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 一念试探,生死相逼
甬 ...
-
甬道尽头的黑暗,和沿途的幽暗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光线不足的暗,是浓稠、沉滞、像墨汁彻底凝固的黑,沉甸甸压在眼前,连风声都透不出来。
陆听澜脚步忽然停住。
没人看清他出手的动作,只觉得身前凝滞的空气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开。积压一路的瘴雾、阴霾、细碎迷雾,应声四散褪去,干干净净,利落得不像话。
下一秒,整片地下溶洞的全貌,彻底摊开在三人眼前。
就是见惯厮杀杀伐的元初曦,胃里也骤然一阵翻涌,阵阵恶心直顶喉头。
前方根本没有所谓的通路。
或者说,这里的路,完完全全是用尸骨堆出来的。
巨大的洞空旷幽深,穹顶高得望不到边际,隐在层层黑暗里。整片地面没有一寸土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骸骨。
人族修士的细骨、妖族粗壮的兽骨、尚未化形的精怪碎骸,乱七八糟纠缠堆叠,高低错落,硬生生堆成一座惨白巍峨的骨山,一路向上延伸,扎进头顶沉沉的黑暗深处。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腐朽恶臭,是血肉经年腐烂、发酵过后,混着阴湿气的甜腥,黏在鼻尖、钻进喉咙,闻久了让人头皮发麻、五脏翻搅。
“这儿,叫养蛊场。”
陆听澜立在尸山边缘,阴冷的穿堂风掀得他发白的青衫猎猎翻飞。他语气平淡得过分,像在随口介绍一处寻常景致,指尖轻抬,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白骨堆。
“早年是万妖窟废弃的矿坑,挖空了地底灵脉,就扔在这里荒废。后来干脆改了用处,专门用来堆放所有的失败品。”
“失败品?”终未烬死死抿着唇,下意识捂住口鼻,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耳根都没了血色。
“说白了就是死人。”
陆听澜转头,目光淡淡扫过兄弟二人,语气没半分波澜,冷得近乎残酷。
“吞了万灵血丹,扛不住霸道药力、爆体而亡的人族修士;斗兽场上拼杀落败、沦为口粮的妖族奴隶。”
“在这里不分人、不分妖。没有正邪,没有宗门,更没有规矩。”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冰冷的实话:“只有活人和死人。活人踩着尸骨往上活,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脚下的一堆骨头。”
元初曦的视线沉沉扫过层层骸骨,瞳孔微微收缩。
遍地白骨之中,他一眼瞥见一截断裂的剑柄,剑身早已锈蚀斑驳,可柄尾镌刻的纹路清晰可辨——是昆仑内门弟子专属的徽记。
不远处,一具体型庞大的熊妖骸骨胸腔大开,森森白骨之间,牢牢插着半截人族断刀,刀身卡入骨缝,早已和骸骨融为一体。
遍地皆是死无全尸、无人收殓的枉死魂。
“你……在这里待过?”元初曦的嗓音干涩得厉害。
“待过?”
陆听澜低低笑了一声,抬脚轻轻踩在一颗妖兽的颅骨上,骨壳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抬手指向尸山最高处,那片白骨堆叠的最顶端,突兀立着一块漆黑怪石,形状崎岖,高高凸起,像一座天然铸就的阴冷王座。
“我在那上面,熬了整整三个月。”
“饿了就啃腐肉,渴了就喝积在骨缝里的尸水。”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内容字字刺骨。
“为了活下来,我杀了三十六个把我当口粮的妖,还有十二个想把我推下去、替自己挡煞顶罪的人。”
说到这儿,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一片空洞的冰凉。
“你们没见过真正的绝境,自然不懂。人被逼到彻底走投无路的时候,底线、情义、同门情分,全都不值一提。”
“我见过,为了半块发霉的干饼,亲手一刀刺穿亲人的喉咙。也见过凶悍妖族,明知必死,跪在我面前,只求我给它一个痛快。”
“他的意思是,不听话,我们就会变成这里的一堆骨头。”
元初曦没有应声。
可心底的警惕,已经涨到了极致。
陆听澜太可怕了。
他不止修为深不可测,更是从最底层、最肮脏的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他坦然撕开自己最狼狈、最嗜血的过去,赤裸裸摊在两人眼前,哪里是诉说经历,分明是最直白的威慑,顺他者或许能活,逆他者,尸骨无存。
“走吧。”
陆听澜收回眼底的冷寂,脚尖轻轻一挑,脚下的妖兽颅骨滚落下去,顺着骨坡叮叮当当滚动,撞出一连串清脆又阴森的回响。
“穿过这片尸山,就是修罗道入口。底下藏着通往地面的密道,是唯一的生路。”
“但守在入口的,是花妖皇的亲卫队。”
“亲卫队?”元初曦眉头紧蹙。
“一群被尸魂花瘴气常年浸染、彻底迷魂控心的傀儡。”陆听澜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漆黑令牌,在指尖慢悠悠抛了两下,动作闲散,“不知痛觉,不知疲累,不死不休。”
“不过有我在,不算难事。”
他抬眼,目光慢悠悠落在兄弟二人身上,尾音微微拖长,意味深长:“前提是,你们乖乖听话。”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元初曦微微垂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低声侧头:“未烬。”
“我在。”
“紧跟着我,别乱看,别乱吸气。”元初曦的声音冷静得吓人,字字压得极低,“等穿过这片尸山,找准机会,我们立刻走。”
“密道只有他知道……”
“跟着他,就算到了密道,也是死路。”
元初曦心底透亮。
陆听澜这种人,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带人逃生。
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棋子有用时留着,用处耗尽,便是随手可弃的废子。
他们正式踏上白骨堆叠的山路。
每一步踩下去,无数细碎骸骨相互挤压、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密密麻麻回荡在空旷溶洞里。
阴森细碎的声响层层叠叠,仿佛无数深埋地底的冤魂,在耳边低声哀嚎、呜咽不止。
陆听澜走在最前,步履轻得离谱,仿佛早已习惯脚下森森白骨,熟门熟路避开松动的骨堆。
偶尔遇到挡路的粗大骨殖,他便随意一脚踢开,或是弯腰拾起一柄尚且完好的残兵,随手往后一抛,精准落在元初曦面前。
“拿着。”
“刃口卷了,但材质尚可,关键时刻能挡一击。”
元初曦伸手接住,剑身透着手心刺骨的冰凉。低头细看,斑驳锈蚀的剑身上,刻着一个模糊却清晰可辨的“李”字。
又是昆仑弟子的佩剑。
“怎么?嫌是死人东西,不敢用?”
