心感。他上前一步,抬腿蓄力,狠狠一脚踹在紧闭的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老旧的木门应声洞开。
“里面有人吗?昆仑派除妖,妖魔已除,幸存的镇民可以出来了!”
空旷的青楼大厅里,死寂沉沉,连风声都像是被隔绝在外。
良久,寂静的角落,才断断续续溢出几声压抑细碎的啜泣,微弱又怯懦,听着让人心头发沉。
元初曦指尖一凝,祭出一张照明符。
暖黄的火光骤然亮起,破开室内浓重的昏暗,将周遭景象尽数映照出来。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尊硕大的青铜鼎,鼎身布满古老斑驳的锈迹。底下的炭火早已燃尽冷却,黑漆漆的鼎身之中,层层叠叠堆满了森森白骨,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大厅四周的承重木柱上,缠着粗大冰冷的铁链。数十个衣衫破烂、满身污垢的镇民被铁链牢牢锁在柱上。
这些人个个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枯槁,身形干瘪单薄,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丢了大半魂魄。显而易见,被囚禁的这些日子,他们的精气神、生人气运,早已被狐妖日复一日蚕食殆尽。
“仙……仙人……”
一道苍老沙哑的颤抖嗓音,突兀在寂静中响起。
元初曦循声快步上前。
最靠门的柱子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四肢被粗链紧锁,手腕处的皮肉早已被铁链磨烂,深可见骨,暗红的血痂糊满伤口,看着凄惨无比。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昆仑弟子,专程下山除妖的。”
元初曦指尖轻弹,一缕细碎剑气精准扫出,绷得紧实的铁链应声断裂,寸寸落地。
枷锁解开,老者脱力一般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可他没有半分重获自由的欣喜,反倒像是撞见了世间最可怖的凶煞,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浑身剧烈颤抖,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牙齿都在不停打颤。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不说了……我再也不敢说了……”
他语无伦次,满眼极致的恐惧,压根不敢抬头看两人。
元初曦见状,上前俯身将老者轻轻扶起,从随身水囊里倒出清水,递到他嘴边,轻声安抚:“老人家,妖狐已经死了,祸患已除,没人会伤你性命。”
老者哆哆嗦嗦地凑近,小口小口吞咽着清水。几口水入喉,混沌的眼神才总算聚拢了几分焦距。
他抬眼扫过满地狼藉,又瞥见不远处地上那具无头的狐妖尸体,呆滞片刻,骤然爆出一阵嘶哑又癫狂的惨笑,笑声里裹着血泪与解脱:“死了……那孽障终于死了!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
积压数月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待他情绪稍稍平复,元初曦才缓缓开口,沉声询问关键线索:“老人家,这只狐妖盘踞这里多久了?”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
时间对上了。
老者浑浊的眼眶滚落两行热泪,声音哽咽又后怕。
“最开始,她只在镇外截杀往来行商,我们镇上的人还心存侥幸,以为只要闭门不出就能保命。可没过多久,她就开始闯入镇里,专抓镇上的青壮年壮丁。她逢人就说,要进补人气,要借着生人阳气,修成她那最后一条九尾……”
话说到一半,老者浑身猛地一僵。
像是突然回忆起了某种刻入骨髓的恐惧,他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死死攥住元初曦的手臂。
老者指尖用力到极致,指甲几乎深深嵌进皮肉里,眼神里的恐惧远超方才见妖之时。
“仙长!你们以为……她抓人,真的只是为了修炼成仙吗?!”
元初曦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捕捉到话里的蹊跷:“此话怎讲?”
老者立刻压低了声线,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要融进风声里,嘶哑干涩,如同粗砂纸摩擦木头,带着极致的忌惮:
“那狐妖虽是暴戾嗜血,可最近一个月,性子突然变怪了。她不再胡乱杀人吃人,但凡抓来的精壮男子,全都留着性命,不杀、不吃、不折磨……她是要让人留下来,替她‘守东西’!”
“守东西?”终未烬眉头狠狠蹙起,疑惑追问,“守什么?”
老者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指尖死死指向青楼深处、后院的方向,指尖都在不停发抖。
“后院!她在后院挖了一处极深的地窖,布下了层层叠叠的禁制,严实得密不透风!”
