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64、第 64 章 黑

　　黑风岭这名字，从来都不是虚传的。

　　一入夜，整座荒山便彻底被狂风裹住。山风穿林而过，不是寻常的呼啸，是呜咽、是嘶鸣，像无数孤魂野鬼在暗处低声哭嚎，听得人耳膜发沉。

　　夜色像是一盘磨开的浓墨泼在了天地间，半点星月微光也无。

　　此地坐落于洛阳以西，本就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白日里尚且死寂萧瑟，到了深夜，更是静得可怕。是那种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余响，连草木都停止晃动的窒息死寂。

　　元初曦和终未烬把马车妥善藏在了山脚的密林深处。

　　密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刚好掩住车影，不易被察觉。安置妥当后，两人不再乘车，放轻脚步徒步往山顶走。

　　越是往上攀登，周遭的气息就越是难闻。

　　空气里裹着一股混杂的怪味，腐烂血肉的腥气、硫磺灼烧的刺鼻味道，还缠着一缕极诡异的甜腻腥香。几种气味搅在一起，黏糊糊的贴在口鼻间，吸入肺腑，让人莫名胸闷作呕。

　　终未烬脚步微顿，微微耸了耸鼻尖，压低了嗓音，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山风里。

　　“哥，你闻这味道。是尸毒，而且沉淀不少年头了，不是刚滋生的。”

　　元初曦微微颔首，动作沉稳无声。

　　他手中的爽快已然出鞘三寸，清冷的刀光在浓稠的黑夜里闪了一线细碎寒芒，忽隐忽现，慑人至极。他抬眼望向山顶深处，目光穿透层层树影，落点精准。

　　“味道是从山顶那座废弃山神庙飘下来的。”

　　他语气沉了几分，笃定道，“那些行脚商没说错，这黑风岭，确实成了妖邪盘踞的窝。”

　　两人默契屏息，敛去全身气息。

　　借着沉沉夜色的掩护，身形轻如魅影，踩着荒草碎石，悄无声息地摸至山神庙跟前。

　　眼前的古庙早已荒废经年，看不出半分昔日香火鼎盛的模样。

　　朱红庙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木胎，院墙塌了大半，断砖残瓦散落一地，荒草从墙根缝隙里疯长出来，半人多高。整座庙宇破败颓败，透着一股死寂荒芜的死气。

　　唯独正中的正殿，木门虚虚掩着一条缝隙。

　　缝里不透灯火，反倒溢出一缕缕幽幽的绿光，阴恻恻的，在漆黑的夜里格外诡异。

　　终未烬矮身伏在窗边的土墙根下，动作熟练地抬手，指尖蘸了点水汽，轻轻舔破一层窗纸。

　　借着破口往殿内窥探的那一刻，即便是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见惯魑魅魍魉的他，心底也骤然一沉，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殿中央，本该供奉山神尊像的石台，早已被人暴力凿开，硬生生挖出了一方深黑的土坑。

　　坑底翻涌着浓稠的黑绿色浆液，咕嘟、咕嘟地不停冒着诡异气泡，丝丝缕缕的毒雾顺着气泡升腾散开，整座大殿的尸毒妖气，尽数源自此处。

　　深坑四周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堆叠着数十具干尸。

　　尸体早已被吸干血肉精气，皮肉干瘪贴骨，形如枯木。从残存的衣料纹路、配饰样式来看，正是近日在黑风岭莫名失踪的镖师与行脚商人。

　　视线再往上抬，更让人头皮发麻。

　　大殿横梁之上，倒挂着十几道黑影。

　　皆是身形瘦长、通体覆满粗黑长毛的怪物，半人半猴的怪异形貌，外翻的森白獠牙泛着冷光，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下方，一动不动，戾气沉沉。

　　正是为祸一方的山魈。

　　“煞气重得离谱。”

　　元初曦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他身侧，目光沉沉扫过殿内景象，低声开口。

　　“这些山魈常年噬人精血，早已修成几分道行。看样子，是在借万千尸气、尸毒炼邪丹。”

　　“炼丹？”

　　终未烬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嘲讽，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纯属半吊子妖术，看着邪乎害人，实则根基虚浮，最是脆弱不堪。说白了，就是自取灭亡。”

　　他侧头看向元初曦，干脆问道：“怎么动手？”

　　元初曦指尖摩挲着刀柄，眸光冷静锐利：“你定计策，我主攻。”

　　终未烬眼底瞬间闪过一抹狡黠亮色，抬手探入怀中，摸出几枚圆润暗沉的雷火珠，又抽出一张空白黄符。

　　指尖凝气为墨，他垂手速画，笔势飞快，转瞬便在符纸上落下密密麻麻的晦涩纹路。

　　“哥你剑快，擅长一击斩首。”

　　他压低声音，快速分工，语气轻快又笃定，“我来给这群畜生添把火、引动毒气，咱们就地布网，瓮中捉鳖。”

　　元初曦微微颔首，不多言语，身形一晃，瞬间隐入庙门两侧的黑暗阴影里，气息尽数隐匿，不见分毫踪迹。

　　终未烬深吸一口气，收了符箓雷火，站直身形。

　　下一秒，他抬脚蓄力，狠狠踹在破旧的木门上。

　　腐朽的木门应声大开，震颤的声响在空寂的古庙里轰然炸开。

　　他扬声高喊，声音清亮，故意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散漫：“里头的畜生听着！听闻此地有好酒好肉招待路人，小爷特来借宿一晚！”

