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78、八尾 烟

　　烟雨城的晚霞，是出了名的奇景。

　　只是今日的霞光半点不见温柔，铺天盖地的赤色压在整片镇子上空，浓得发滞，像凝固已久的血。

　　元初曦和终未烬赶到镇口的时候，刚好撞上这逢魔的黄昏。

　　残阳斜坠，把斑驳老旧的青灰城墙染得通红，周遭静得离谱，没有晚风，没有虫鸣，连寻常村镇里该有的人声动静，一丝一毫都寻不见。

　　镇门两侧悬着两盏白纸灯笼，细木杆子撑着单薄的灯纸，在凝滞的空气里慢悠悠晃荡。风一穿，便挤出“嘎吱、嘎吱”的断续声响，沙哑又凄弱，像濒死之人卡在喉咙里的微弱呜咽，听得人头皮发紧。

　　“哥，这地方……太静了。”

　　终未烬脚步下意识顿住，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说得没错。

　　按理说黄昏正是家家户户生火闲谈的时候，可眼前的落霞镇，街巷空空荡荡。所有屋舍的门窗都死死紧闭，封得严严实实，整座镇子像一座被彻底废弃的死城。

　　空气里飘着一股古怪的味道。

　　是很甜、甜得发腻的脂粉香，可这香气底下，又死死缠着一层腐朽发霉的腥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往鼻腔里钻，闷得人胸口发堵，隐隐作呕。

　　“贴屏住呼吸，别乱吸气。”

　　元初曦话音落，他率先抬步，踏进了这片血色晚霞笼罩的镇中。

　　顺着那股混杂的诡异香气一路深入，穿过两条死寂的长街，镇中心一座突兀的建筑，闯入视野。

　　是红袖招。

　　看砖瓦雕花，分明是一座早已荒废多年的旧青楼，墙皮剥落，木梁腐朽，本该是断壁残垣的破败模样。可此刻，这里偏偏焕然一新般挂了满檐彩绸，大红绸缎从二楼窗沿垂落长长一片，随风轻摆，烈烈晃动，像不断流淌的鲜血。

　　最骇人眼目的是门口。

　　寻常酒楼青楼挂灯笼迎客，可这红袖招的门檐下，悬着的根本不是灯火，是一串串风干发白的人骨，层层叠叠，被红绸衬得森然刺骨。

　　妖气浓重得吓人。

　　终未烬喉结轻滚，掌心沁出一层薄汗，黏住了剑柄。

　　死寂里，尘封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当声率先飘出来，紧跟着，那股甜得发齁的香风骤然变浓，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整个人裹住。

　　一道娇媚入骨的女声漫了出来，软软悠悠，缠在耳边，像是能勾走人骨子里的魂魄：“哟，哪来的俊俏小哥，偏偏挑这个时辰来奴家的地界？”

　　元初曦抬眼望去。

　　蓝纱袅袅，一名蓝衣女子斜倚在门框边，身姿窈窕，眉眼生得极艳，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眼尾一点殷红泪痣，衬得容貌愈发绝色，可那份美里，藏着化不开的妖异。

　　视线往下落，越过翻飞的蓝纱，更惊悚的一幕赫然映入眼底。

　　女子的身后，并未遮掩严实。八条蓬松的狐尾慵懒垂落，轻轻晃动着。七条尾毛雪白蓬松，干净柔软，是修行千年的灵狐本相，唯独最末那一条尾巴，通体焦黑枯败，像是遭过九天雷火劈烧，残缺干瘪。

　　尾尖还在不断往下滴落浓稠的黑血，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蚀出细微的滋滋白烟。

　　八尾狐妖。

　　狐族修行，以九尾为至尊。修成九尾，便可褪去妖籍，超脱轮回，位列天仙。

　　八尾，是离封神成仙只差最后一步的境界。

　　可修行道上，这最后一步，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天堑。

　　“公子看呆了？”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笑意柔媚，身形却骤然一动，快得只剩一道红影。不过瞬息，她已然贴至元初曦身前，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下颌线条。

　　“这里好久没来生人了。”她气息拂在耳畔，甜香蛊惑，“既然来了，不如留下，做奴家的裙下之臣？”

　　距离太近，妖力裹挟着迷香强行侵入识海。

　　元初曦只觉脑袋骤然一昏，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翻转。

　　幻境突兀滋生。

　　他看见昆仑山山门破碎，云雾染血，师门覆灭。看见终未烬倒在满地血泊之中，气息断绝，浑身是伤。而他自己，狼狈跪地，卑微俯首，对着眼前的狐妖百般乞怜。

　　虚妄的绝望瞬间缠上四肢百骸。

　　“哥！醒神！”

　　终未烬喝声猛地炸开，硬生生撕碎迷幻！

　　元初曦狠狠咬破舌尖，尖锐的剧痛瞬间冲散识海里的混沌，眼前虚妄幻境轰然碎裂。

　　再抬眼时，身前绝色妖女早已没了半分温柔媚态。

　　那张精致的人脸极度扭曲，嘴角狠狠撕裂，一直裂至耳根，露出一口密密麻麻、锋利森寒的锯齿獠牙。涎水顺着齿缝不断滴落，落在青石地面，腐蚀出阵阵黑烟，腥臭刺鼻。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尖锐凄厉的厉啸冲破喉咙，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

