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8、蛇姬 踏

　　踏过前哨遍地焦尸，往里深入，万妖窟的气息彻底变了。

　　外头尚且是戈壁荒漠的粗粝燥热，越往洞窟深处走，周遭越湿冷黏腻。原本干燥坚硬的岩层壁面，覆满了层层叠叠不知名的暗蓝苔藓，摸上去滑得沾手，暗处幽幽泛着冷光。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刺鼻得让人不适。

　　混杂着蛇类独有的腥臊腐气，还有血肉溃烂后的甜腻恶臭，两股味道死死缠在一起，闷在密闭的洞窟里，往人鼻腔、肺腑里钻，压得人胸口发沉。

　　“嘶——嘶——”

　　细碎绵长的声响不断从黑暗角落里渗出来，断断续续，密密麻麻。听着就像无数细薄利刃，反复摩擦打磨着坚硬的岩石，阴森又诡异，在空旷的洞穴里来回回荡。

　　终未烬脚步微顿，下意识压低了声线。

　　眸光锐利，一寸寸扫过四周藏着猫腻的阴影，浑身神经都绷得很紧。

　　“哥，小心脚下。”

　　“这里的妖气不对。”他蹙着眉，语气沉了几分，“之前外头妖怪的妖气都是狂暴凶悍的，硬碰硬的戾气，可这里不一样，阴冷、黏滑，像是有什么东西缠在四周，甩都甩不开。”

　　元初曦轻轻颔首，没说话，只是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掌心贴着冰凉的剑柄，时刻戒备着突发的变故。

　　洞窟死寂了不过数息。

　　头顶上方的岩壁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蠕动声，窸窸窣窣，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心！”

　　元初曦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侧身抬手，猛地将身侧的终未烬一把推开。与此同时，腰间长刀破空出鞘，寒芒乍现，直直朝着头顶岩壁撩斩而去！

　　一条水桶粗细的漆黑巨蟒被这刚猛一刀震得倒飞出去，沉重的身躯狠狠砸落在地，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落。

　　可预想中的血肉崩裂、蟒身重伤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巨蟒落地的刹那，身躯骤然虚化，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轻飘飘散开，彻底消融在潮湿的空气里，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终未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眉峰拧起：“是幻象？”

　　“不是。”

　　元初曦垂眸盯着黑雾消散的地方，面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是分身。真正的主物，快要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洞窟最幽深的黑暗深处，忽然飘来一阵清脆的铃响。

　　“叮铃……叮铃……”

　　铃声轻缓柔媚，听着本该悦耳，落在耳中，却只让人无端心生寒意。

　　伴着一声声铃响，大片粉艳的雾气从四面八方的岩缝、暗渠里翻涌涌出，迅速铺满整片洞窟。这雾气看着轻柔艳丽，像漫天落霞，实则暗藏极致剧毒。

　　雾气掠过的岩壁，瞬间被腐蚀得滋滋冒起白烟，坚硬的岩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消融，毒性凶悍得吓人。

　　“屏住呼吸！千万别吸进去，这是千幻迷魂雾！”

　　终未烬当即低喝出声，动作干脆利落，抬手捏碎两枚贴身备好的避毒丹，药香瞬间护住周身。紧跟着指尖结印，一张清风符稳稳拍在元初曦后背，帮他隔绝周遭毒瘴。

　　漫天粉雾翻涌缭绕，遮蔽了大半视线。

　　一道身段妖娆的人影，踏着朦胧毒雾，缓缓从深处走出。

　　来人是个女子。

　　上半身是极致勾人的人形，肤白胜雪，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番惑人风情。唯独一双眸子，并非人瞳，而是狭长竖立的墨色蛇瞳，冷光沉沉，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嗜血杀意，彻底打碎了这份美艳。

　　而下半身，根本无足。

　　数丈长的青黑色蛇尾盘卷在地，层层叠叠的鳞片紧密排布，在洞窟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锋利得令人胆寒。

　　蛇姬微微仰头，猩红的信子轻轻吞吐，声音酥软娇媚，缠缠绵绵绕在耳边，可字句里的寒意，却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

　　“人族的小郎君，生得倒是这般俊俏。”

　　“既然主动闯进我的地界，那便留下，做我的血食吧。”

　　“妖孽放肆！”

　　元初曦冷声一斥，身形骤然暴起，凛冽刀风裹挟着刚猛雷霆之力，破空劈出！

　　璀璨电光缠绕刀身，带着一往无前的霸道气势，直劈蛇姬面门。

　　面对这一剑，蛇姬却半点不慌，甚至懒得躲闪。

　　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粗壮修长的蛇尾猛地狠狠一甩！

　　下一瞬，无数细密锋利的青色蛇鳞，骤然从尾身激射而出，密密麻麻，宛若漫天暗器，迎着雷光悍然撞去。

　　密集刺耳的撞击声接连炸响，火花四溅，雷光与鳞刃疯狂对冲、碰撞。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元初曦心底一沉。

