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75、万古枯大阵 地

　　地底尸山的崩塌，从来都不是寻常山石倾覆那般简单。

　　这是封存了万古的上古禁制，在利刃破局的那一刻，彻底撕开了尘封的枷锁。

　　方才元初曦手握霜降，一剑劈碎那只从累累白骨中探出的惨白巨手。

　　剑锋落定的瞬间，预想中的骨屑纷飞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整座地下溶洞深处，骤然滚出的一阵沉闷轰鸣。

　　声音很低，像是深埋地底千年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筋骨舒展，震得整片虚空都在微微发颤。溶洞四壁的岩层开始细密地开裂，碎石簌簌往下掉，落在堆积如山的枯骨堆里，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幽绿色的鬼火本来只是零散漂浮在黑暗里，幽幽点点，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可此刻，所有鬼火骤然暴涨，碧森森的绿光铺天盖地，瞬间灌满了整个溶洞。

　　诡异的是，地上那些散落、断裂、腐朽的碎骨，没有一块随崩塌的岩层滚落。

　　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块块、一截截，悬空浮动起来。

　　手指骨、腿骨、肋骨、碎裂的头颅骨，甚至细如发丝的指节碎骨，全都脱离地面，在半空疯狂碰撞、拼接、重组。

　　密密麻麻的骨骼摩擦声骤然炸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那声音太密、太脆、太瘆人，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没有丝毫活物的气息，只有死物拼接重组的冰冷机械感，带着彻骨的阴寒，死死裹住溶洞里的每一寸空间。

　　原本杂乱堆砌、毫无章法的尸山，在这一刻彻底活了过来。

　　一尊尊高大魁梧的骨魔，从层层叠叠的枯骨堆里，缓缓站直了身躯。

　　形态千奇百怪，全无规律可言。

　　有的攒出三头六臂，空洞的颅腔里三簇鬼火幽幽跳动，六只骨掌五指张开，关节咔咔作响；有的躯干修长扭曲，身后拖着一条数丈长的脊椎骨尾，尾骨尖端尖锐锋利，扫过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还有的身躯臃肿庞大，躯干拼接了数具巨兽的骸骨，四肢长短不一，畸形诡异。

　　所有骨魔的眼眶里，都燃着一簇幽绿魂火。

　　那火光里没有神智，只剩纯粹的贪婪、暴虐、嗜杀，死死锁定着溶洞中央的三道活人身影。

　　陆听澜脸上那点惯有的戏谑散漫，在瞬息之间彻底消失殆尽。

　　他原本总是带笑的眉眼骤然沉冷，神色瞬间凝固，周身散漫的气息尽数收敛，浑身绷得笔直，眼底凝着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是万骨枯大阵。”

　　他开口的语速很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混乱的溶洞里。

　　“花妖皇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不惜耗损自身底蕴，祭出这上古邪阵守门。”

　　万骨枯，顾名思义，万骨成阵，枯绝生机。

　　此阵诞生于上古战乱，以万千生灵骸骨为基，阴煞魂力为引，一旦开启，阵中枯骨皆可化煞成形，不死不竭，杀伐不止。

　　元初曦下意识侧身后退半步，脊背轻轻抵住身后的终未烬。

　　身后的修士呼吸已经乱了，细微的喘息声落在耳边，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现在怎么办？”元初曦的声音有些紧绷。

　　前路密密麻麻全是蓄势待发的骨魔，后路是不断崩塌的岩层死路，前后皆是绝境，根本没有退路可言。

　　陆听澜深吸了一口充斥着血腥腐臭的阴冷浊气，胸腔微微起伏。

　　下一瞬，他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清亮的剑鸣骤然划破嘈杂的骨响，清越，却又藏着一丝悲凉，在满室阴煞里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还能怎么办？”

　　他抬眼扫过四周源源不断成型的骨魔，眼底决绝之色翻涌，语气干脆利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杀出去。”

　　“记住了，别留手，别试探，更别想着留余力。这些骨头架子是死物，没有痛觉，不知畏惧，不懂退缩。”

