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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陆听澜
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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慵懒散漫的语调刚落地,地底终年昏暗的穹顶之上,骤然劈落一道凌厉的青色剑光。
如长虹穿破沉夜,一瞬便撕开了浓稠的黑暗。
“破。”
单字落音,自带天地规则般的威势,简简单单一个字,便压垮了周遭所有阴邪气息。
黑袍者耗费数十年修为、以百数生魂精血加固的黑色结界,在这道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糊纸。
清脆的裂响突兀炸开,咔嚓声接连不断。漆黑的屏障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细碎的黑色光点,飘飘荡荡散入阴冷的地底空气里,转瞬消弭无踪。
“何人作祟?!”
黑袍者心神巨震,面色瞬间煞白,几乎是本能地暴退身形。周身黑袍剧烈鼓荡,他拼尽全力催动妖力,想要躲开那道紧追不舍的凌厉剑气。
可这剑光的速度,根本超乎想象。
没人看清剑气流转的轨迹,只听见一声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响起。
温热的鲜血骤然泼洒而出,溅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晕开大片暗红。
老者整条左臂自肩头齐齐断裂,切口平整光滑到诡异。快到极致的剑气,甚至让他的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感,只剩空荡荡的肩骨切面,簌簌往下淌血。
他死死按住断臂伤口,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声音都在剧烈发颤:“昆仑……青莲剑意?!你是那个叛徒?你居然没死?!”
飞扬的烟尘缓缓落定,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从浓稠的黑暗里缓步走了出来。
来人穿一身洗得泛白的旧青衫,料子粗糙,边角甚至带着些许磨损的毛边。腰间斜挂一只老旧酒葫芦,葫芦皮色暗沉,看得出是常年摩挲把玩的旧物。右手随意提着一柄长剑,剑身在鞘中,敛尽所有锋芒,平平无奇。
他面容清癯瘦削,下颌缀着凌乱随意的胡茬,看着半点没有绝世高人的气派,反倒像个浪迹江湖、终日贪杯的落魄浪子。
唯独一双眼,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寒渊。漫不经心的慵懒底下,藏着疏离世人的淡漠,深不见底。
“叛徒?”
青衫人抬手仰头,猛灌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气顺着气息散开。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散漫的讥讽:“老头,年纪活大了,嘴倒是越来越没把门。饭乱吃顶多闹肚子,话可不能乱讲。”
“我哪是什么叛徒,不过是看不惯你们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东西,拿活人炼邪丹造杀孽,主动辞了昆仑的差事罢了。”
他微微抬眼,散漫的目光扫过场中狼狈的两人。
先掠过满身血污、气息紊乱的元初曦,又落在身侧同样带伤的终未烬身上,最后定格在元初曦紧握的长刀上,微微挑了下眉。
“元初曦?剑法底子尚可,就是打得太莽太糙,浑身全是破绽,破绽多到我都懒得数。”
元初曦心头一紧,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听语气,对昆仑宗门的隐秘旧事,更是一清二楚。
他五指默默收紧,牢牢攥紧手中霜降。纵使对方刚刚出手救下众人,他心底的警惕半分未松,周身依旧绷着戒备的姿态。
“你究竟是谁?”
“名字而已,无关紧要。”
青衫人随意摆了摆手,懒得纠缠身份,目光骤然一转,落回断臂的黑袍者身上。方才散漫慵懒的语气瞬间褪去,骤然冷了下来,寒意刺骨。
“要紧的是,今日这地底城中数百条活人性命,我保了。”
“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滚,要么留在这里,化作泥土当养花的肥料。”
黑袍老者脸色青黑交替,阴晴变幻不定。
他修为已然抵达妖丹境,在万妖窟也算颇有名头,可方才那一剑,他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个看似颓废贪杯的酒鬼,看似毫无灵力波动,真实修为却深不可测,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硬拼,必死无疑。
良久,他压下心底滔天的恨意,阴恻恻扫过青衫人,视线又死死钉在元初曦身上,带着彻骨的怨毒与警告。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小子,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万妖窟的怒火,凭你们,根本承受不起!”
话音落罢,他抬手捏碎掌心一枚漆黑骨符。黑烟骤然裹住他残破的身形,顺着地底纵横交错的裂缝,一溜烟遁入深处,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跑?懒得费力气追。”
青衫人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皮耷拉着,对放走一个强敌这件事,全然不在意,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碍事的蝼蚁。
直到这时,后方惊魂未定的一众昆仑弟子,才终于借着微弱的夜光,看清了来人的眉眼容貌。
压抑的惊呼声,接二连三在人群里低低响起,满是难以置信。
“那……那不是……”
“是陆师叔?!”
一位资历较老、跟着宗门长辈修行了多年的弟子,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前方青衫身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陆听澜师叔!您……您十年前不是走火入魔,坠入万妖窟,早就身死道消了吗?!”
陆听澜。
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元初曦心脏猛地一顿,漏了重重一拍。
昆仑宗门之中,这个名字,是明令封禁的禁忌。
所有典籍尽数抹去,所有长辈绝口不提。
十年前,昆仑百年难遇的首席大弟子陆听澜,被扣上勾结妖族、盗取宗门至宝的重罪,当众被废一身修为,逐出师门。
世人皆传,他走投无路逃入凶险万分的万妖窟,最终被群妖分食,尸骨无存。
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传闻中早已死去的陆听澜。
元初曦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他。
他周身空荡荡的,没有半分修士该有的灵力流转,看着和寻常凡尘凡人别无二致。可方才那一剑劈碎结界、重创妖丹境高手的威力,绝对是妥妥的陆地神仙境界。
修为被废?坠崖身死?
