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71、万妖狂 “

　　“呜！！”

　　苍凉又刺耳的妖族号角骤然炸响，硬生生撕碎了地底市集混乱的喧嚣。

　　这是万妖窟最高等级的集结号令，代表全域戒严、格杀勿论。

　　方才被炸得四分五裂的人奴市，瞬间被极致的暴戾与恐慌彻底吞噬。崩塌的商铺燃着滚滚烈火，黑烟裹着蛇姬残留的剧毒雾气漫天翻涌。低处的低阶小妖扛不住毒瘴，在地上翻滚哀嚎、口吐黑血，挣扎片刻便彻底没了动静。

　　而那些修为高深的高阶妖将，已然红透了双眼，浑身戾气暴涨，疯了似的朝着唯一的出逃出口合围而去。

　　“元师兄！出不去！”

　　一名浑身浴血、胳膊带伤的昆仑弟子踉跄着从前方奔回，气息紊乱，满脸都是狼狈的血污，语气急得发颤，“所有通路全被封死了！东边吊桥直接被斩断，彻底断路！西边暗河入口，被一头千年老龟妖堵得严严实实，水势凶险，根本靠近不了！”

　　元初曦抬手，随意抹掉脸颊上糊着的血污。

　　指尖蹭过皮肤，带出一片温热的血色。他抬眼，目光锐利如电，直直穿透混乱的人群，锁定市集尽头那条直通地面、盘旋而上的巨型石梯坡道。

　　此刻那里黑压压一片，彻底被妖潮堵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最前排是全副重甲的犀妖军团，巨盾林立，组成密不透风的钢铁盾墙，沉凝的妖气压得人喘不过气。盾墙后方，密密麻麻的妖族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尖泛着幽绿剧毒，死死锁定下方所有人。更上方的洞窟穹顶，数头体型庞大的飞翼妖物盘旋游走，利爪寒光森冷，随时准备俯冲猎杀。

　　整条生路，被彻底封死。

　　“只剩这一条路。”

　　元初曦的声音沙哑干涩，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掌心的长刀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嗡鸣，刀身雷光隐隐躁动，透着渴求厮杀、饮血破局的战意。

　　“杀上去。”

　　身侧，终未烬盯着那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的正规妖军，脸色沉得厉害。

　　方才收拾的不过是市集里零散的商贩小妖，可眼前这批，是妖族训练有素的嫡系守军，战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他手上动作没停，指尖飞快翻飞，把从虎妖尸身身上搜罗来的数枚雷火珠层层捆绑、叠加固定，随口接话，带着几分紧绷的戏谑：

　　“哥，看清形势，这可不是刚才那群凑数的杂鱼。这是正儿八经的妖军精锐，硬冲要栽大跟头的。”

　　“怕了？”元初曦侧眸看他。

　　“怕个屁。”

　　终未烬骤然抬头，咧嘴一笑，唇角沾着点点血星，露出一口雪白的牙，桀骜又狠戾。

　　“就是心疼我辛辛苦苦配的毒烟弹、雷火珠，今天要一次性全砸在这里，血亏。”

　　他直起身，猛地转头，对着身后一众惊魂未定、满身伤势的修士和平民高声吼道，声音穿透漫天战火：

　　“想活着出去、不想死在这儿变成妖类口粮的，就死死跟紧我们！路上掉队的、慌神乱跑的，没人回头救，死了也没人埋！”

　　话音落地，原本人心惶惶、濒临溃散的众人，反倒安定了不少。

　　经历过幻境折磨、目睹过人奴市的惨烈，又亲眼看见元初曦兄弟二人浴血杀敌，昆仑幸存弟子早已将他视作唯一的主心骨。

　　十几名残存的昆仑修士齐声应和：“元师兄！我等听令！死战到底！”

　　“结阵！”

　　元初曦一声令下。

　　众人迅速挪动站位，堪堪摆出残缺的七星剑阵。虽人手不足、阵形不全，灵力衔接断断续续，却也勉强撑起互为犄角的防御之势，能挡一时是一时。

　　“杀！”

　　一字落，战势起。

　　元初曦身形骤然腾空，一马当先，直直朝着固若金汤的妖军盾阵冲杀而去，气势一往无前。

　　“区区人族修士，也敢闯我万妖窟防线，找死！”

