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千百度》忆十柒

10、余孽 昆

　　昆仑仙境，素来云蒸霞蔚，仙气缭绕，玉虚大殿更是昆仑宗门核心所在，殿宇巍峨，飞檐翘角直插云霄，殿内金砖铺地，梁柱上雕刻着上古神兽图腾，常年萦绕着醇厚绵长的仙灵之气。可今日，这座万年肃穆的大殿，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死寂笼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压得殿内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玄机子身着素色道袍，面容清癯，长须垂落，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难掩的忧虑与沉怒。他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玄玉座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跪着的一众昆仑弟子身上，最终定格在凌风怀中紧抱着的人——元初的身上。

　　元初曦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原本澄澈灵动的双眸紧闭，唇瓣毫无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暗红色血迹，原本挺拔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凌风怀里，毫无生气。他身上的白色仙袍沾染着点点血污，胸口处的衣料更是被邪气浸染得发黑发硬，周身灵力紊乱不堪，原本充沛的纯阳仙力此刻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

　　大殿中央，一张青石桌案上，静静摆放着一个青铜匣子。那匣子通体泛着暗沉的古铜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昆仑封印符箓，数道金光流转的仙符层层缠绕，将匣子死死封住。可即便被如此严密封印，匣内依旧不断传来细微却刺耳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匣壁，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邪气从符箓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殿内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引得周遭弟子纷纷面露忌惮之色。

　　“掌门，师兄他是为了彻底封印那噬魂魃，不顾自身灵力损耗，，以自身纯阳仙元为引，压制妖物戾气，这才遭到了邪祟的强烈反噬，伤及心脉与灵根。”凌风单膝跪地，怀中紧紧护着元初曦，声音低沉沙哑，语气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后怕与对邪祟的愤慨，他抬眸看向玄机子，眼底满是急切，“方才那噬魂魃已然破封而出，戾气滔天，若是再晚一步，让它遁入昆仑群山，借着血月之力隐匿行踪，日后必定为祸人间，届时苍生将遭大难！若非师兄拼死一搏，以重伤为代价将其重新封印，后果不堪设想！”

　　玄机子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捻动长须，神色愈发凝重。他深知纯阳封魔印的威力，更清楚催动此术的代价——以昆仑弟子纯阳仙体对抗至阴邪祟，本就是以硬碰硬，稍有不慎便会仙元溃散，魂飞魄散。元初的身为昆仑大弟子，天资卓绝，乃是宗门未来的栋梁，此番舍身除祟，着实是功不可没。

　　他沉声道：“初曦心系苍生，舍身镇邪，有功无过。传我命令，立刻开启后山静心室，那里灵气纯净，可隔绝外界邪气干扰，将初曦送入其中静养，再请宗门太上长老出关，亲自为他诊治疗伤，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他的心脉与灵根，绝不能让他有半点差池。”

　　话音落下，身旁的执事弟子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前去准备。

　　玄机子的目光再度转向那只躁动不安的青铜匣子，眼神冷冽如冰：“至于这噬魂魃，乃上古遗留的至阴邪祟，吸收血月戾气后更是凶性大发，留着它终究是心腹大患。只是此妖邪封印艰难，寻常弟子难以掌控，待初曦伤愈苏醒后，由他亲自主持大典，集合昆仑众弟子之力，将其重新镇压回锁妖塔最底层，永世不得出世！”

　　“弟子领命！”

　　凌风抱拳行礼，声音铿锵有力，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抱起怀中虚弱不堪的元初曦，转身快步走出玉虚大殿，步履匆匆，朝着静心室的方向赶去，生怕耽误片刻，便让元初曦的伤势再加重一分。

　　待殿内弟子纷纷退去，玉虚大殿重归寂静，只剩下玄机子一人。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大殿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原本皎洁明净的夜空，此刻被一轮诡异的血月笼罩。圆月通体泛着暗沉的猩红，像是浸透了鲜血，月光洒下，给整个昆仑仙境都蒙上了一层凄冷的血色光晕，空气中的妖气虽被昆仑护山大阵阻隔，却依旧若有似无地飘荡着，久久不散。

　　玄机子望着那轮悬于天际的血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忧虑愈发深重：“血月未褪，妖气未消，噬魂魃虽被封印，可这世间的邪祟，恐怕远不止这一个……昆仑历经万年安宁，此番，怕是真的要陷入动荡了。”

　　他指尖微微攥紧，心中已然预感到，一场围绕着血月与上古邪祟的浩劫，正在悄然逼近。

　　昆仑后山，听雪轩。

　　终未烬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中捧着一盏青瓷茶杯，杯中的仙茶早已凉透，茶香散尽，可他却丝毫未曾察觉，始终低着头，目光死死地落在自己的掌心。