　　“寻常伤势杀不死它们，劈断手臂、斩碎躯干都没用。除非彻底碾成齑粉，不然它们就会像跗骨之蛆，缠到你灵力耗尽，活活耗死你。”

　　话音未落，危险已然近身。

　　离三人最近的一尊巨型骨魔，已然踏着满地碎骨，狂奔而来。

　　这骨魔身高近两丈，躯干由粗壮的巨兽骸骨拼接而成，双手各攥着一根成年人粗细的大腿骨，骨面上还黏着暗沉发黑的干涸血肉，一丝丝腥臭的湿气不断往外弥漫。

　　它不带半分停顿，高举骨棍，裹挟着漫天阴风和刺鼻腥气，狠狠朝着三人头顶砸落！

　　劲风扑面，压得人面皮发僵。

　　元初曦瞳孔骤然一缩，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绪。

　　他脚下步法骤然错开，身形如流云侧滑，堪堪在骨棍落下的瞬间避开要害。

　　“轰隆！”

　　沉重的骨棍狠狠砸在方才三人立足的地面上。

　　坚硬的溶洞岩层瞬间炸裂，碎石混着骨粉四溅开来，地面硬生生被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凹坑，裂纹蛛网般四下蔓延。

　　借力闪避的瞬间，元初曦手腕翻转，惊雷刀顺势劈出。

　　银蓝色的雷光顺着刀锋轰然炸裂，磅礴的至阳灵力轰然倾泻，精准劈在那骨魔的右臂之上。

　　只听一声脆响，粗壮的骨臂应声断裂，重重砸落在地。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人心头骤寒。

　　那截掉落的骨臂根本没有彻底死寂。

　　落地的瞬间，骨节微微蠕动，像是有无形的魂力牵引，一点点朝着骨魔躯干靠拢。不过两息功夫，断裂的骨臂精准对接，严丝合缝，完好如初，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

　　果然杀不死。

　　元初曦心头一沉。

　　“我说了没用！”

　　另一侧的陆听澜身形起落，长剑已然穿透另一尊骨魔的颅腔。

　　清冷剑气在骨魔体内骤然爆发，凌厉剑劲纵横撕扯，瞬间将那尊骨魔的上半身绞得粉碎，漫天骨屑纷飞。

　　可他没有半分松懈，高声急喝提醒：

　　“它们的核心不在头颅，在胸腔！”

　　“每一尊骨魔胸腔内，都封存着一枚炼化过的妖丹残核，是整具骸骨的动力根源！打碎胸腔，毁了妖核，才能彻底湮灭！”

　　一语点醒梦中人。

　　元初曦瞬间摒弃了之前的打法。

　　他凝神静气，双目微凝，将体内仅剩的精纯灵力尽数灌注双眼。

　　层层叠叠的骸骨、浓郁浑浊的阴煞、杂乱无章的魂力流动，在他眼中尽数褪去伪装，变得清晰通透。

　　每一尊骨魔体内的魂力脉络、核心位置，一目了然。

　　左前方三丈处，那尊三头骨魔，妖核藏在胸腔第三根肋骨之下，偏左一寸。

　　锁定核心的瞬间，元初曦脚下昆仑步法踏至极致，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无视周遭扑面而来的阴风煞气，瞬息欺近骨魔身前。

　　刀光凌空舒展，如匹练横空，不贪快，不贪猛，只求精准。

　　凝聚全部灵力，稳稳、狠狠地刺入骨魔胸腔那一处薄弱位置。

　　“破！”

　　一声低喝，沉而有力。

　　蓄积已久的至阳雷光瞬间在骨魔胸腔内部炸开！

　　狂暴的灵力从内而外肆意冲撞、碾压、粉碎。

　　那尊凶悍扑杀的骨魔身躯瞬间僵直，空洞眼眶里的幽绿魂火猛地剧烈跳动两下，随即彻底黯淡、熄灭。

　　下一瞬，庞大的骨架失去所有支撑力，“哗啦”一声，寸寸碎裂，散落成一地细碎骨渣，再无半点重组的迹象。

　　陆听澜余光瞥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赞许，嘴上却依旧淡然：“还算机灵。看来昆仑那堆老古董，总算没把你们教成只会死记硬背的废物。”

