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70、人奴市 解

　　解决掉蛇姬之后，兄弟二人没在那片狼藉的蛇窟多做停留。

　　顺着洞窟深处蜿蜒延伸的暗河一路往里走，周遭的气息渐渐变了。先前盘踞不散、令人作呕的腥腐蛇臭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驳杂、怪异刺鼻的味道。

　　香料刻意堆砌的靡烂香气，混杂着无数生灵积压的汗臭，还有兵器铁器常年锈蚀的冷硬味道，死死揉在一起，闷在封闭的地底溶洞里，闻着格外齁人反胃。

　　终未烬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语气沉得发紧：“哥，你闻这味道。”

　　“太熟悉了，跟京城西市的鬼市如出一辙，只是更脏、更乱，浊气重得离谱。”

　　元初曦轻轻颔首，指尖不自觉收紧了刀柄，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绪稍稳。他目光穿透前方昏暗的甬道，声音压低：“别松懈，前面有亮光。有人活动。”

　　二人放轻脚步，悄然转过一道嶙峋的岩壁弯角。

　　下一秒，视野豁然开朗，可入目景象，却让人五脏六腑齐齐发寒，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谁也想不到，幽深凶险的万妖窟地底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处天地。

　　这是一座极其庞大的天然溶洞，整片洞窟被妖族硬生生开凿、修整，改成了一座地底城池。

　　四壁岩壁插满粗壮的火把，熊熊火光跳动摇曳，将整片地底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石壁层层叠叠凿出无数隔间商铺，密密麻麻、错落排布。

　　喧嚣声铺天盖地砸过来。

　　妖类粗嘎的叫卖声、蛮横的呵斥声、讨价还价的聒噪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压抑细碎的呜咽哭喊，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可最刺眼、最让人窒息的，是街道两侧整齐排列的巨大铁笼。

　　铁栏粗硬厚重，锈迹斑驳，冰冷刺骨。

　　笼子里关着的不是凶兽异兽，是人。

　　有衣衫破碎、道袍褴褛、满身伤痕的修行修士，有灰头土脸、衣不蔽体的普通平民，甚至还有几个懵懂稚气、尚未长开的垂髫孩童。

　　他们被妖类像牲口一样随意推搡、拖拽、鞭打，一个个眼神空洞呆滞，麻木地垂着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一具尚且温热的躯壳，任人宰割。

　　这时，一个路过的虎妖商贩瞥见二人。

　　见他们气息内敛、不似寻常莽妖，只当是远道而来的买家，眼神瞬间亮了，贪婪地舔了舔尖锐的嘴唇，语气熟稔又市侩：“二位爷看着眼生，是头回来吧？这儿就是咱们万妖窟最大的销金窟——人奴市。”

　　“想买两脚羊随便挑！刚到货的昆仑修士，纯阳灵气足、肉身紧实，不管是炼丹炼蛊还是当炉鼎，都是顶好的货色！”

　　“昆仑”二字落下的瞬间。

　　元初曦眼底的温度骤然褪得一干二净，瞳孔猛地收缩成一点，细密的青筋悄然爬上腕骨。

　　一股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滔天杀意，在胸腔里疯狂翻涌、肆虐。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只铁笼。

　　笼中关着四五名身着昆仑外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个个浑身是伤，衣袍破损不堪。此刻一个面目狰狞的猪妖正举着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其中一名弟子的后背。

　　皮肉灼烧的刺耳声响炸开，白烟滚滚而起。

　　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刺破喧嚣的市集，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滚烫的铁印，在少年后背硬生生烙出两个狰狞的大字——妖奴。

　　“哥，稳住。”

　　终未烬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元初曦微微发颤的手腕。

　　他的声音也在抖，不是畏惧，是极致的愤怒压出来的紧绷，眼底戾气翻涌：“别冲动。这里是妖族腹地，遍地妖兵妖将，硬拼我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你看那边。”

　　终未烬抬眼，示意他看向市集正中央的高台。

　　高台之上，正进行着公开拍卖。展台中央立着一名红衣女子，被锁链缚住四肢，身姿单薄，摇摇欲坠。

　　而最刺眼的是，主持这场人族拍卖、满嘴市侩、满面红光的，根本不是妖物。

　　是个穿着一身锦绣华服、留着八字胡、大腹便便的人族胖子。

　　“是人牙子张扒皮。”终未烬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语气里满是恨意，“十年前叛出中原的败类，专门帮妖族诱拐、抓捕、贩卖同族修士。我还以为他早躲进蛮荒绝迹了，没想到藏在这种污秽地方，干着猪狗不如的勾当。”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伐戾气。

　　他眼底寒芒凛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侧头低声问：“未烬，能不能制造一场大乱？搅乱整个市集。”

　　“小事一桩。”

　　终未烬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抬手从怀中摸出一颗黑乎乎的圆丸，表面裹着一层淡淡毒霜。

　　“刚才斩杀的蛇姬，我留了她的毒囊，混着雷火珠熔炼，做了个小惊喜。”

　　他掂了掂手中黑球，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狠绝：“只要引爆，半个市集都会被毒雾和烈火覆盖，够这群杂喝一壶的。”

　　“那就让他们彻底乱套。”

　　元初曦眸光一沉，低声吩咐，语气果决：“等混乱起，我清左边牢笼救人，你清右边。今日在这里为祸的妖物、叛徒，一个不留。”

　　“得令。”

