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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民心向背 青石坳的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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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坳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又吊死了一个人。
是个老汉,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老倔。吊死的时候穿着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褂子,脚上的草鞋倒是新的——是他老伴连夜编的,编到一半,人没了。
赤霄到的时候,尸体已经放下来了,摆在槐树下,盖着张破草席。周围围了一圈人,都是青石坳的村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怎么回事?”赤霄问。她穿着粗布衣,脸上抹了灰,混在流民队伍里进了村,没人认出她就是那个被雍王悬赏五百两的“赤羽营沈娘子”。
“还能怎么回事,”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墙角,声音嘶哑,“雍王的兵来征粮,陈老倔家就剩半袋糠,交不上,当兵的把他儿子抓走了,说要抵税。陈老倔去要人,被打断了腿,回来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赤霄掀开草席看了一眼。陈老倔的脸是青紫色的,舌头伸出来,眼睛睁着,直勾勾瞪着天。脖子上那道勒痕很深,深得发黑。
“他儿子呢?”赤霄问。
“在雍王的大营里,”另一个妇人小声说,“说是做苦役,修营寨,什么时候修完什么时候放人。可那营寨……哪有个修完的时候?”
赤霄沉默。她来青石坳三天了,带着春妮和五个赤羽营的老兵,伪装成逃荒的流民。这三天,她见了太多这样的事:雍王的兵来了又走,粮食抢走,壮丁抓走,留下满村的孤儿寡母,和一口口空了的粮缸。
“沈娘子,”春妮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带的粮食不多了,最多再撑两天。”
赤霄点头。她这次潜入敌占区,带了五十斤粮食,原本是想换些情报,顺便看看能不能发展几个眼线。但现在看来,情报有了,眼线也有了——整个青石坳,一百三十七户,六百多口人,都是眼线,也都是饿得眼睛发绿的饥民。
“把粮食分了。”赤霄说。
春妮一愣:“全分?”
“全分。”赤霄转身,看向那些村民,“按人头分,一人半斤,先让孩子和老人领。”
粮食是从李家村带出来的,是赤羽营自己省下来的口粮。五十斤,分给六百多人,每人不到一两,熬成稀粥,也就够喝一顿。
但这一顿,够了。
分粮的时候,赤霄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些捧着破碗的手,那些颤抖的、枯瘦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的手。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捧着碗,粥太烫,她不敢喝,就凑在碗边小口小口地吹气。吹一口,喝一口,喝一口,抬头看赤霄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小女孩小声问,“你明天还来吗?”
赤霄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来。”
“那……我爹能回来吗?”小女孩又问,“雍王的兵把他抓走了,说去修营寨,修完就回来。可都一个月了……”
赤霄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修营寨的苦役,十个里能回来一个就不错了。剩下的,不是累死,就是病死,或者被监工打死。
但她还是说:“能回来。”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小心翼翼,像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分完粮,天已经黑了。赤霄带着春妮几人,住在村东头的破庙里。庙早就荒了,神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胎。几个人挤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烤着干粮。
“沈娘子,”一个老兵小声说,“咱们粮食都分了,明天吃什么?”
“明天再说。”赤霄说。
“可咱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另一个老兵说,“顾先生让咱们摸清雍王大营的布防,咱们现在……”
“布防要摸,”赤霄打断他,“但人也要救。”
“救谁?”
“青石坳被抓走的壮丁。”赤霄说,“三十七个,都在雍王大营做苦役。咱们得把他们弄出来。”
几个老兵面面相觑。春妮小声说:“沈娘子,雍王大营五千人,咱们就六个……”
“不是硬闯。”赤霄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是这几天暗中观察画的雍王大营布局图,“苦役营在西北角,靠近山崖,守备最松。每天寅时三刻换岗,有半刻钟的空档。咱们趁那时候摸进去,找到人,带出来。”
“可带出来之后呢?”春妮问,“三十七个人,目标太大,雍王的兵肯定会追。”
“所以需要有人接应。”赤霄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点,“这儿,黑风岭旧寨。石虎在那儿留了条密道,直通后山。咱们把人带到那儿,从密道撤。”
计划很冒险,但没人反对。几个老兵都是跟着赤霄从红石谷杀出来的,知道她的脾气——说救人,就一定要救。
第二天寅时,六个人摸到雍王大营外。营寨依山而建,绵延数里,灯火通明。苦役营在西北角,果然靠近山崖,只有两个哨塔,四个巡逻兵。
赤霄趴在草丛里,数着换岗的时间。寅时三刻,哨塔上的兵下来,巡逻兵交接,半刻钟的空档。
“走。”
六个人如狸猫般窜出,贴着营寨栅栏,摸到苦役营外。栅栏是木头的,已经腐朽,赤霄用匕首撬开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苦役营里臭气熏天。几十个窝棚挤在一起,每个窝棚里塞着十几个人,像牲口一样蜷缩着。赤霄一个个找,终于在最角落的窝棚里,找到了青石坳的人。
三十七个,一个不少,但都瘦得脱了形,身上全是鞭痕。看见赤霄,他们先是惊恐,待认出是昨天分粮的那个“流民姐姐”,才敢小声说话。
“能走吗?”赤霄问。
“能……”一个年轻人挣扎着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赤霄咬牙:“互相搀着,能走的搀不能走的。春妮,你带路,按原计划撤。”
三十七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往外走。刚出窝棚,就听见一声厉喝:“什么人!”
是巡逻兵,提前回来了。
赤霄想都没想,拔出匕首就扑了上去。一刀封喉,那兵连声都没出就倒下了。但动静已经惊动了其他人,哨塔上响起锣声,整个大营瞬间沸腾。
“跑!”赤霄低吼。
三十七个人拼命往外跑。赤霄和五个老兵断后,边打边退。雍王的兵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往山崖撤!”赤霄一边格开劈来的刀,一边喊,“石虎的密道在那儿!”
