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77、再赴山河 昆

　　昆仑太清殿前，往日里终日萦绕的鹤鸣、云气，今日尽数被一股沉滞的肃杀盖了过去。

　　天色压得很低，寒风吹卷着碎雪，在广场上空打着旋儿。明明只是寻常山风，吹在人身上却像裹着冰刃，冷得刺骨。数千名昆仑弟子列队而立，白衣成片，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凝住的雪海。人人腰间长剑半寸出鞘，冷冽的剑光彼此交映，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平日的悠然，只剩沉甸甸的决绝。

　　山门处的护山大阵已然全力催动，金色光膜拔地而起，直刺云端，光芒流转间壁垒森严，像是要把世间所有邪祟、阴霾统统隔绝在仙山之外。

　　高台之上，玄机子一身素白道袍立在正中，垂落的拂尘静静搭在臂弯。这位平日里眉眼松弛、总带着几分恬淡笑意的掌教，此刻双目圆睁，眼底精光湛然，锋芒毕露，便如两柄历经千锤百炼的利剑，光是目光扫过，就让人心头一凛。

　　他身后站着三位元婴长老，皆是昆仑硕果仅存的顶尖战力。执法堂一众精锐分列两侧，周身杀气翻涌，连周遭的风雪都似被这股气势逼得退避三分。

　　“万妖窟盘踞地底，残害生灵，屠戮凡俗，更是亲手夺走了我昆仑弟子的性命！”

　　玄机子运转灵力发声，嗓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每一寸殿宇广场，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震得人胸腔都微微发颤，“陆听澜当年虽触犯门规，被逐出师门，可这一次，他以血肉之躯拦煞敌、护后辈，以身殉道，死得光明磊落。他不是弃徒，是我昆仑当之无愧的英雄！”

　　“今日我昆仑举兵，不为争强好胜，只为替天行道，荡平妖窟！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至于已经疯了的玄冥子，被关在昆仑禁地，日日遭受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数千弟子齐声呐喊，声浪层层叠叠往上涌，硬生生冲散了头顶堆积的云层。呼声在连绵的昆仑群峰间来回回荡，久久不散，满腔的悲愤与战意，在此刻彻底宣泄开来。

　　队伍最前列，元初曦和终未烬并肩而立。

　　经过三日静养调息，此前在地底尸山留下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元初曦的脸色依旧泛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看得出来，那场死战留下的损耗，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彻底抹平的。

　　望着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出征队伍，心里谈不上半分即将手刃仇人的畅快，反倒被一种沉甸甸的悲凉压着，还有一份接过来的担子，沉甸甸落在肩头。

　　一阵轻风吹过，玄机子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二人身前，步伐轻盈，不见半分动静。

　　“掌门。”

　　元初曦连忙收束心神，躬身行礼。

　　玄机子垂眸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目光复杂难辨。里面有欣慰，有痛惜，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期许，千般情绪揉在一处，看得人心里发闷。

　　“万妖窟一行，你们俩受苦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温和，“听澜的后事，我已经打算好了。稍后便亲自去后山祖祠，向历代祖师禀明前因后果，为他重录宗门谱册，再立一座衣冠冢。昔日的过错一笔勾销，往后，昆仑上下都要记得，他是撑起山门风骨的人。”

　　听到这话，元初曦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抿着唇，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声开口：“师叔他……走得很平静，没有遭太多罪。”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厚重的昆仑山门缓缓向内开启，沉闷的轴轮转动声在山间传开。

　　玄机子口中诵动法诀。千名弟子齐齐踏空而起，一道道白色身影划破长空，汇聚成一条奔腾的洪流，朝着秦岭方向疾驰而去。漫天剑气纵横交错，灵力波动铺天盖地，云层被搅得翻涌不休，远远望去，就好似一场即将席卷大地的风暴。

　　这是昆仑积攒已久的怒火，是为师门英烈复仇的雷霆之势。

　　元初曦和终未烬站在山门外那棵千年古松之下，静静仰头目送。看着那道白色洪流一点点远去，直至最后彻底消融在天际尽头，只余下被搅动得凌乱的云絮，在空中慢慢飘荡。

　　“哥，我们也动身吧。”终未烬低声说道。

　　元初曦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没有像大部队那样御剑飞行。两人踏上蜿蜒向下的青石石阶。

　　山路两侧松柏苍翠，路边还零零星星开着几簇野花。山风穿过林叶，送来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和山门前那股浓重的血气、杀气截然不同。可越是这般平和的景致，心里反倒越发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大块。

　　行至半山腰，一座木石搭建的凉亭出现在路旁，是昆仑弟子平日里歇脚论道的问心亭。走到这里，元初曦停下了脚步。

　　石桌之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残棋，棋子散落，棋局僵持，看得出来走棋之人当时心绪纷乱。

　　这里是陆听澜最爱待的地方。旁人都嫌他性子散漫、言语不羁，不愿多打交道，他便常常独自待在这座亭子里，拎着一壶廉价的烧刀子，自斟自饮，自己和自己对弈，嘴里时不时念叨几句旁人听不懂的闲话，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棋如人生，落子便再无回头路。

　　元初曦缓步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凌乱的棋盘上，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那个一身青衫、半倚在石凳上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解的死角之上。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子落下，原本死死僵持的死局瞬间被盘活，棋盘上代表黑龙的棋势昂首而出，锋芒乍现，杀气顿生。

　　远方群山连绵起伏，如同蛰伏的苍龙横卧大地；近处的村落隐在田野之间，袅袅炊烟缓缓升起，隐约能听见鸡鸣犬吠，一派安稳的人间烟火。午后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驱散了山间的寒意，若是抛开前尘旧事，眼前分明是一派太平光景。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黑暗的爪牙，早已潜藏在这片平和之下。

　　终未烬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张边角微微泛黄的羊皮地图，递到元初曦面前：“哥，接下来我们先往哪一处走？”

　　元初曦伸手接过地图，缓缓展开。图上用朱红小点密密麻麻做了标记，每一个红点，都对应着一只从锁妖塔逃窜出来的妖魔，是之前的弟子传回来的线索。

　　他的指尖在纸面慢慢滑动，最后定格在一处标注着落霞镇的地名上。

　　“先去烟雨城。”元初曦盯着那处红点，神色沉了下来，“一到月圆之夜，镇上的青壮年就会莫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了许久，半点线索都没有，镇上百姓整日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总觉得，这地方藏着不小的猫腻，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

　　两人收起地图，顺着蜿蜒的山道，一步步走向山下的红尘俗世。

　　夕阳慢慢西斜，暖金色的余晖铺满山路，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背影看着修长，却也透着几分孤单，像两柄敛去锋芒、却已然对准黑暗的利剑。

　　没有御剑凌空的潇洒，也没有大队人马随行的声势。就只是两个年纪尚轻的少年，背上扛着逝者的遗愿，心里装着除妖安民的信念，一步一个脚印，踏入了茫茫尘世。

　　前路漫漫，谁也说不清暗处藏着多少凶险，有多少妖物露出獠牙，还有人心叵测的博弈在等着他们。

　　但两人脚下的步伐，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迟疑。

　　昆仑弟子，临危不避，遇险不退，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

　　山风撩动元初曦的衣摆，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背后包裹严实的惊雷刀。刀鞘触手冰凉，可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那个随性洒脱的人，依旧陪在他们身侧。

　　“走吧，未烬。”

　　“嗯。”

　　一前一后两道应答，简单干脆。

　　脚步声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