　　终未烬应得干脆，身形一晃，借着周遭拥挤的妖群掩护，悄无声息混入人流深处。

　　他动作极轻，瞬息间便将那颗毒火雷珠稳稳粘在市集中央最粗的承重石柱背面，指尖微捻，暗藏引信，只待时机。

　　此时高台上，张扒皮正唾沫横飞、红光满面地吆喝着，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各位妖爷看好了！这可是千年难遇的极品炉鼎，根骨绝佳、血脉纯净！起拍价五百妖晶，价高者得！”

　　五百妖晶的价格一出，台下不少小妖已然开始躁动加价。

　　就在这时，终未烬戏谑懒散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后方悠悠响起，清晰压过全场嘈杂：

　　“五百？太寒酸了。我出五千。”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妖类的目光齐刷刷朝着后方聚拢过来。

　　张扒皮大喜过望，眼睛都亮了，连忙高声附和：“这位爷豪气！还有没有加价的？！”

　　“有啊。”

　　终未烬慢悠悠抬手，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指尖已然悄然捏碎引信。

　　他目光扫过高台的人族叛徒，扫过四周贪婪狰狞的妖物，字字冰冷：“我出五千条命，送你们所有人，上路。”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骤然炸响！

　　粗壮的承重石柱应声断裂，轰然崩塌，巨大的岩石碎块滚滚坠落，瞬间砸垮半片拍卖台，周遭摊位、围栏尽数碎裂坍塌。

　　紧随爆炸而起的，是漫天浓郁的青黑色毒雾。

　　蛇姬毒囊的剧毒四散弥漫，低空笼罩整片市集。靠近爆炸点的低阶小妖根本来不及反应，当场口吐黑沫、浑身抽搐，直挺挺倒在地上，瞬间没了气息。

　　“敌袭！有人闯市集！”

　　“是人族奸细！快拿下他们！”

　　刺耳的警示嘶吼声炸开，整座地底人奴市彻底陷入失控的混乱。妖兵四处奔窜、互相冲撞，哀嚎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乱作一团。

　　“动手！”

　　元初曦一声低喝，身形如惊雷乍闪，瞬息间掠至左侧关押昆仑弟子的铁笼前。

　　“斩！”

　　坚硬厚重的精铁牢笼，在他刀下如同脆豆腐一般，应声轰然碎裂、四散崩开。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后背受了烙铁酷刑、摇摇欲坠的少年弟子，指尖快速弹出一瓶疗伤丹药，塞进对方口中。

　　那少年气息微弱，满脸血色泪痕，眼神涣散，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虚弱地摇头哽咽：“师兄……别管我们……这里是妖族老巢，根本冲不出去……跑不掉的……”

　　“今日不一样。”

　　元初曦声音沉稳，带着破局的笃定，眼底杀伐凛冽，“今日，便是这群妖邪的死期。”

　　他将几名受伤的昆仑弟子稳妥护到后方，交给赶来接应的终未烬照看，旋即转身，直面四面八方蜂拥围杀而来的妖兵。

　　长刀横亘胸前，雷光萦绕，滔天杀意席卷周身。

　　“人族余孽！敢闯人奴市，找死！”

　　一头身躯魁梧的熊妖手持厚重狼牙棒，带着呼啸劲风，蛮横冲来，威势汹汹。

　　“挡我者，死。”

　　元初曦不退反进，踏风上前。

　　经蛇窟心魔一劫破而后立，他的道心早已圆满，刀法意境更上一层楼。此刻刀锋裹挟雷霆之力，隐隐生出开山破阵的道势雏形。

　　一剑劈落，势不可挡。

　　滚烫鲜血喷涌四溅，魁梧庞大的熊妖身躯，被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两半，重重砸落地面，彻底没了声息。

　　另一边，终未烬早已杀入战局。

　　他一边有条不紊指挥被解救出来的修士、平民抱团后撤，避开崩塌落石与乱窜的妖群，一边抬手挥洒，大把淬毒细针、锋利暗器脱手飞出。

　　每一道暗器都精准锁死妖物要害，出手必杀，从不空落，短短片刻，便放倒一片冲上前的小妖。

　　他目光凌厉扫过全场，瞬间锁定那个趁乱缩在角落、想要偷偷逃窜的肥胖身影。

　　“张扒皮，你的死期到了，还想跑？”

　　终未烬眸色一冷，指尖蓄力，一枚淬毒飞刀破空激射，速度快得只剩一道寒芒。

　　飞刀精准贯穿张扒皮的大腿，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肥胖的身躯重重扑倒在碎石血泊之中。

　　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肥肉发抖，看着步步逼近的终未烬，满眼惊恐，语无伦次地求饶：“壮士！大侠！我错了！我有钱！我有无数妖晶财宝，我全都给你，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钱？”

　　终未烬缓步上前，一脚重重踩在他的胸口，将这人族叛徒死死钉在地上，唇角勾起冰冷刺骨的笑。

　　“你攒下的这些脏钱，沾满了同族的血。留着，去阎王殿慢慢花、慢慢赎罪吧。”

　　寒光一闪，利落干脆。

　　人头滚落，彻底了结。

　　此时的地底人奴市，早已沦为一片火海炼狱。

　　崩塌的岩石、燃烧的商铺、遍地妖尸与血泊，昔日肮脏繁华的奴隶市集，彻底化作废墟。

　　元初曦立在尸山火海之间，周身雷光渐敛，气息虽略有损耗，眼神却愈发坚定锐利。

　　身后是数十名侥幸获救的同族，人人带伤、满身狼狈，却终于褪去了眼底的麻木死寂，重新燃起了微弱的求生光亮。

　　“走。”

　　元初曦抬手一刀劈开前方挡路的巨型落石，碎石轰然崩飞。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同族，声音铿锵有力，字字震彻火海废墟。

　　“归山，回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