　　为首的犀妖统领目露凶光，厚重如山的巨型玄铁巨盾猛然高高举起，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朝下猛砸，势要一击将人砸成肉泥。

　　“破！”

　　元初曦不闪不避，不退不缩。

　　手中霜降灵力暴涨，一刀精准劈砸在巨盾正中央！

　　犀妖统领只觉一股霸道狂暴的雷霆劲气顺着盾身疯狂涌入双臂，经脉瞬间麻痹，虎口崩裂渗血。重达千斤的巨盾再也握不住，庞大笨重的身躯被硬生生震得连连后退，盾阵瞬间裂开一道细微缺口。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终未烬动了。

　　“接好我的压轴好物——万毒归宗大礼包！”

　　他抬手奋力一掷，那捆层层叠加、蓄势待发的雷火珠，精准无误落在盾阵后方的弓弩手群中。

　　连环爆炸声接连炸开，火光冲天，碎石与妖躯碎肉四处飞溅，数名靠前的妖兵直接被炸飞出去，当场殒命。

　　紧随火光而至的，是浓郁刺眼的墨绿色剧毒烟瘴。

　　毒雾迅速弥漫笼罩整片盾阵后方，吸入毒烟的妖兵瞬间双目赤红、理智尽失，彻底陷入癫狂，不分敌我，对着身边同类疯狂撕咬扑杀，后方妖军瞬间大乱。

　　“趁乱突围！冲！”

　　元初曦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刀锋顺势一转，寒芒闪过，一颗妖头凌空飞起，鲜血喷涌。

　　他持刀突进，在混乱的妖群中硬生生劈砍、撕扯出一道狭窄的血路，动作迅猛，杀伐凌厉。

　　身后昆仑弟子齐声怒吼，紧跟着剑阵压上，死死咬住前路，步步推进。

　　这是一场毫无花哨、以命换命的惨烈血战。

　　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付出鲜血和性命的代价。

　　混乱厮杀中，一名年轻的昆仑外门弟子被妖兵长枪贯穿胸膛，利刃透体而出，鲜血汩汩外流。

　　他明明痛得浑身颤抖，却死死箍住身前妖兵的腰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师兄！别管我！快走！冲出去！”

　　“师弟！！”

　　元初曦瞳孔骤缩，目眦欲裂，心头猛地一揪。反手回身，雷霆刀光一闪，瞬间斩杀那名行凶妖兵。

　　可更多的妖物已经蜂拥补位，密密麻麻，层层围堵，根本不给人喘息悲痛的时间。

　　“别回头！往前冲！”

　　终未烬一把死死拽住想要驻足的元初曦，力道极大，语气又沉又狠。

　　他双手不停，大把毒粉、淬毒针不要钱似的挥洒而出，放倒一批又一批近身妖物。

　　“死的人已经没了，我们活着的，必须带着所有人冲出去！停下来，全部都得陪葬！”

　　话音未落，侧面骤然传来一阵狂暴兽吼！

　　一头身形庞大的狮身蝎尾巨兽破土窜出，鳞甲坚硬，尾尖毒刺寒光凛冽，裹挟着致命剧毒，骤然刺向终未烬毫无防备的后心死角！

　　“小心！”

　　元初曦余光瞥见，根本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然本能反应。

　　他反手挥刀格挡，同时肩膀狠狠往前一顶，用尽全身力气将终未烬撞开险境。

　　锋利带毒的蝎尾长刺，瞬间贯穿元初曦的左肩甲，穿透皮肉，深深扎入肩骨之中。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整片左肩衣袍，顺着手臂源源不断滴落，砸在地面血泊里。

　　“哥！！”

　　终未烬瞳孔骤缩，瞬间红了眼，周身戾气彻底爆发。

　　他手持两把短刃刺，身形如鬼魅般掠起，精准扑到狮蝎巨兽身前，利刃对准巨兽双目，狠狠直捅而入，力道凶狠，直捣脑髓！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两下，轰然倒地，彻底没了生机。