　　女子身后八条巨尾骤然暴涨数倍，蓬松的狐毛炸开，不再柔软温顺，反倒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如八条粗壮巨蟒，裹挟漫天腥风，狠狠朝着两人抽打碾压而来！

　　“结阵！”

　　元初曦沉声低喝，掌心结诀，霜降未出鞘，剑意已然蓄满。

　　终未烬反应极快，长剑瞬时出鞘，剑光划破暗沉暮色，剑招凌厉直白，直刺妖狐面门，没有半分拖沓。

　　这狐妖看着一身媚骨柔弱，肉身强悍程度，远超寻常千年大妖。

　　不愧是被关在锁妖塔里的妖物。

　　她轻松挡住了。

　　“嘻嘻……哈哈哈……”

　　妖狐并未趁势追击，反而捂着小腹，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尖锐破碎，完全褪去人声温柔，只剩妖魔独有的癫狂暴戾，在空荡街巷里反复回荡。

　　“你们以为，我只是普通狐狸精？”

　　她猛地低头，原本含情的狐狸眼彻底异变，瞳仁竖缩成细线，眼白一片死寂灰白，翻涌着无尽戾气与疯狂。

　　“为了修成第九条尾，为了登仙大道，我吞了多少怨魂，吃了多少生人，你们根本不知道！”

　　她的情绪骤然失控，从极致妩媚转瞬坠入极致暴怒，语气又疯又偏执。

　　“就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了！”

　　浓郁的黑色妖气从她体内疯狂暴涨、炸裂开来，狂风席卷整条长街，碎石尘土漫天乱飞。

　　那条焦黑残缺的第八条尾剧烈颤抖、抽搐着，像是正承受着撕筋裂骨的剧痛，黑色血珠大颗大颗滚落。

　　“走火入魔了。”

　　元初曦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瞬间通透。

　　她急于突破八尾瓶颈、强行凝聚九尾，不惜吞噬海量生人精血与世间戾气，执念太深，早已心神溃散，彻底疯魔。

　　这种疯妖，最是难缠，也最是不要命。

　　“疯子最难缠。”终未烬眼神冷厉坚定，“哥，怎么打？”

　　“攻她残尾。”

　　危急关头，元初曦思绪反倒愈发清明，快速扫过妖狐异动，沉声开口。

　　“那条尾巴是她强行突破的执念根源，也是她一身妖力最紊乱、最脆弱的死穴。击碎残尾，她的妖丹必然彻底逆乱，妖力自溃。”

　　“懂了。”

　　终未烬不再多言，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利落残影，正面直冲妖狐而去。剑招大开大合，全然是不顾自身的搏命打法，刻意吸引所有火力，死死缠住妖狐的攻势。

　　“不知死活！”

　　妖狐果然被彻底激怒，八条巨尾轮番横扫、砸落，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尾力砸得寸寸龟裂，碎石纷飞，声势骇人。

　　就是这瞬息牵制的空档。

　　元初的他没有动用凌空轻功，指尖快速掐诀，直接引爆脚底提前暗置的神行符。

　　灼热符力瞬间迸发，托着他的身形贴地疾冲，如离弦利剑，精准切入妖狐防守的死角。

　　霜降划破暗沉的黄昏。

　　招式落得干脆利落，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那条焦黑腐烂的第八尾根部。

　　妖狐瞬间感知到了致命危机，凄厉尖叫出声，想要回身防御，可终未烬的长剑死死缠住她的身形，根本不给她半分退路。

　　霜降毫无阻碍，硬生生斩断了那条残缺的狐尾。

　　浓稠的黑血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溅了元初曦满身，腥腐的浊气扑面而来。

　　妖狐庞大的妖身剧烈震颤，轰然砸落在残破的街巷中，身躯不停痉挛、抽搐。

　　失去执念凝成的残尾，她体内暴走的妖力彻底失控，开始疯狂反噬自身经脉妖丹。

　　她趴在满地碎石血污里，十指狠狠抠抓着青石板，指甲尽数掀翻，指尖血肉模糊，嘴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癫狂的呢喃：“我的尾巴……我的九尾……我明明就差一点……我可以成仙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拦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出来！！”

　　元初曦垂眸看着地上痛苦哀嚎、彻底疯癫的妖狐，手臂几不可查地轻颤。

　　这算不上一场势均力敌的斗法，更像是一场无可奈何的了结，是斩杀一个被执念逼疯、坠入魔道的可怜妖魔。

　　“哥，动手吧。”

　　终未烬缓步走到他身侧，看着地上彻底失去威胁、只剩痛苦挣扎的狐妖，声音低沉平静，“她已经彻底没救了。”

　　心魔入骨，妖丹尽乱，早已无回头之路。

　　元初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最终尽数沉淀为斩恶除魔的坚定。

　　他抬手，剑锋微抬。

　　“修行一场，执念成魔。下辈子，别再强求仙道了。”

　　利落刀光一闪，划破暮色。

　　凄厉的哀嚎骤然截断，尽数消弭于风中。

　　随着八尾狐妖身死，笼罩整座落霞镇数日不散的甜腻妖香，终于一点点淡化、消散干净。

　　居然没想象中的那么棘手。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彻底沉落地平线，沉沉夜幕，轰然笼罩大地。

　　元初曦收回霜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石血污的街巷，心底没有半分取胜的轻松，反倒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抬眼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沉凝。

　　终未烬安静站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