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6、碎骨

　　义庄里头黑得彻底，是那种密不透风、沉得压人的漆黑。

　　潮湿的霉味混着浓重的尸臭，黏糊糊地裹在空气里，钻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阵翻涌。

　　终未烬抬手，指尖轻轻一弹，一枚莹绿色的荧光石脱指飞出，悬在半空，晕开一片微弱却清晰的光。

　　借着这点幽冷的光亮，周遭的景象尽数展露出来，连见惯了荒坟诡物、心性沉稳的元氏兄弟，眉头都不自觉地紧紧拧了起来。

　　大厅正中央，赫然堆着一座小山。

　　不是土石，全是白骨。

　　一根根惨白的腿骨、臂骨、脊椎骨层层叠叠、胡乱堆砌，垒成了一座阴森刺骨的骨塔。而骨塔最顶端，盘踞着一道诡异至极的身影。

　　正是早前在小镇客栈偷袭他们的那只骨妖。

　　此刻它褪去了所有伪装，彻底露出了本来的狰狞模样。下半身还是干瘪枯萎的妖形皮肉，干瘪得贴紧骨架，可上半身却覆满了厚重坚硬的惨白骨甲。背脊骨节节凸起，像蛰伏的蛟龙脊背，棱角凌厉，泛着森冷的寒光，看着就坚硬无比。

　　“咔嚓——”

　　细碎又刺耳的碎骨声响，在死寂的义庄里格外突兀。

　　那妖物两只枯骨爪里，攥着一根新鲜的人类大腿骨，正低着头，像人啃甘蔗一般，粗暴用力地咬合、咀嚼。

　　每一次啃噬，都有细碎的骨渣掉落。而随着它不断吞食，它身上那层厚重的骨甲表面，隐隐浮起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煞气也跟着一点点厚重、暴涨。

　　元初曦指尖微扣，轻轻按住霜降，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凝重：“好重的煞气。它吞了不少壮年男子的骸骨，修为差不多摸到妖丹境的门槛了。”

　　难怪一路追查下来，遇害者清一色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

　　终未烬眸光沉沉，一瞬就看透了这妖物的修行门道，语气笃定又冷冽：“它是在借活人壮骨，炼制这身白骨铠。哥，它不是无懈可击的，破绽在腋下三寸，还有膝弯。”

　　他目光紧紧锁着妖物身上新旧骨骼拼接的缝隙，补充道：“这些地方是后来强行拼接炼化的，最是薄弱。”

　　话音刚落，骨塔顶端的骨妖骤然僵住。

　　它猛地抬起头颅，空洞漆黑的眼眶里，两团幽幽鬼火骤然窜高，透着暴戾的凶性。察觉到致命威胁的瞬间，它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听得人耳膜生疼。

　　下一瞬，它随手抓起身侧一堆零散骨刺，猛地一挥。

　　密密麻麻的锋利骨刺裹挟着浓重煞气，如同暴雨般朝着两人疯狂射来，封死了周身所有退路。

　　“小心！”

　　元初曦低喝一声，身形一晃。

　　寒光乍起，长刀利落出鞘。

　　锵！锵！锵！

　　连绵不绝的金铁碰撞声密集炸开。一道流畅凌厉的刀光在半空铺开，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所有激射而来的骨刺尽数被劈碎、格挡落地，碎骨渣溅得满地都是。

　　挡下攻势，元初曦丝毫没有停顿。

　　脚下踩着精妙的七星步法，身形如掠影般骤然前冲，瞬息间就欺至白骨妖身前。长刀凝聚起周身灵力，携着雷霆之势，狠狠劈向妖物最脆弱的脖颈位置。

　　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

　　骨妖反应极快，立刻抬起两只骨臂交叉格挡。那层吸食无数人骨精华淬炼而成的骨甲坚硬得离谱，硬生生扛住了元初曦这一记全力劈砍。

　　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周遭气流狂涌，白骨妖庞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跄半步，重重撞在身后的骨塔上。

　　轰隆一声，堆积许久的骨塔瞬间塌了大半，满地白骨滚落四散。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它。

　　低沉又暴戾的嘶吼从妖物喉咙深处滚出。它不顾骨□□塌，挥动着指尖锋利如刃的骨爪，疯了一般朝着元初曦胡乱抓劈。

　　它的动作看着有些僵硬笨拙，可每一击落下都带着千钧巨力，最棘手的是毫无痛觉、悍不畏死，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元初曦刀法精湛，身法灵动，在密不透风的骨爪攻势里灵巧穿梭闪避，堪堪稳住身形。可任凭他刀风再凌厉，也一时难以破开那层坚硬异常的白骨铠。

　　再这么耗下去，只会白白消耗灵力。

　　后方的终未烬看得清楚，立刻扬声提醒：“哥别硬碰！这妖物的骨头越打越硬，硬拼吃亏！”

　　说话间，他手中破魔弩接连扣动扳机。

　　数支淬了除魔灵力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刁钻，全部对准白骨妖空洞的眼眶、关节缝隙这些无甲防护的要害。

