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5、骨妖 黑风岭

　　黑风岭古庙一场大火，烧尽了盘踞此地的山魈妖邪。

　　元初曦与终未烬没做半分停留，收拾妥当便再度西行。一路翻山越岭、策马赶路，风餐露宿，衣衫上尽是风尘痕迹，连着奔波三日，总算踏入了陕州地界。

　　此地靠边陲，人烟杂糅，最前头立着一座小小的残阳镇。

　　恰逢黄昏时分。

　　西天残阳铺得又厚又红，像化开的血，浅浅覆在小镇的屋瓦、墙头与青石板路上，看着艳得刺眼，却半点暖意也无，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凉凄冷。

　　两人牵着马缓步走入镇中，越走越觉不对劲。

　　按道理说，边陲小镇往来商旅颇多，黄昏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可今日的落霞镇，静得诡异。

　　沿街的铺子十有八九都掩着门扇，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里头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影。偶尔在路上撞见几个赶路的镇民，皆是埋着头快步疾走，肩膀紧绷，神色仓皇，连抬头张望的胆子都没有。

　　整片镇子像是被一张无形的阴网罩住了，死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未烬抬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檐，目光飞快扫过街巷四周，嗓音压得极低。

　　“哥。”

　　“这镇子上空悬着一股怨气，不算汹涌浓烈，却缠得很，跟跗骨之蛆似的，散不开、消不掉，藏得阴毒。”

　　元初曦微微颔首，视线越过空荡荡的长街，落在前方不远处那块褪色的木招牌上。

　　招牌写着红日客栈，木色陈旧，边角开裂，是镇上唯一一家门户敞开、尚可落脚的地方。

　　“先落脚歇息，顺便打探清楚底细。”

　　二人牵着马走到客栈门口，拴好马匹，抬步走入大堂。

　　里头比外头看着更冷清。

　　偌大的客栈大堂，桌椅整齐摆着，却空无一位食客，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柜台处传来断断续续、单调枯燥的算盘声。

　　一个中年掌柜独自坐在柜台后，佝偻着背，指尖机械地拨弄算珠。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像是没想到这时候还有外乡人敢来镇上投宿。

　　错愕转瞬即逝，他很快堆起一副迎客的笑脸，只是那笑容僵在脸上，皮肉不松，看着格外生硬勉强。

　　“两位客官，可是要打尖或是住店？”

　　“两间上房，再弄一桌拿手酒菜。”

　　终未烬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啪”的一声轻拍在木桌之上，动作随性。

　　银子落地，清脆作响。他抬眼看向掌柜，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试探：“另外问一句，你们这镇子怎么回事？死气沉沉的，我们一路进来，连个敢高声说话的人都见不着。”

　　掌柜伸手拿起碎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慌忙左右转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堂，确认无人之后，才往前探了探身，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满是后怕。

　　“二位外乡人，老朽好心劝你们一句。”

　　“吃完东西就赶紧离开，连夜走都成，万万不可在镇上过夜。”

　　这话来得突兀，元初曦指尖刚碰到茶杯，动作微顿，轻轻撇去杯面浮起的茶沫，声音平淡无波：“为何？”

　　掌柜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画面，脸色瞬间发白，一字一顿，带着浓浓的惊惧。

　　“我镇……闹邪祟了！”

　　“前后半个月光景，已经没了十几个人！死的全是镇上身强力壮的壮年汉子，死状古怪至极——身上好好的，没有一处伤口，皮肉完整，内脏也都完好无损，可偏偏！一身骨头，彻彻底底没了！”

　　“骨头没了？”终未烬眉峰一蹙。

　　“真真切切是没了！”掌柜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抖，“人死之后，整个人就软成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只剩一层皮肉裹着脏腑。官府来人查了半个月，掘地三尺，半点线索都摸不到，连凶手的影子都抓不着！”

　　二人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都凝着沉沉的肃穆。

　　寻常鬼怪作祟，必有痕迹，这般无声化骨、只留皮囊的手段，绝非普通山野精怪所能做到。

　　果然是从锁妖塔偷出来的妖。

　　夜色很快彻底沉落。

　　今夜月黑风紧，一轮圆月被厚重黑云死死压住，只漏出一点惨淡微光。

　　客栈后院的停尸房简陋破败，孤零零立在墙角，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晃来晃去，将四面墙的阴影扯得扭曲怪异。

　　元初曦伸手，轻轻掀开盖在尸身的粗布白巾。

　　底下躺着的，正是近日遇害的那名屠夫。生前是人高马大的壮实汉子，此刻却彻底没了支撑，软塌塌地摊在木板上，像一只被抽空了骨架的皮囊，看着诡异又凄凉。

　　他戴上贴身的鹿皮手套，指尖轻柔且细致地按压过尸身的胸膛、四肢。

　　触感绵软松弛，通体完好。

　　“没有淤青，没有骨裂，更没有外力撕扯的伤痕。”

　　元初曦眉头紧紧蹙起，低声研判，“若是强行抽离骨骼，皮肉必然撕裂出血。可这具尸体，像是骨头从体内被彻底化开，再被一点点吸走的。”

　　“你看这里。”

