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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十年污名,半妖浮生
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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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地底甬道蜿蜒曲折,空间逼仄压抑。空气是死沉的,湿冷黏腻,混杂着毒雾残留的异香,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让人莫名胸闷窒息,连呼吸都不敢太过深重。
陆听澜抬指,指尖青芒细碎闪烁,没有半点浩大动静,数道青色符箓无声飞出,轻飘飘贴满两侧粗糙的岩壁。
他垂眸飞快掐诀,指尖法印变幻极快。下一秒,整片石壁骤然漾开一层浅浅的水波纹涟漪,朦朦胧胧笼罩住整条甬道,像凭空罩了一层透明屏障,严严实实地隔绝了众人身上所有的气息、灵力与生机。
“屏住呼吸,心神稳住。”
陆听澜压着嗓子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周遭的黑暗里。他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昏暗磷火幽幽摇曳,光影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明灭灭,神色晦暗不清,看不出喜怒。
“外面是尸魂花滋生的迷魂瘴,沾一丝入体,哪怕是得道神仙,也难逃幻境噬心、身死道消的下场。”
甬道之外,漫天粉色毒雾还在肆意翻涌流动。那些雾气仿佛拥有自主意识,像无数柔软诡异的活物,一遍遍冲撞着结界屏障。
滋滋。
剧烈的腐蚀声响持续不断,刺耳又细碎,粉色雾气撞上青色结界的地方,不断腾起细碎白烟,屏障也跟着微微震颤,看着岌岌可危,却始终稳稳撑住。
元初曦半步不退,牢牢将终未烬护在自己身后,脊背绷得笔直。可他所有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肆虐的毒雾上,自始至终,都死死锁着身侧的陆听澜。
这个人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沉默僵持片刻,元初曦率先开口,语调冷硬平直,不带半分温度,满是戒备与审视:“师叔。”
“尸魂花是万妖窟花妖皇的本命伴生毒植,只生长在万妖窟最深处的禁地。”
“你被昆仑逐出门墙十年,常年游离在外,按道理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妖物。可你不仅认得,连隔绝瘴气、布下迷阵的手法,都带着妖族独有的阴柔诡谲,绝非昆仑正统道法。”
陆听澜正要凑到唇边的酒葫芦,动作骤然一顿。
他侧过头,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淡淡斜睨着步步紧逼的少年:“小家伙,年纪轻轻,好奇心倒是重得很。老话讲得没错,好奇心太盛,最是短命。”
“回答我。”
元初曦上前踏出一步,狭小的甬道空间瞬间更显逼仄。
“方才黑袍老者骂你是昆仑叛徒,你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反驳。”
“还有你刚才布下的结界,根本不是昆仑镇邪御毒的正法,是万妖窟的独门诡术——幻海迷踪,我说的可对?”
当幻海迷踪四个字清晰落地的瞬间,陆听澜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彻底消散殆尽。
他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复杂的神色,戏谑、悲凉、不甘,还藏着一丝濒临疯狂的偏执,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晦暗难辨。
僵持不过瞬息,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诡异。
“既然你看得这么透,那索性,就让你看个彻底好了。”
话音未落,陆听澜骤然抬手,食指中指并拢成诀,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青黑微光,毫无征兆地径直戳向元初曦眉心。
“哥!”
终未下意识伸手就要上前阻拦。
可一股温和却霸道至极的气劲骤然扩散开来,轻轻一弹,便将他整个人稳稳震退数步,半点无法靠近。
元初曦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眉心一阵微凉的刺痛袭来,眼前光影瞬间错乱,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周遭的黑暗、岩壁、毒雾声响尽数褪去,整片天地骤然陷入一片混沌的空白。
意识沉沉浮浮,再睁眼时,已然是另一番天地。
十年前。
滂沱雷雨倾覆而下。
黑云压顶,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呼啸,狠狠砸在昆仑后山禁地,锁妖塔的青砖石地上。满地泥泞积水,碎石遍布,寒意刺骨。
彼时的陆听澜,尚且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道袍,墨发束起,面容清俊明朗,眉眼锋利坦荡,没有半分如今的颓废沧桑,更无杂乱胡茬。
只是此刻,他浑身布满狰狞血痕,白衣被血水、雨水浸透,牢牢贴在身上,伤口翻裂,鲜血不断往外渗出。
他双膝跪在锁妖塔底的泥泞之中,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宁折不弯。
他的正前方,三道玄色长老道袍的身影凌空而立,高高在上,俯瞰着泥泞中满身是伤的少年。
居中那人面容肃穆,眉眼严苛,正是如今昆仑已经疯了的长老,玄机子的师弟——玄冥子。
“陆听澜,你可知罪?”