　　那些看似单薄的蛇鳞表面，裹着一层诡异的淡绿黏液。

　　寻常妖物碰上他的剑锋，早已被电光灼得灰飞烟灭。可这些沾了毒的鳞片，不仅没有被雷光消融，反倒像跗骨之蛆一般，死死黏住雷霆灵力，以极快的速度不断腐蚀、消解。

　　竟被这阴柔剧毒层层克制，快速黯淡下去。

　　“怎么会……”

　　元初曦心头微惊。

　　刚劲之力撞上阴柔毒瘴，竟像是重拳打进了绵软棉花里，所有威势，尽数被无声化解。

　　雾中，蛇姬的娇笑悠悠响起，带着浓浓的戏谑与嘲讽。

　　“小郎君剑法倒是精湛，只可惜啊……”

　　她身形飘忽，如鬼魅般在浓稠毒雾里穿梭游走，轨迹诡异，根本让人抓不住破绽。

　　“这里是万妖窟。你的剑，在我这里，响不起来。”

　　话音落，她蛇尾狠狠一卷，身下岩石地面骤然轰然塌陷！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细小毒蛇从地底黑洞里钻出，吐着信子，飞速缠绕而上，死死缠向元初曦的双腿，试图困住他的身形。

　　双腿骤然被蛇群缠滞，元初曦的动作瞬间慢了半拍。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被蛇姬精准捕捉。

　　她五指骤然收拢成爪，指尖瞬间弹出五寸多长的漆黑利刃，寒芒刺骨，角度刁钻至极，直取元初曦咽喉要害！

　　“哥！”

　　终未烬瞳孔骤缩，当即抬手，指间毒针接连飞速射出，道道寒芒直逼蛇姬周身大穴，强行逼得她侧身回撤。

　　借着这转瞬的空隙，元初曦立刻借力凌空后撤，稳稳落回地面。

　　可胸口衣袍早已被利爪划开一道深长血口，皮肉外翻，伤口边缘以极快的速度发黑发紫，一股麻痹酸涩的毒性顺着经脉快速蔓延开来，四肢都渐渐有些发僵。

　　他垂眸看着发黑的伤口，眉头紧锁，低声自语：“这毒古怪……能隔绝灵力运转，我的雷力和刀势，都被压住了。”

　　“别硬撑。”

　　终未烬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眼底褪去平日的淡然，多了几分凌厉狠色，语气干脆，“这妖女的毒雾专门中和你的至阳雷法，你刀法再快再猛，劈不到她、破不开雾，都是白费力气。”

　　不远处，蛇姬慵懒地抬起指尖，轻轻舔舐着上面沾染的温热鲜血。

　　竖瞳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她上下打量着元初曦，语气满是垂涎：“纯阳之体，倒是难得的美味。若是吞了你炼化修为，我的功力必定能暴涨一大截。”

　　说罢，她再次抬手轻摇腰间铜铃。

　　铃声急促了几分，周遭粉雾瞬间浓稠数倍，几乎化作实质，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地底钻出的蛇群越来越多，层层堆叠，吐着猩红信子，将两人死死围在洞窟中央，水泄不通。

　　绝境合围，杀气漫天。

　　元初曦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明明周身毒性持续侵蚀、局势凶险万分，他眼底的慌乱却尽数褪去，反倒愈发冷静澄澈。

　　他静静望着漫天翻涌的剧毒迷雾，缓缓沉吸一口气。

　　“未烬，雷法被克，那就换打法。”

　　原本萦绕在刀身、耀眼夺目的光，尽数收敛，一寸寸缩回刀锋之内。

　　方才霸道炽烈的长剑，瞬间变得黯淡无光，看似平平无奇，可刀身沉寂的气场里，却藏着一股沉如山海、令人心悸的厚重压迫感。

　　周遭风声、蛇嘶声仿佛都短暂停滞。

　　“她以为凭这毒雾，就能困我、挡我？”

　　元初曦握剑的手臂微微绷起筋骨，声音低沉却笃定，带着破局的决绝。

　　“那我便不拆雾、不避毒，连雾带人，一并斩碎！”

　　终未烬瞬间听懂了他的用意，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行。”

　　他应声干脆利落，已然心中有数，“你蓄力，我来帮你拖住她，给你凑机会。”

　　说着，终未烬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小包赤红细粉。

　　这是他提前备好的焚天散，以烈阳草混合雄黄酒晒干研磨而成，专克阴毒蛇瘴、邪祟妖物。

　　“妖女，看这边！”

　　他扬手一挥，漫天赤红粉末骤然撒向半空，同时指尖结印，一道火符凌空打出。

　　“轰！”

　　明火瞬间引燃漫天粉沫，炽烈的火光骤然炸开，滚烫热浪席卷四方。

　　虽说这点火势不足以彻底焚烧整片迷魂毒雾，可骤然爆发的强光与热浪，瞬间扰乱了雾中蛇姬的感知，逼得她身形猛地一滞。

　　刺眼火光晃得她双目刺痛，忍不住失声痛呼：“啊！我的眼睛！”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僵直破绽！

　　元初曦动了。

　　没有此前的迅猛突袭、电光疾驰。

　　这一刀，是极致沉稳、极致霸道的横斩！

　　铺展如千里匹练，破开层层浓稠毒雾，带着开山裂石、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道，无视所有阴毒瘴气，精准锁定蛇姬致命的七寸要害，轰然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