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7、古战场，英京泪 踏

　　踏出陕州地界后，脚下的地势便一路缓缓抬升。

　　目之所及再也不见村镇良田，只剩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滩，黄沙铺天盖地，草木稀疏得可怜，天地间一派荒芜萧瑟。

　　两人策马赶路，一连走了整整三日。

　　原本还算通透晴朗的天，说变就变。

　　厚重的铅灰色阴云从天边滚滚压来，死死罩住整片戈壁。狂风骤然肆虐，卷起细碎的沙砾，噼里啪啦打在衣袍、脸颊上，带着粗粝的痛感，刮得人眉眼都难以睁开。

　　终未烬猛地勒住马缰，骏马扬蹄轻嘶，堪堪停稳。

　　他蹙着眉，眸光扫过阴沉四野，语气带着明显的凝重：“哥。”

　　风里的气息太过诡异。

　　“这里的阴气太重了。”他顿了顿，细细分辨着周遭萦绕的气息，心里越发不安，“比那座义庄的煞气，浓了不止百倍。而且……这阴气不凶，反倒裹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不是妖邪暴戾的煞气，是沉埋百年、积郁不散的凄苦。

　　元初曦也缓缓勒马，抬手微微挡住扑面的风沙，抬眼望向前方。

　　肆虐的狂风渐渐弱了几分，漫天黄沙缓缓沉降。隔着朦胧的沙尘，一座残破巍峨的关隘轮廓，慢慢清晰地露了出来。

　　是废弃的古关。

　　断壁残垣立在茫茫戈壁之中，墙体早已被岁月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残破的城墙缝隙里、干裂的黄沙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断戟残戈。

　　所有兵器都锈得发黑，断口参差不齐，静静斜插在土里，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

　　空气里始终飘着一缕淡得散不去的血腥味，穿过百年风沙，依旧牢牢黏在这片土地上，挥之不去。

　　“是落日关。”

　　元初曦望着那座破败关隘，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唏嘘。

　　“史书里记载过，这里是百年前的古战场。当年三万边关将士死守此地，浴血御敌，最后全员战死，无一生还。”

　　三万忠骨，尽数埋荒沙。

　　话音刚落，周遭的风声陡然变调。

　　原本呼啸的狂风，骤然变成呜咽绵长的低啸。

　　呜呜咽咽，像是无数人压在喉咙里的哭声，层层叠叠，回荡在空旷的戈壁上空，听得人心头发沉。

　　“杀……杀啊……”

　　模糊沙哑的嘶吼断断续续，混杂着微弱的哀求，穿透风沙传来。

　　“将军……别走……救我……”

　　细碎的沙砾开始诡异翻滚，原本平整的黄沙地面微微隆起。一只只苍白半透明的手臂，从干裂的沙土底下缓缓伸出来，无力地张抓着，满是绝望。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单薄虚幻的人影，从沙海中缓缓立起。

　　都是旧日将士的模样。

　　残破的铠甲松垮地挂在身上，手里攥着半截锈断的兵刃，身形飘忽不定。他们没有清晰的五官面目，空洞的眼窝里，不断滑落一滴滴猩红的血泪。

　　浓郁漆黑的妖气死死缠在这些英灵虚影周身，层层裹缚，将原本清正的英灵之气彻底污浊。

　　这些守护家国的亡魂，早已被妖力侵蚀，沦为了只知厮杀屠戮的怨灵。

　　元初曦指尖一动，霜降寒光微露，却没有立刻劈杀。

　　他看着眼前这些可怜的虚影，眼底带着几分沉怒与惋惜：“是妖气作祟。他们本是保家卫国的忠烈英灵，死后不得入土安宁，反倒被妖物亵渎操控，永世困在此地。”

　　“简直丧尽天良。”

　　终未烬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怒意。

　　妖邪害人也就罢了，连沉眠百年的死人都不肯放过，硬是亵渎忠魂、拘控英灵，实在可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形最为高大的英灵虚影猛地暴起！

　　那是一员战将虚影，残甲覆身，气势最盛，也被妖气侵蚀得最是狂暴。它嘶吼一声，提着一柄厚重的断刀，裹挟着漫天阴风寒气，直直朝着元初曦当头劈来！

　　刀势凶悍，尽是被杀意操控的本能攻击。

　　元初曦脚步轻侧，身形悠然避开这凌厉一击。

　　他没有拔刀反击伤魂，反倒顺势将长刀归鞘，指尖微微用力，一口咬破指尖。

　　鲜红的血珠渗出，他凌空抬手，以指血为墨，在空中飞速勾勒，一道凝练纯正的金色符纹转瞬成型。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清朗的诵咒声落定，他低喝一声：“清心咒，去！”

　　金色符纹骤然化开，化作一圈温润的金光波纹，稳稳撞在那员英灵战将的身上。

　　“嘶！”