玄冥子的声音居高临下,冰冷淡漠,没有半分师徒情义,字字都带着定罪的决绝,响彻雷雨飘摇的塔底。
年轻的陆听澜微微抬头,眼底坦荡磊落,不见半分怯懦。他双手死死护在怀中,掌心紧攥着一枚萦绕着淡淡黑气的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弟子不知何罪之有。”
“弟子近日巡查锁妖塔,发现塔中妖气外泄异常,绝非妖族强行破塔所致。”
他嗓音因伤势过重微微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真正的症结,是有人暗中盘踞塔底,私藏妖兽、豢养妖魂!”
“放肆!一派胡言!”
玄冥子闻言勃然大怒,眉宇间杀机骤现,抬手便是一道浑厚掌力轰然拍出。
沉重的掌风狠狠砸在陆听澜胸口。
一口滚烫的鲜血骤然喷出,混着雨水落在泥泞地里,刺目刺眼。
可哪怕身受重创,陆听澜依旧死死蜷缩手臂,护住怀中玉简,半点不肯松开。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厉声质问:“这枚玉简,清清楚楚记录着你们的罪证!”
“你暗中截取昆仑灵脉本源,不计代价喂养妖兽妖魂,只为炼制歹毒至极的万灵血丹!你们把宗门朝夕相伴的弟子、山下无辜的凡人,尽数当作炼丹的养料、祭品!”
“如此罪孽,敢问长老,弟子何罪之有?!”
玄冥子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肃穆彻底碎裂,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阴狠与杀意。
“冥顽不灵,不知悔改。”
“既然你执意找死,休怪我无情。”
他居高临下,字字冰冷,当众宣判了少年的死刑与污名:“陆听澜私通妖族,盗取宗门重宝,蓄意以妖力血祭昆仑,罪无可赦!”
“今日废你全身修为,逐出昆仑山门!但凡有半点反抗,当场格杀!”
“我没有私通妖族!我是在护昆仑、查罪孽!”
陆听澜嘶吼辩解,声音嘶哑破碎,满心赤诚与不甘,却无人倾听。
“闭嘴!”
一声厉喝破空而下。
天际骤然汇聚滚滚雷云,紫金色的神雷撕裂沉沉雨幕,昆仑至刚至烈的紫霄神雷,毫无保留、精准无比地劈落在陆听澜身上。
震耳欲聋的雷鸣炸开。
霸道凛冽的雷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清脆又残忍的骨骼碎裂声、经脉崩断声混杂在一起,被雷雨彻底掩盖。
陆听澜浑身剧烈抽搐,凄厉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尽数被剧痛吞噬。他苦修十数年、引以为傲的一身通天修为,在这道神雷之下,如同决堤江水,瞬间溃散殆尽,荡然无存。
可元初曦透过幻境,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陆听澜遭雷劈身损、意识恍惚、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凄惨的模样上,无人留意玄冥子的小动作。
那位道貌岸然的昆仑长老,身形微晃,悄无声息掠至重伤垂危的少年身前。
趁着漫天雷雨遮蔽视线,他指尖一翻,一枚通体漆黑、妖力精纯暴戾的妖丹,被他硬生生塞进了陆听澜破碎废弛的丹田之中。
动作阴毒又隐秘,毫无痕迹。
他俯身凑近陆听澜耳畔,声音压得极低,阴恻恻、凉森森的,像毒蛇吐信:
“好好收着它。”
“从今往后,你就是昆仑板上钉钉、人人唾弃的妖族叛徒。”
“这枚妖丹日夜啃噬你的神魂、磨灭你的理智,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它也会给你力量——足以让你复仇的力量。”
“好好活下去,陆听澜。”
“做我手里最锋利的刀,或是……最听话的一条狗。”
话音落尽,整片幻境光影骤然扭曲、碎裂、崩塌。
画面寸寸化作细碎光斑,彻底消散无踪。
现实。
元初曦猛地从幻境中挣脱,豁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里里外外的衣料,后背贴身的布料湿凉黏腻,死死贴在肌肤上,额头布满细密冷汗。
方才幻境里的一切太过真实,雷鸣的震响、骨骼碎裂的剧痛、雨水的寒凉、人心的阴毒,历历在目,分毫清晰。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陆听澜,眼底的震惊未消,心底的疑虑、戒备反倒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你都看见了?”
陆听澜依旧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干涩,毫无血色。
强行开启记忆幻境、强行将他人拉入过往,极耗心神,此刻的他明显损耗过重,气息虚浮不稳。
他抬眸看着元初曦,眼底只剩一片疲惫的荒芜:“看完了,是什么感受?觉得我可怜?还是觉得,我本就是昆仑千年以来,最洗不掉的污点?”