“那地方是禁地,谁都不准靠近,哪怕是她麾下那些小妖也不行。但凡有半分逾越、敢靠近半步的,全都被她当场撕碎,死无全尸!”
元初曦和终未烬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片浓重的凝重。
事情远比他们预想的复杂。
一只即将修成九尾、执念成仙的八尾大妖,不惜走火入魔盘踞小镇,不贪杀戮、不贪修为,反倒耗费妖力封禁一处地窖,强行留人看守,太过反常。
“而且……”
老者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低得近乎微不可闻,透着彻骨寒意。
“每到夜半子时,那地窖底下,就会传出怪声。不是人的哭喊,也不是野兽的嘶吼,是一种沉沉的、古怪的低吟,像极了上古的诡异咒语……那声音勾人心魄,听着听着,人就会神志恍惚,拼了命想往地窖里跳!”
看来,逃出来的从来不止是普通妖魔精怪,还有那些被上古禁制镇压在塔底、尘封万年的邪祟、魔器,以及无人知晓的古老诅咒。
若这八尾狐妖守着的,是塔底流出的禁忌之物……
那地窖里藏着的东西,恐怕比方才拼死斩杀的狐妖,还要凶险百倍千倍。
“带我们去地窖入口。”元初曦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
老者闻言,吓得脸色惨白如纸,拼命摇头摆手,慌乱至极:“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啊仙长!”
“那地方邪性冲天!那孽障死前发过毒誓,说倘若她身死,她守着的东西就会彻底苏醒!到时候,整座落霞镇,乃至方圆百里,所有人都得死!”
“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要去。”
元初曦抬手轻轻按住老者颤抖的肩膀,语气放缓,沉稳安抚:“老人家,你带着其余幸存者,先去镇口土地庙暂避。我们早前在那里布过护道符阵,邪祟难侵,足以保你们平安。这里的危险,交给我们兄弟二人便可。”
老者看着二人坚定的神色,最终重重点头,转身艰难地去安抚、解救其余被困镇民。
安顿妥当,元初曦与终未烬不再耽搁,提兵刃转身,迈步走向漆黑荒芜的后院。
青楼后院早已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杂乱疯长,枯枝败叶遍地。
原本还算清亮的月光,被厚重乌黑的云层彻底遮蔽,四下昏暗阴沉,夜风穿过荒草,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衬得整片院落阴森诡谲。
院落最角落的位置,果然藏着一处被厚重青石板死死封住的地窖入口。
石板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符纸,可这些符文,全然不是道家正统的驱邪镇煞符咒。
纸面暗红发黑,纹路扭曲诡异,竟是以新鲜人血绘制而成的异术符文,透着一股邪异妖异的气息。
“这不是封印,是供奉。”
“她在用自身妖力、生人血气绘符,一边压制地底之物暂时不得出世,一边……日复一日,用精血灵气喂养它、滋养它。”
话音刚落。
地底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厚重的震动。
一声闷响,缓慢、沉重,像是一颗蛰伏万年的巨大心脏,在漆黑地底缓缓跳动了一下。
寒意瞬间迸发。
刺骨的阴冷顺着石板的每一道缝隙疯狂渗透出来,转瞬席卷整座后院。周遭的空气骤然降温,肉眼可见的白霜飞速凝结在草叶、石板、兵刃之上,冻得人心尖发寒。
这份阴冷邪煞,纯粹又霸道,远超八尾狐妖的妖气,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元初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底褪去所有杂念,只剩彻骨冷冽与坚定。
“不清楚是什么。”
“但既然被我们撞上了,就绝不能让它重见天日,为祸世间。”
元初曦不再迟疑,抬手蓄力,雄浑灵力汇聚掌心,狠狠一掌拍在厚重的青石板之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厚重的青石板瞬间碎裂崩塌。
一团漆黑如墨的浓烟顺着破碎的洞口冲天暴涨、席卷而上。
浓烟翻滚涌动间,一道似远似近、缥缈又充满戏谑、恶意的低笑,悠悠从地底深处传来,缠在空旷的后院里,久久不散。
“呵呵……终于……有人来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