　　这一声喊，宛若惊雷炸破死寂。

　　横梁上蛰伏的所有山魈瞬间被惊扰，齐齐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啸，声线凄厉刺耳，震得殿内尘土簌簌掉落。一双双猩红妖瞳死死锁定门口的终未烬，满是嗜血的暴戾。

　　其中一头山魈体型远超同类，身躯壮硕，黑毛如钢针，獠牙更巨，正是这群山魈的首领，山魈王。

　　它怒啸一声，四肢发力，猛地从数丈高的横梁上纵身跃下，锋利的漆黑利爪裹挟着浓烈腥风，直扑终未烬面门，攻势凶狠至极！

　　“来得正好！”

　　终未烬非但不躲，反倒往前半步，迎面而上。

　　掌心黄符瞬间拍出，劲风烈烈。

　　“爆！”

　　他低喝一字。

　　这并非寻常的攻杀符箓，而是专门引动邪气、激化毒瘴的引煞符。

　　符纸凌空骤然炸开，化作一团细密的灰白粉末，随风飘散，瞬间融入殿内弥漫的黑绿色尸毒雾气之中。

　　原本只是缓缓翻涌、沉沉浮动的尸毒瘴气，遇上引煞粉末的刹那，瞬间异变陡生。

　　整片雾气由黑绿转为妖异的赤红，剧烈翻滚躁动起来，内里毒气相互冲撞、激荡，变得极不稳定，隐隐有炸裂之势。

　　凌空扑来的山魈王动作骤然一僵。

　　妖类天生对危险邪气感知敏锐，它分明察觉到周遭妖气暴乱、杀机暗藏，心底生出极致的惊惧，本能地想要收势后退、逃离这片险境。

　　可太迟了。

　　“哥，动手！”

　　终未烬扬声大喝。

　　话音未落，一道极致凛冽的雪白刀光，从两侧沉沉阴影中骤然爆发！

　　元初曦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踏空掠出，长刀如霜似雪，刀势凝练凌厉，瞬间划破浑浊躁动的空气。

　　硕大的山魈头颅腾空飞起，断颈处喷涌的漆黑妖血，尽数溅落下方翻滚的赤红毒坑之中。

　　妖血遇暴乱毒瘴，两相冲撞！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积攒多年的尸毒瘴气、暴乱邪气，混合山魈王的本命妖力精血，瞬间引爆！

　　刺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滚烫的烈焰瞬间吞噬整座大殿。

　　那些紧随山魈王冲下、尚且未来得及近身的小山魈，根本来不及挣扎逃窜，在恐怖的爆炸冲击波与熊熊烈火中，瞬间燃成飞灰，尸骨无存。

　　终未烬早就算准时机，在爆炸前夕便侧身翻滚，利落躲到一旁厚重的石供桌之下，稳稳护住周身。

　　而元初曦身法更是登峰造极，在火光炸开的一瞬，已然足尖点地，纵身掠出殿外，稳稳落于院中，衣袍不染半分烟火。

　　冲天火光硬生生撕开黑风岭的沉沉夜幕，将漆黑的山林照得通红透亮，连山间夜风都被热浪烘得发烫。

　　待火势渐渐衰竭、漫天火光缓缓黯淡，殿内的巨响与轰鸣才彻底平息。

　　二人一前一后，迈步走入残破的古庙废墟之中。

　　昔日破败的正殿，此刻已然被烈火焚烧成一片焦黑白地。

　　那处害人不浅的尸毒深坑，被极致高温的烈火彻底蒸腾殆尽，诡异的腥甜毒气消散无踪。满地只剩焦黑的断砖、碎木与层层碳化的尸骨残骸，偌大殿堂，再无一只活物的气息。

　　终未烬抬脚，轻轻踢开脚边一块发烫的焦黑木块，俯身伸手，在层层灰烬里摸索片刻，捏起一块通体黝黑、质地莹润的晶石。

　　是山魈王凝练而成的妖丹。

　　他随手吹掉晶石表面的浮灰，掂了掂分量，随口评价道：“成色算不上顶尖，勉强凑合，换个百八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话音落，他抬手一抛，晶石带着一道弧线，稳稳扔向身侧的元初曦，语气随性散漫：“哥，你收着。”

　　元初曦抬手稳稳接住妖丹，攥在掌心，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抬眼，目光穿透眼前的废墟，越过层层荒山，沉沉望向西方更幽深、更黑暗的天际，神色格外凝重。

　　“这只不过是个守门的小头目而已。”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未烬，你没发现异样吗？这些山魈的妖气太过规整，修炼轨迹生硬刻板，身上带着极强的人为驯化痕迹。”

　　终未烬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眉眼一沉，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瞬间懂了其中关键：“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处刻意豢养这些妖魔？把此地当成养煞炼妖的地方？”

　　“没错。”

　　元初曦五指收紧，死死握住刀柄，指节泛白，力道极沉。

　　“黑风岭，仅仅是西荒之路的第一处据点。我怀疑，往西延伸的整条山路，藏着无数处这样隐秘的‘炼妖养殖场’。”

　　“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了。”

　　山间夜风再度呼啸而起，比来时更冷更烈，吹得两人衣袍猎猎翻飞，墨色衣袂在残烬晚风中肆意晃动。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底已然了然所有凶险。两人转身，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彻底融入漆黑茫茫的深山夜色之中。

　　身后，残破的古庙废墟冒着袅袅黑烟，灼热的余温慢慢消散在晚风里。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古庙杀机，最终只余下一片狼藉焦土，默默印证着方才的杀伐与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