元初曦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得厉害,一字一顿问道:“你的丹田里面,真的藏着一枚妖丹?”
“是。”
陆听澜没有半分遮掩,坦然应声。
他甚至微微抬手,轻轻虚按在自己小腹丹田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整整十年。”
“我就是靠着玄冥子塞进来的这枚妖丹苟活于世。它没有一刻停歇,日日啃噬我的神魂、磨灭我的人性,时时刻刻都想把我彻底拖入妖道,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我这十年,也确实如他所愿,一直在替人办事。”
元初曦眼神骤然一凝:“替谁?”
“替那个一手遮天,把堂堂昆仑仙宗,变成私人炼丹炉的人。”
陆听澜目光望向甬道幽深的黑暗尽头,眼底幽深沉沉,藏着无尽恨意:“也是这场地底人奴黑市、万妖窟所有交易,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就在这时,终未烬快步上前,悄悄拉住元初曦的衣袖,指尖微用力,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传音低语:“哥,他在骗人。”
“幻境里的记忆不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但他刻意抹掉、隐去了一段最关键的画面。”
元初曦瞬间回神。
他飞速复盘方才幻境的最后片段。
玄冥子设计构陷、种下妖丹离去之后,重伤瘫痪在泥泞雨地里的陆听澜,并没有就此昏迷等死,也没有立刻逃离锁妖塔。
他拼着仅剩的一丝力气,在满地血水泥泞之中艰难爬行,从混乱的碎石残布里,捡起了一块玄冥子不慎遗落的素色手帕。
那块手帕干干净净,不染尘土,边角精致,上面绣的根本不是昆仑正统的云纹道印,而是一朵开得极致妖艳、诡异诡谲的彼岸花。
彼岸花,万妖窟皇室专属图腾,绝无例外。
倘若陆听澜从头到尾都是无辜受害者,满心只为伸张正义、守护昆仑,为何会小心翼翼收起一枚妖族皇室的信物?
更让人心底发寒的是方才结界开启的瞬间。
元初曦无比确定,在陆听澜催动幻海迷踪阵法的刹那,他周身溢出的隐晦气息,和外面漫天翻涌的尸魂花毒雾,隐隐生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共鸣,同源同息,相融相通。
绝非正邪对立,反倒像是本出同源。
想通所有关节,元初曦握刀的五指骤然收紧,指骨凸起,青筋隐隐绷起。
他悄然后退半步,稳稳将终未烬彻底护在身后,手中惊雷刀刀尖微沉,斜斜抵着地面,姿态戒备,蓄势待发。
“师叔。”
他的语调冷得彻底,没了半分先前的迟疑:“你说你身不由己,说你一心只为复仇。”
“可你身上挥之不去的,是万妖窟皇室的专属气息。当年黑袍老者喊你叛徒,怕不只是昆仑的叛徒这么简单吧?”
他死死盯着陆听澜的双眼,字字追问,直击要害:
“说到底,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短短一句话落下,整条狭窄甬道的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周遭无声无息,毒雾腐蚀结界的滋滋声响仿佛尽数消失,连空气流动都近乎停滞。
陆听澜静静看着少年满脸戒备、全然提防的模样,看了许久许久。
半晌,他唇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极尽苍凉、带着自嘲的笑意。
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区别?
他抬手举起腰间酒葫芦,仰头将最后仅剩的几口烈酒尽数灌入喉中。辛辣的酒水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积压十年的晦暗与戾气。
饮尽最后一滴酒,他随手一抛。
老旧的酒葫芦脱手而出,划过一道孤线,坠入侧边漆黑不见底的深渊,转瞬便没了声响,彻底消失。
“这世道,本就吃人。”
陆听澜缓缓站直身体,褪去了所有慵懒散漫,背影萧索孤绝,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想要斩尽世间恶鬼,最先要做的,就是亲手把自己也变成恶鬼。”
他不再回头,抬步便朝着前方深邃无边的黑暗甬道走去,青衫衣角在阴冷无风的通道里微微飘动。
“跟上。”
淡淡两个字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凝。
“前面就是修罗道,万妖窟妖族大军真正的驻扎之地。”
“不想死在这里,就把你的刀握稳,把心绷紧。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生死局。”
话音落尽,他的身影彻底没入浓稠的黑暗之中,只留一道孤绝清冷的背影。
元初曦伫立原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心底对陆听澜的信任,早已跌至谷底,所剩无几。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侧安稳站着的终未烬,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退路。
此时此刻,前路茫茫,后有死敌。哪怕前路引路之人亦正亦邪、真假难辨,他们也只能咬牙跟上,步步前行。
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