　　终未烬蹲下身，指尖点在死者后颈一处极细微的红点上。

　　那针眼大小的红痕藏在皮肤褶皱里，极难察觉。

　　“这是化骨蚁的咬痕。”终未烬眸光一冷，笃定道，“这种虫子最是阴僻，不生草木之间，只活在极阴极寒的白骨堆里，寻常地方根本见不到。”

　　他抬眼看向元初曦，直接推翻了之前的猜想：“不是魔修作祟。”

　　“是骨妖。”

　　“专嗜人骨养自身道行，越是阳气充足、骨质坚硬的壮年人，越是它们最喜欢的猎物。这屠夫一身硬骨阳气最盛，对它而言，就是顶级补品。”

　　“只为一己口腹之欲，屠戮全镇无辜百姓。”

　　元初曦的声音骤然冷透，腰间长刀似有灵识，轻轻震颤一瞬，溢出一声清越绵长的龙吟，细碎寒芒在昏暗里一闪而逝。

　　“这妖物肯定还在镇上。”

　　终未烬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浓稠如墨、毫无光亮的夜色，语气笃定。

　　“今夜月圆，阴气鼎盛，正是它修炼进补的最好时机。它绝不会收手，今晚必定还会害人。”

　　他回头看向元初曦，眼底掠过一抹算计的冷光：“不用四处搜，咱们就在这停尸房守着，以尸为饵，守株待兔。”

　　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阴风骤然从门缝窗隙钻涌进来。

　　风势阴冷刺骨，烛火猛地一晃，当即彻底熄灭。

　　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死寂之中，一阵细碎干涩、层层叠叠的“咔咔”声缓缓响起。

　　像是无数根白骨相互摩擦、咬合、碰撞，声响细碎密集，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阵阵发麻。

　　“来了。”

　　一道惨白飘忽的影子，鬼魅般从敞开的窗缝里掠入屋内，落地无声。

　　这妖物身形佝偻干瘪，通体被陈旧的白布层层缠裹，遮住了全貌，只在布缝之间，露着一双幽幽发亮的绿瞳，阴冷、贪婪，透着彻骨的妖性。

　　它枯爪紧绷，掌心握着一根泛着死白的人骨长刺，刚一落地，便直奔门板上的屠夫尸身扑去，目标明确，就是要再抽人骨、吸纳精气。

　　“找死！”

　　黑暗之中，一道雪亮刀光骤然炸裂，宛若雷霆破暗！

　　元初曦一剑精准劈在白骨长刺之上，巨力相撞，震得那白影连连后退数步。

　　白骨妖显然没料到，这寻常小镇的停尸房里，竟藏着修为顶尖的修士，当下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鸣，身形一折，就要抽身逃窜。

　　“想跑？”

　　终未烬早已经暗中就位，手中特制的破魔弩早已上弦蓄势，静静等候多时。

　　他指尖松开机括。

　　嘣！

　　低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弩箭疾如流星，箭头浸染着黑风岭山魈的专属毒血，天生克制一切阴邪妖祟。

　　白骨妖身法诡异迅捷，危急关头腰身诡异一拧，堪堪避开心口要害。

　　弩箭擦着它肩头穿透而过，带起一蓬乌黑腥臭的妖血，落地瞬间滋滋腐蚀地面。

　　“速度倒是不赖。”

　　终未烬冷哼一声，眼底冷意更浓，“活了不少年头的老骨头了，偏偏不走正道，靠害人养妖力。”

　　一击失手，又深知遇上硬敌，白骨妖再不敢恋战，尖啸一声，猛地一头撞碎腐朽的窗棂，借着沉沉夜色，仓皇朝外逃窜。

　　“追！”

　　元初曦提剑纵身而出，终未烬紧随其后，两道身影踏着夜风，紧紧咬住那道惨白妖影，穿梭在空无一人的镇中小巷。

　　穿过三条阴风萧瑟的窄巷，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镇外荒郊之中，孤零零立着一座废弃多年的义庄。

　　院墙坍塌过半，荒草长得齐腰高深，木门腐朽发黑，整座院落死气沉沉，是方圆十里阴气最重的地方。

　　那道白影一闪而入，钻进义庄之内，瞬间没了踪迹。

　　元初曦脚步一沉，正要提刀直冲而入，手腕却被终未烬伸手一把按住。

　　“哥，别急。”

　　终未烬立在原地，鼻尖轻轻耸动，细细分辨着晚风里飘来的气息，神色愈发凝重。

　　“这里头不止它一个。”

　　“一股子浓重的尸油、腐骨味闷在里面，散都散不开。这老妖根本不是临时藏身，是把这座义庄，彻彻底底当成自己的老巢了。”

　　元初曦收剑归鞘，眸光锐利如炬，牢牢锁住那扇破败木门：“既然找到了巢穴，直接纵火焚庄，斩草除根。”

　　“不行。”

　　终未烬轻轻摇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又残忍的笑意。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也太便宜它了。”

　　“它不是最爱啃人骨、抽人脊骨修炼吗？”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义庄院落，语气轻淡，却字字森寒：“咱们进去，亲手把它这身修出来的妖骨，一根一根拆干净。”

　　旷野夜风呼啸肆虐，卷得荒草簌簌狂响。

　　破败的义庄深处，断断续续传来一阵阵模糊黏腻的咀嚼啃噬声，阴森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

　　二人分立院门左右，敛尽周身气息，身形轻如暗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遍地白骨、藏尽阴邪的妖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