　　可这份赞许，转瞬便被无边的危机彻底淹没。

　　大阵最恐怖的地方，从来不是单只骨魔的强悍，而是无穷无尽的数量。

　　你杀得再快，破核再准，也赶不上大阵重塑骸骨的速度。

　　脚下的骨渣还未落地，远处尸山深处又有新的骸骨拼接成型，一尊尊骨魔源源不断爬起，前仆后继地朝着三人冲杀过来。

　　它们不知疲倦，不知伤痛，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刻入阵法本源的杀伐本能，死死盯着三个活人，不死不休。

　　阴煞之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压在周身，不断侵蚀体内灵力。

　　元初曦尚且能凭借深厚根基勉强支撑，可身后的修士们，早已撑不住了。

　　他们修为本就远不及元初曦和陆听澜，连日奔波打斗，灵力早已透支。

　　陆听澜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一身素色青衫，原本干净雅致，此刻早已彻底染污。

　　衣摆、袖口、肩头，密密麻麻沾满了黑色的阴煞血污、细碎骨粉，原本飘逸的衣衫被划破数道裂口，狼狈不堪。

　　连续高强度出剑、抵御阴煞、硬抗阵压，他的气息也明显乱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沉而粗重。

　　他咬牙逼退身前围攻的数尊骨魔，长剑拄地，微微喘息，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决绝。

　　“有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平静到残酷的笃定。

　　“但这个办法，需要一个人做诱饵。”

　　元初曦动作一顿，心头猛地一跳，隐隐猜到了什么。

　　“万骨枯大阵的阵眼，不在四周，不在地面，在尸山最顶端那块漆黑磐石之下。”

　　陆听澜抬眼，目光穿透层层鬼影与骨魔，直直望向高处黑压压的山巅，语气清晰无比。

　　“只要彻底摧毁阵眼，所有依托阵法成型的骨魔都会瞬间溃散，大阵自破。”

　　“但那处位置，是整个万妖窟防御最森严的地方。守在阵眼旁的，不是这些杂碎骨魔，是花妖皇亲手培养的亲卫，是真正的修罗煞物。”

　　他话音刚落，尸山之巅的黑雾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刺耳的嘶吼！

　　那声音尖锐、暴虐、带着万古不散的血腥戾气，穿透层层嘈杂，直直砸落下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道猩红黑影自磐石后方骤然弹射而出！

　　速度快得极致，破空而来，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普通人甚至根本看不清它的轨迹。

　　“小心！”

　　陆听澜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侧身抬手，狠狠将身前的元初曦一把推飞出去！

　　力道极大，元初曦踉跄着后退数步，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下一瞬，冰冷刺骨的寒光骤然划过空气。

　　噗——

　　沉闷的破肉声清晰响起。

　　猩红寒光精准劈砍在陆听澜左肩之上，锋利的骨刃直接撕裂衣衫、割开皮肉、斩断筋骨。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绽开，滚烫的鲜血汹涌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青衫。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腐臭阴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黑影稳稳落地，高大、狰狞、压迫感铺天盖地。

　　这是一尊足足三丈之高的巨型骨妖，和之前所有骨魔全然不同。

　　它通体骸骨不再是惨白腐朽的颜色，而是通体暗红，骨面纹理细密坚硬，每一寸骨骼都浸透了无尽生灵鲜血，被煞气淬炼万年，凝出浓郁的血煞之气。

　　手掌、指骨、肩骨、脊椎，处处都布满细密的血色纹路，隐隐有煞气流转。

　　它右手握着一条由数十节脊椎骨串联而成的长鞭，长鞭通体暗红，鞭身布满密密麻麻的倒刺，每一根倒刺都闪烁着幽黑的毒光，缠绕着浓郁致命的瘴气，腥臭刺鼻，闻之欲呕。

　　“是血骨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