　　弩箭破不开厚重骨甲，却足够干扰它的视线和动作。

　　白骨妖被密集弩箭逼得仰头躲闪，周身破绽大开，腋下新旧骨骼的拼接缝隙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就是此刻！

　　终未烬眸光骤然一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一张符纸，指尖灵力灌注，将那张震字符狠狠拍在地面上，低喝出声：“震雷引！”

　　无形的声波骤然炸开，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白骨妖脚下。

　　妖物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滞，浑身骨骼瞬间僵硬，所有攻势骤然中断，动作彻底被禁锢在原地。

　　绝佳的机会！

　　元初曦眼神一凛，当即弃了刀面格挡，将全身灵力尽数凝练汇聚于刀尖之上。

　　人刀合一，寒光暴涨。

　　他化作一道凌厉流光，突破气流阻碍，精准无比地刺向白骨妖裸露的腋下破绽！

　　噗嗤！

　　刀锋顺利刺入衔接缝隙，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让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咔嚓！

　　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响彻整座义庄。

　　白骨妖的整条右臂，连带半边坚硬的肩胛骨，被这一记狠戾的穿刺直接斩断。漆黑腥臭的妖血喷涌而出，溅落满地白骨，透着无尽诡异。

　　“还没完。”

　　不等妖物反应过来，终未烬身形一闪，已然掠至它的身后。

　　掌心寒光乍现，一把昆仑寒铁打造的破甲短锥稳稳握在手中，专破天下硬质防具。

　　“你骨头再硬，我也能给你凿碎。”

　　他轻声落下一句，身形骤然腾空，精准一脚踹在白骨妖单薄的膝弯处。借着反冲的力道凌空翻转，手腕猛地发力，手中破甲锥带着全部灵力，狠狠凿进妖物后颈与脊椎相连的要害缝隙！

　　“给我碎！”

　　一声彻底崩裂的脆响响起。

　　方才还坚不可摧、刀枪难入的白骨铠，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主心骨，从连接处层层龟裂、轰然崩碎。

　　漫天碎骨纷飞。

　　骨妖庞大沉重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重重轰然砸落地面，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瘫成一地废骨。

　　一颗圆润饱满、泛着浓郁血色红光的妖丹，从碎裂的骸骨堆里滚落出来，滴溜溜在地上转了几圈。

　　元初曦上前一步，脚尖轻轻一压，稳稳将妖丹按住，彻底断绝了妖物残存的生机。

　　喧嚣散尽，尘埃缓缓落定。

　　偌大的义庄狼藉一片，满地碎骨狼藉，煞气渐渐消散。

　　元初曦收剑归鞘，微微松了口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东西，比黑风岭那只山魈难缠太多了。”

　　懂得借力变强，着实棘手。

　　终未烬弯腰拾起那颗血色妖丹，随手在衣摆上擦去表面沾染的骨屑黑血，指尖摩挲着丹体，神色并不轻松：“因为它不是靠野兽本能修行。”

　　“它懂借力炼体，吞噬人骨淬炼铠甲，已经有了人为炼制的章法。”

　　说着，他迈步走到那堆散落的碎骨旁，脚尖随意踢开一块断裂的脊椎骨。

　　借着尚未熄灭的荧光石微光，骨茬断裂处的细微痕迹，清晰映入眼底。

　　他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哥，你看这里。”

　　元初曦闻声凑近低头细看。

　　只见洁白的骨茬截面上，刻着一道道极浅、近乎隐匿的细密纹路。纹路错综复杂，虽因骸骨断裂、岁月消磨变得模糊不清，但线条规整有序，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痕迹。

　　“炼妖纹？”元初曦瞳孔微微收缩，语气凝重了几分。

　　“是。”

　　终未烬直起身，抬眼望向西方沉沉漆黑的夜空，夜色浓稠得不见一丝光亮。

　　他缓缓道出其中关键，条理清晰：“有人在背后刻意喂养、驯化这只白骨妖，还用炼妖纹替它淬炼骨铠，想把它炼制成一具可控的妖兵凶器。”

　　“只不过这妖物野性难驯、贪于吞噬，还没等背后之人彻底炼制完成，就忍不住偷偷跑出来觅食害人，倒白白便宜了我们。”

　　顺着这条线索深究，他们要追查的幕后源头，已然近在咫尺。

　　元初曦沉声道：“看来我们要找的人，比我们预想的，藏得更近，也更危险。”

　　“先处理干净这里。”

　　终未烬收好妖丹，目光扫过满地害人的骸骨，语气冷然：“天亮之前，把这座义庄彻底烧了。留着这些被炼妖纹浸染的骸骨，迟早还要滋生邪祟、祸害生人。”

　　两人走出阴森的义庄。

　　身后，熊熊烈火骤然燃起，赤红的火舌疯狂翻涌跳跃，撕裂了浓稠的黑夜，将整片暗沉的天幕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