　　元初曦肩头伤口剧痛钻心，他抬手猛地拔出带毒的蝎尾刺，皮肉翻裂，血色狰狞。

　　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任由鲜血肆意流淌。极致的剧痛反而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凶性，压下所有疲惫与怯懦。

　　他浑身浴血，衣袍残破，满身血污，立在遍地妖尸之间，宛如浴血魔神。

　　长刀舞动，雷光漫天炸裂，周遭数丈之内，尽数化作雷霆死亡禁区，但凡靠近的妖兵，尽数瞬杀。

　　“区区万妖，又能如何？”

　　血战不休，步步踏血前行。

　　硬生生扛着一波又一波的疯狂围剿，付出半数同门死伤的惨痛代价后，众人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妖军防线。

　　抬头望去，坡道尽头，赫然透出一片微弱透亮的天光。

　　是出口！是久违的地面天光！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众人，压抑许久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带着哽咽与庆幸。

　　“我们冲出来了！我们能出去了！”

　　可就在众人步履踉跄、即将踏出洞口，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一股浩瀚、阴冷、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骤然从洞口高空倾泻而下，沉沉笼罩在所有人头顶。

　　空气瞬间凝固，喧嚣尽消。

　　“闹够了吗，几只小虫子。”

　　冰冷阴鸷的嗓音，慢悠悠在洞窟上空响起，带着极致的轻蔑与杀意。

　　元初曦猛地抬头。

　　只见出口天光之下，一道黑袍身影负手而立，老者面容枯瘦阴鸷，眉眼间满是刻薄狠戾。他身后肃立着数名气息深不可测、远超先前所有妖将的高阶妖尊，气场骇人。

　　黑衣人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遍地狼藉、残尸血泊，最后定格在元初曦手中那柄萦绕昆仑雷光的长刀上，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玩味的笑。

　　“纯正昆仑道法剑气，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既然闯进我万妖窟腹地，杀我族类，毁我市集……”

　　他眼神骤然一冷，杀意森然。

　　“那就全都留下，化作地底养料，赎罪吧。”

　　话音落，他随手一挥。

　　一道厚重漆黑的结界屏障骤然铺开，严丝合缝封死整片出口天光，断绝了最后一条生路。

　　真正的绝境，至此降临。

　　前路被封，后有追兵，全员力竭，伤势累累。

　　元初曦握刀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极致鏖战后灵力透支、肉身脱力带来的颤抖。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伤痛与疲惫，抬手横刀身前，一步踏出，稳稳挡在所有残存人族身前。

　　背影单薄，却挺拔如峰。

　　“未烬，带大家往后退。”

　　“你要做什么？”终未烬骤然抬眼，眼底满是不安。

　　元初曦抬眸望向那片漆黑结界，望向居高临下、肆意轻蔑的黑袍老者，眼底骤然燃起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疯狂。

　　“既然路被堵死，天被封住……”

　　“那我便，把这天，硬生生捅个窟窿！”

　　他周身经脉骤然躁动，体内灵力开始疯狂逆流翻涌。

　　这是燃烧精血、透支本源、以命搏命的禁术征兆，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全场气息紧绷到极致，生死一瞬，千钧一发。

　　可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刹那！

　　地底最深、最幽暗的废墟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清越凌厉、穿透万物的剑鸣。

　　剑鸣清冽，不高不响，却硬生生压过全场所有妖气、杀气、风声，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震得人心神俱颤。

　　瞬间，立于结界之上、稳操胜券的黑袍老者，脸色骤然剧变，满眼难以置信，身形下意识紧绷！

　　“这股气息……怎么可能？！此地怎会有这等剑道修为？！”

　　而元初曦亦是身形微滞，心头一动。

　　这缕清冷悠远、磅礴浩瀚的剑道气息，他并非全然陌生。

　　是之前偶遇的蛇形令牌？还是万妖窟深处，那位从未现身的神秘存在？

　　幽暗深邃的地底黑暗里，一道慵懒散漫、带着几分看戏玩味的嗓音，缓缓悠悠飘来，伴着步步渐近的凛冽剑气。

　　“闹了这么久，热闹看够了。”

　　“看来今日这场残局，我也该来掺和一脚了。”

　　光影微动，剑气逐光而来，一道修长身影，自无尽黑暗之中，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