陆听澜回头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眼底带着几分嘲弄的冷意。
“在这里,活着才是唯一的道理。仁义道德、脸面底线,都是好好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的奢侈品。死人,不配讲规矩。”
元初曦沉默着,将残剑别在腰侧,一言不发。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出一张轻薄的隐息符。
能遮蔽周身所有气息,时长一炷香。
他心里默默掐算着时间。
尸山再广,总有尽头。
只要熬到出口,只要时机一到……
就在即将走出白骨核心、靠近那座黑色怪石王座下方的瞬间,变故陡生。
低沉、浑浊的兽吼,猛地从尸山最深、最幽暗的骨堆底下炸开。
震动应声而起,层层白骨簌簌滚落。
下一瞬,一只由无数碎骨、残骸拼接凝聚而成的巨大骨手,猛地从堆叠如山的尸骨底下破土探出!
骨爪森森,带着漫天阴冷煞气,直奔队伍最后方的终未烬狠狠抓落!
“小心!”
元初曦瞳孔骤缩,几乎瞬间召唤霜降!
可有人比他更快。
青影一晃,陆听澜身形诡异地瞬移至终未烬身侧。
预想中的援手未落,他反手一脚,干脆利落,重重踹在终未烬后背!
力道又快又狠,完全不留余地。
终未烬直朝着那只狰狞巨骨手飞撞而去!
“师叔!”
元初曦目眦欲裂,胸腔怒火瞬间炸开。
“慌什么。”
陆听澜语气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动容,淡淡开口解释:“这是骨煞,这座尸山的守门煞物。只噬活人精气。”
“不喂它一□□气垫路,我们,谁都别想安然过去。”
说话间,终未烬已然逼近骨爪笼罩范围,漫天煞气死死锁死他的身形,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元初曦再无半分犹豫。
掌心灵力暴涨,瞬间刺破整片昏暗溶洞!
坚硬无比的拼接骨手应声断裂,漫天碎骨四溅纷飞,落地簌簌作响。
这一击,硬生生救下终未烬,却也彻底破开了元初曦周身的隐匿气息。
精纯磅礴的活人灵力,毫无保留地宣泄在整片尸山之中。
整片尸山剧烈震颤。
原本死寂沉沉的白骨堆里,一双双幽绿磷火般的眼瞳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布满整片黑暗骨山。
下一瞬,数不清的森白骨手从四面八方的骨缝里疯狂探出,层层叠叠,如潮水汹涌,朝着三人围杀而来,煞气滔天!
“啧,玩脱了。”
陆听澜轻轻耸肩,语气散漫,脸上别说惊慌,连半点波澜都没有,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子,你够狠,就是脑子太急。”
他侧头看向戒备到底、浑身紧绷的元初曦,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戏谑:“现在好了,惊动了整座尸山的骨煞。”
“要么,你带着你弟弟和这群人硬杀出去。”
“要么,求我。”
元初曦胸膛剧烈起伏,稳稳将终未烬护在身后,染了细碎骨屑的霜降横亘身前。
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剩孤狼般的桀骜与冷厉,字字铿锵:“我不求人。”
“好!”
陆听澜朗声大笑,笑意张扬,藏着疯戾的痛快。
腰间长剑彻底出鞘,清冷青莲剑意轰然爆发,青色剑气席卷四方,周遭扑来的层层骨手瞬间被绞成漫天碎粉,簌簌消散。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兄弟俩,到底有几分本事,能从这尸山地狱里,杀出一条生路!”
轰然混战,彻底爆发。
漫天骨煞汹涌不止,剑气与雷光交织碰撞,碎骨漫天飞舞。
混乱厮杀遮蔽所有人的视线、气息与动静。
烟尘与煞气交织的暗处,元初曦垂在身后的指尖,飞快对着终未烬,比出一个极其隐晦、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手势。
三、二、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