　　白皙修长的掌心中央，一丝极淡、极细微的黑气缓缓凝聚，像是一缕轻烟，在他掌心盘旋片刻，又缓缓消散，反复无常。那黑气气息阴寒，却又带着一种源自远古的厚重与沧桑，绝非寻常妖邪的戾气可比。

　　终未烬薄唇轻启，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又夹杂着几分了然：“好熟悉的气息……噬魂魃？不，不对，比噬魂魃的邪气更纯粹，更阴冷，也更……古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望向温良所在的初云居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在方才，元初曦被凌风抱回昆仑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应到，一股微弱却极具侵略性的邪气，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温良身上，避开了昆仑所有弟子的感知，甚至瞒过了护山大阵的探查，顺着山门潜入了昆仑。

　　那股邪气并不强大，没有噬魂魃那般滔天戾气，却阴险至极，像是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在温良受反噬、灵力溃散的瞬间，悄悄刺入了他胸口的伤口之中，顺着他紊乱的经脉，一点点潜入体内，藏在灵脉深处，缓慢地蚕食着他残存的仙元，阻碍着他的伤势恢复。

　　终未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极致的宠溺：“哥哥啊哥哥，你拼尽全力抓了一只凶猛的老虎，却偏偏没发现，老虎身上还沾着一只专吸人精血的吸血虱子。”

　　话音落下，他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冷茶放在桌案上，推开房门，径直走入了血色的夜色之中。他步伐轻缓，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可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时的初云居内，早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凌风守在屋外的廊下，惊雷剑横放在膝头，双手紧紧握在剑柄上，神色警惕万分，目光死死地盯着院落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屋内，几名昆仑资深医修围在温良的床榻边，神色焦急，眉头紧锁，时不时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棘手与无措。

　　床榻上的元初曦，依旧紧闭双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那道被邪气反噬的黑色掌印，愈发暗沉，黑气不断在掌印处缭绕，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奇怪，实在是奇怪……”医修玉兰搭着元初曦的手腕，频频摇头，“明明是遭到邪气反噬，体内仙元受损，可脉象却紊乱至极，明明仙力微弱，却有一股顽固的邪气在经脉里游走，死死压制着他的仙力恢复，我们输入的纯净仙力，一进入他体内，就被这股邪气吞噬殆尽，根本起不到疗伤的作用。”

　　“这邪气极为隐秘，是从他胸口的伤口处渗入的，细若游丝，我们根本无法精准锁定，更别说将其驱逐了。”另一名医修面色凝重，“若是再这么下去，这股邪气会慢慢侵蚀大师兄的心脉，别说苏醒，恐怕……恐怕会危及性命！”

　　就在医修们束手无策之际，终未烬身影出现在了初云居的院门口。

　　凌风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终未烬，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与疏离：“终未烬？你来这里做什么？大师兄正在疗伤，事关重大，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你速速回去！”

　　终未烬却没有转身离开，他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凌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平静却笃定：“凌风师兄，我知道师兄此刻伤势危急，医修们也束手无策。我能感觉到，师兄体内藏着一股顽固邪气，正是这股邪气让他迟迟无法苏醒，或许……我能帮上忙。”

　　“你？”凌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满是不信，“你能帮什么忙？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别在这里添乱，赶紧走！”

　　终未烬没有在意他的嘲讽，依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师兄的伤，因噬魂魃而起，那噬魂魃是至阴至邪的上古妖物，沾染的邪气也非比寻常。医修们的仙力固然纯正，可太过温和，对付寻常妖邪尚可，面对这种扎根在灵脉深处的阴邪之气，根本无法起到克制作用，反而会被邪气吞噬。”

　　就在这时，初云居的房门被推开，一名医修神色焦急地跑出来，声音带着慌乱：“凌风师兄，不好了！大师兄体内的邪气突然开始躁动，疯狂吞噬他的仙元，灵力正在飞速流失，再不想办法压制，就算保住了性命，大师兄此生的修为也会彻底作废！”

　　“什么？！”

　　凌风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浑身紧绷，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元初曦是他最敬重的师兄，是昆仑的希望，他绝不能看着元初曦落得如此下场。

　　他咬了咬牙，目光重新落在终未烬身上，眼神里满是犹豫与挣扎，片刻后，终于沉声道：“你……你真的有办法？你可知，若是此事有半点差错，初曦师兄性命难保，你也难逃宗门责罚！”

　　终未烬轻轻点头，神色诚恳，语气无比坚定：“让我试试。若我无法驱除邪气，反而害了师兄，我任凭昆仑宗门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凌风看着他眼中的笃定，又想到屋内危在旦夕的温良，终究是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冰冷地警告：“进去吧。我再最后警告你，若是你敢在这里耍什么花样，或是对初曦师兄有半点不利，我手中的惊雷剑，绝不饶你！”