　　凄厉的痛吼骤然响起。

　　缠在战将虚影身上的漆黑妖气，被纯正金光灼烧，瞬间冒起阵阵乌黑浓烟，丝丝缕缕消散开来。

　　可效果也仅此而已。

　　这片古战场积压了百年的战死怨气太深、太重，单凭一道清心咒，根本不足以彻底净化。

　　妖气只是褪去少许，下一秒，更深的暴戾瞬间翻涌而上。

　　那员战将变得越发狂躁，周身阴气暴涨。身后密密麻麻的无数怨灵虚影，像是被彻底激怒，层层叠叠，如潮水一般朝着两人蜂拥围来。

　　“哥，不行！”

　　终未烬看得通透，立刻高声提醒，“它们怨气积了百年，太重了，清心咒压不住！不净化根源的妖气，怎么渡都没用！”

　　这些英灵不是本心作恶，是被妖气强行操控，唯有拔除源头，才能让他们解脱。

　　“你布阵困邪，我引雷除根！”

　　元初曦当机立断，语速干脆。

　　“好！”

　　终未烬应声颔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他抬手从怀中摸出十二面小巧精致的镇魂旗，身形如电，足尖点过黄沙，转瞬之间便将十二面阵旗精准落位，插在古战场的十二处关键方位。

　　旗身稳稳立在风沙之中。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阵起！”

　　一声低喝落下。

　　十二面镇魂旗无风自动，旗面翻飞，金色的阵纹顺着旗杆蔓延而出，在空中交织合拢，凝成一方巨大的金色光罩。

　　狂暴扑来的万千怨灵，瞬间被稳稳困在光阵之中，进退不得，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半分。

　　困住所有邪怨，大局已定。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结出引雷法印，抬眼直视头顶厚重的铅云苍穹。

　　声线沉稳有力，穿透漫天风声：“九天玄雷，听我号令！荡魔除邪，肃清秽气！”

　　惊雷乍破！

　　暗沉的云层之中，一道刺眼的紫色雷霆轰然劈落，势如破竹，精准无误地砸向古战场正中央的一座残破石坛！

　　那石坛残破不堪，孤零零立在战场核心，无人留意。而此刻众人方才看清，石坛正中央，直直插着一根漆黑的骨刺。

　　骨刺通体萦绕着浓郁诡异的妖气，沉沉黑雾缭绕不散，正是操控整片古战场怨灵的罪魁祸首！

　　雷霆轰然砸中骨刺！

　　只听一声刺耳的炸裂声响起，坚硬的妖骨瞬间寸寸崩裂，瞬息化作漫天细碎齑粉，随风消散。

　　妖气源头，彻底断绝。

　　笼罩在古战场百年的污秽邪气，骤然一空。

　　被困在阵中的无数狂暴怨灵，动作齐齐一滞，所有的杀意与暴戾瞬间褪去。

　　缠在他们周身的漆黑妖气，一点点缓缓消散、褪去。原本狰狞扭曲的虚影渐渐趋于平和，空洞眼眶中滚落的血泪，化作点点澄澈透亮的星光，轻轻漂浮在空中。

　　那员为首的英灵战将虚影，慢慢平静下来。

　　残破的铠甲变得愈发通透，暴戾之气尽数消融。它缓缓转过身，对着元初曦、终未烬二人，身姿端正，深深俯首，郑重一拜。

　　行完谢礼，它抬起虚化的指尖，遥遥指向西方天际。

　　随着它的动作，脚下漫漫黄沙骤然光影流转，一幅清晰的光影地图缓缓浮现。

　　蜿蜒绵长的血色线条，从落日关古战场一路向西延伸，尽头直指昆仑山脉脚下的一处幽深峡谷。

　　峡谷正中央，赫然印着一个狰狞巨大的黑色骷髅图腾，醒目又诡异。

　　“这是……万妖窟的入口？”

　　终未烬盯着那幅光影地形图，脸色微微一变。

　　万妖窟，禁地。

　　英灵战将无法开口言语，只是再度拱手致谢，随后身形化作漫天细碎星点，缓缓飘散。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边关英灵虚影，尽数化作温柔细碎的光雨，洋洋洒洒飘落，轻轻滋养着这片干涸荒芜、沉埋忠骨的戈壁滩。

　　喧嚣尽散。

　　狂风停歇，阴云散尽。

　　天光重新洒落大地，空旷的古战场再次恢复了百年如一的死寂。

　　满地断戟残戈静静伫立在黄沙之中，无声诉说着百年前那场惨烈悲壮的浴血死守。

　　元初曦对着整片落日关古战场，对着漫天消散的英灵微光，郑重遥遥一拜。

　　声线沉静肃穆：“诸位忠烈英灵，一路安好。”

　　“此番妖邪祸世，你等不得安息之因果，我兄弟二人接下。定当荡尽妖魔，肃清邪祟，还世间朗朗乾坤，护一方安宁。”

　　终未烬目光死死锁着万妖窟方向，眼底翻涌着凛冽杀意。

　　两匹骏马扬蹄启程，踏起细碎黄沙，朝着西方辽阔天际疾驰而去。

　　身后，荒凉破败的落日关遗址之上，风空寂寥。

　　隐约有一缕悠远绵长的古号角声响缓缓飘来，低哑厚重，似是百年英灵的送别，亦是忠魂最后的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