陆听澜听见弟子的低语,低头看着自己掌心,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又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胸前陈旧的青衫布料。
“呵。”
“昆仑那群身居高位的老东西,编瞎话糊弄世人的本事,十年如一日,还是这么拙劣。”
他抬步上前,径直走到元初曦面前,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贴身。
浓郁醇厚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地底潮湿阴冷的土腥气。除此之外,元初曦还隐隐嗅到了一缕极淡、极隐晦的血腥味。
不是妖族的腥膻,是纯粹的、活人的血气,藏得极深,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出。
“师侄。”
陆听澜垂眸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深意,语气听似随意,却字字锐利。
“别紧张。”
陆听澜看穿了他的戒备与慌乱,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褪去了方才的散漫,多了几分郑重。
“这地底城藏污纳垢,暗处盯着我们的眼睛,可不止刚才那老鬼一双。”
“想活命,就闭紧嘴巴,别多问,跟着我走。”
说完,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身后一众惴惴不安的昆仑弟子,语气恢复了随意,扬声开口:“都愣在原地干什么?等着人家喊帮手回来,把你们一锅端了当祭品?想活的,就赶紧跟上。”
人群里有人面露迟疑,小声开口,满是顾虑:“可是师叔……您如今是昆仑弃徒,我们若是擅自追随您,回宗之后,恐怕难辞其咎……”
“跟着我,未必能活。”
陆听澜直接冷声打断,语气干脆,不带半分犹豫。
“但现在不跟我走,你们立刻就是死人一具。”
“这地底城里,藏着的凶险,比刚才那个黑袍老鬼恐怖百倍。更重要的是……”
他话音微微一顿,转头望向洞穴幽深漆黑的最深处,眼底神色沉沉,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走出这里。”
元初曦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
陆听澜的出现,实在太过蹊跷。
早不现身、晚不现身,偏偏卡在他们力竭重伤、濒临死境的最后一刻,骤然杀出,救下所有人。
而且方才出手的瞬间,元初曦看得真切。
陆听澜的目光,看似扫过全场,却有好几次,有意无意地落在终未烬腰间——落在那只装着各类奇毒秘药的锦囊上。
这人的目的,绝对不单纯是救人。
“哥。”
终未烬微微侧身,凑到元初曦耳边,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真切的忌惮与不安。
“他浑身透着一股子邪气,阴沉沉的,比之前那个蛇姬,还要让人心里发慌。”
元初曦没有应声,只是指节微微泛白,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霜降。
良久,他才低声吐出一句,语气冷静而克制:“不清楚。但眼下,他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能跟。”
陆听澜没等两人多说,已然转身迈步前行。
陈旧泛白的青衫,在地底阴冷的穿堂风里猎猎翻飞,衣角扫过满地碎石,带起细碎轻响。
走在前方的他,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对了,方才那老鬼的话,不算全错。”
“万妖窟的怒火,你们确实承受不起。因为这场暗中交易的人奴市,背后真正的主事东家,马上就到了。”
“而你们所有人,刚刚好,是他特意等着的主菜。”
话音彻底落下的刹那,幽深漆黑的地底最深处,缓缓传来一阵阵沉闷厚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声响缓慢,却极具威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之上,震得人胸腔发闷、气血翻涌。
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怖气息,顺着黑暗疯狂蔓延、压迫而来。
元初曦脸色骤然剧变,浑身汗毛瞬间紧绷直立。
这股威压、这股妖息,比起刚才仓皇逃窜的黑袍老者,强横了何止百倍千倍,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跑!”
陆听澜瞬间收敛所有慵懒散漫,神色骤然凝重,低喝出声。
不等两人反应,他左右手同时探出,一把攥住元初曦与终未烬的手腕。身形化作一道模糊青影,快得近乎鬼魅,猛地扎进侧边一条狭窄隐蔽的岔路之中。
“全部闭气!千万别呼吸!是尸魂花的毒雾!沾之即死!”
就在三人闪身冲入岔路的瞬息之间,方才众人立足的整片通道,瞬间被漫天粉色浓雾彻底吞噬。
雾气缠绵诡异,带着淡淡的异香,看似无害,却剧毒无比。
几个反应慢、落在队伍后方的低阶修士,来不及躲闪,仅仅吸入一丝雾气,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瞬息之间,整个人化作一滩暗红血水,渗入潮湿的地底泥土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元初曦下意识回头望去。
朦胧粉色毒雾翻涌流动,雾气深处,隐隐浮现出一双硕大无比的竖瞳,猩红嗜血,冰冷地俯瞰着整片地底洞穴。
那绝非人类该有的眼眸,甚至也不是寻常妖族的模样,妖异、恐怖,透着碾压众生的绝对威压。
修士脸色惨白如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嘘——噤声。”
陆听澜立刻抬手,食指抵在唇边,眼底是从头到尾未有过的深沉凝重,周身气息紧绷到极致。
他压低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字字沉重:
“那是万妖窟的王。”
“也是我找了整整十年的人。”
“你们最好藏好气息,千万、千万别被他嗅到身上的味道。一旦被盯上,没人能救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