　　“我不会。”

　　终未烬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迈步走进屋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屋外的夜色与凌风的戒备隔绝在外。

　　屋内灯火明亮，终未烬径直走到温良的床榻前，俯身看向床上的人。

　　元初曦的脸色白得像纸，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润鲜活，只剩下脆弱。终未烬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胸口的黑色掌印上，那黑气缭绕不散，正是那缕潜伏的邪气在不断作祟。

　　“你要做什么？不可贸然触碰大师兄的伤口！”一旁的玉兰看到谢无妄伸手朝着元初曦的伤口探去，顿时惊呼出声，连忙想要上前阻拦。

　　“别出声，也别靠近。”终未烬头也不抬，低声说道，原本温和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威严，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让在场的玉兰瞬间僵在原地，竟真的不敢再上前，也不敢再出声。

　　终未的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将体内那股沉睡已久、属于毁灭神的本源力量，缓缓唤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肆虐的戾气，那股毁灭本源化作一道温和却霸道至极的黑气，顺着他的指尖，轻轻按在温良胸口的伤口上，悄无声息地渗入元初曦体内。

　　这道黑气，并非世间寻常的邪祟之气，而是凌驾于万物之上、属于毁灭法则的力量，是一切阴邪之气的源头，更是所有邪祟的天敌。

　　藏在元初曦灵脉深处的那缕邪气，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瞬间像是遇到了生死天敌，猛地惊恐蜷缩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顺着经脉逃窜，躲进元初曦心脉最深处。可终未烬的毁灭黑气早已将它死死锁定，如影随形，瞬间将其团团包裹，不给他半点逃窜的机会，随后一点点吞噬、化解。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动静，却彻底根除了元初曦体内的隐患。

　　片刻之后，终未烬缓缓收回手，缓缓睁开双眼，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平静的脸色也多了一丝苍白，显然是动用力量消耗了不少心神。

　　“好了。”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疲惫，“师兄体内的邪气，已经被我引出来化解了。”

　　他轻轻摊开掌心，只见指尖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黑气疯狂挣扎，却根本无法逃脱，不过片刻，便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在灯火中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几乎是同一时间，床榻上的元初曦，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胸口那道暗沉的黑色掌印，也慢慢变淡，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周身紊乱的灵力也开始慢慢平复，不再有溃散的迹象。

　　“稳住了！脉象稳住了！邪气消失了！大师兄的灵脉不再受侵蚀了！”

　　一旁的玉兰连忙上前搭脉探查，感受到元初曦平稳的脉象，顿时惊喜地大叫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看向终未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震惊与感激。

　　守在门外的凌风，虽看不到屋内的情形，却清晰地听到了玉兰惊喜的呼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浑身紧绷的力气瞬间消散，他靠在廊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屋内终未烬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激。

　　不多时，终未烬缓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凌风立刻上前，看着他平静的脸色，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终未烬抬眸看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淡淡道：“我之前说过，我有办法。”

　　他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能力，也没有提及毁灭本源之事，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屋内，吹散了屋内淡淡的血腥气与药味。窗外，那轮猩红的血月依旧悬在夜空，邪气隐隐，可谢无妄却清楚，依附在温良身上的那缕隐患，已经暂时解除了。

　　他望着夜色，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哥哥，你安心睡吧。有我在，这昆仑山上，无论是妖邪，还是旁人，谁也别想伤你分毫。”

　　说罢，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元初曦的床榻边，静静坐在床前的木椅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元初曦沉睡的脸上，眼底的冰冷尽数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宠溺。

　　凌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心中虽依旧对终未烬充满疑惑，可终究是感念他救了温良，只是沉声道：“今日辛苦你了。你在这里守着，若是师兄有任何动静，或是身体出现不适，立刻叫我，我就在门外。”

　　“嗯。”终未烬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温良的脸庞。

　　凌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退出屋内，重新在门外守好，紧握惊雷剑，不敢有半点松懈。

　　屋内，灯火摇曳，一片静谧。

　　可谁也没有发现，就在终未烬转身关上窗户的瞬间，那缕被他以为彻底化解的远古邪气，并没有完全消散。

　　一丝微不可察的黑气，悄悄从温良的伤口处逃离，顺着夜风，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窗台摆放的一盆幽兰花草之中，藏进了花草的根系深处，彻底潜伏下来，没有泄露半分气息，避开了所有人的感知。

　　这缕邪气，根本不是噬魂魃的残魂，也不是寻常的血月邪气。

　　它是比噬魂魃、比血月戾气，更古老、更阴险、也更可怕的存在，是藏在这场浩劫背后，真正的阴谋开端。

　　床榻前，终未烬轻轻握住元初曦微凉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

　　他看似平静地守着元初曦，可心中，早已对这缕漏网的血月余孽，了然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