一群人跌跌撞撞跑到山崖边。密道入口被藤蔓遮着,春妮扒开藤蔓,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快进去!”
三十七个人鱼贯而入。赤霄最后一个进,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雍王的兵已经追到崖边,火把的光照得崖壁一片通红。
她钻进密道,春妮立刻搬来石头堵住洞口。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但很长,直通后山。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亮光——是出口。钻出去,是一片密林,黑风岭旧寨就在眼前。
石虎带着二十几个人等在那儿,看见赤霄,松了口气:“沈娘子,你可算出来了!再晚一刻,雍王的兵就搜过来了!”
“人带出来了,”赤霄喘着气,“三十七个,一个不少。”
石虎看了一眼那些瘫倒在地的青石坳壮丁,咧嘴笑了:“行啊沈娘子,雍王大营里捞人,你是头一个。”
赤霄没笑。她走到那些壮丁面前,一个个检查伤势。还好,都是皮外伤,饿的累的,养几天就能恢复。
“送他们回青石坳。”赤霄说。
“现在?”石虎一愣,“雍王的兵肯定在搜山,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必须现在回去。”赤霄说,“他们的家人还在等。”
石虎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赤霄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十个人,护送这三十七个壮丁下山。
赤霄没跟着回去。她留在黑风岭旧寨,等消息。
天亮时,消息来了——不是石虎的人带来的,是青石坳的村民,一个叫二狗的半大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揣着个布包。
“沈、沈娘子……”二狗喘着粗气,“陈爷爷让我……让我把这个给你……”
布包里是五个鸡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着雍王大营的粮仓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
“陈爷爷说,”二狗抹了把汗,“雍王的粮仓在东边,守备最严,但每三天会往营里运一次粮,运粮队走的是后山小路,只有二十个兵押送……”
赤霄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问二狗:“陈爷爷是谁?”
“就是……就是昨天吊死的陈老倔的爹,”二狗小声说,“他说,他儿子回来了,他没什么可报答的,就这个……是他年轻时在雍王大营做过工,偷偷记下的……”
赤霄握紧那张纸,纸很粗糙,炭笔的痕迹很深,深得几乎要戳破纸背。
“你回去告诉陈爷爷,”她说,“这图,我收下了。这份情,赤羽营记下了。”
二狗重重点头,转身跑了。赤霄站在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看了很久。
“沈娘子,”春妮走过来,小声问,“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赤霄没回答。她展开那张地图,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标记,看着那个标着“粮仓”的圆圈。
“春妮,”她忽然说,“你说雍王五千大军,每天要吃多少粮食?”
春妮一愣:“少说也得……几百石吧?”
“对,几百石。”赤霄指着地图上那条“后山小路”,“运粮队三天一次,一次运够三天的量。如果咱们把运粮队劫了……”
春妮眼睛一亮:“那雍王的大营就得断粮!”
“断粮不至于,但至少能让他们乱一阵。”赤霄收起地图,“传令下去,所有人集合,咱们干票大的。”
三天后,后山小路。
二十个雍王兵押着十辆粮车,慢悠悠地走着。路很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车走得很慢。
领头的校尉骑在马上,打着哈欠。这差事他干了三个月,从来没出过事——青州这地界,土匪早被雍王剿干净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流民,谁敢劫官军的粮车?
所以他很放松,放松到没注意到山壁上的藤蔓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响。
不是鸟叫,是人吹的哨子。紧接着,山壁上滚下十几块巨石,轰隆隆砸在路中间,把粮车堵得严严实实。
“有埋伏!”校尉刚喊出声,一支箭就钉在了他胸口。
箭是从山壁上射下来的,竹箭,没铁箭头,但力道很大,射穿皮甲,扎进肉里。校尉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二十个兵乱成一团。他们想拔刀,想找掩体,但山壁上箭如雨下——虽然都是竹箭,但架不住数量多,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
半刻钟,战斗结束。二十个兵,死了八个,伤了六个,剩下六个跪地投降。十辆粮车,完好无损。
赤霄从山壁上滑下来,走到粮车前,掀开篷布。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粮食,白米,粗面,还有腌肉。
“搬。”她只说了一个字。
赤羽营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两人一车,推着粮车就往山里撤。投降的六个兵被捆成粽子,塞住嘴,扔在路边——赤霄不杀俘虏,这是规矩。
粮车刚撤进山,雍王的追兵就到了。一百骑兵,风驰电掣,但到了巨石堵路的地方,马过不去,只能下马徒步追。等他们搬开石头,赤羽营的人早没影了。
当天晚上,青石坳的村民发现,村口的槐树下,又堆起了东西。
不是尸体,是粮食。
十袋白米,十袋粗面,五筐腌肉,堆得像座小山。旁边立了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赤羽营赠。
村民围过来,不敢动。直到陈老倔的爹——那个画地图的老汉——颤巍巍走过来,扑通跪下,对着粮食磕了三个头。
“赤羽营……赤羽营……”老汉老泪纵横,“活菩萨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跪,黑压压一片。然后他们开始分粮,按户分,按人头分,分得小心翼翼,分得公公平平。
那天晚上,青石坳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米香肉香飘出老远,飘到了隔壁村,飘到了更远的村子。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赤羽营劫了雍王的粮车,把粮食分给了百姓。而雍王的兵,只会抢粮,只会抓人,只会把人逼得上吊。
十天后,赤霄带着人回到李家村。还没进村,就看见村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不是赤羽营的人,是生面孔,扶老携幼,拖家带口。
“沈娘子!”春妮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些人都是来投奔的!从青石坳来的,从周边十几个村子来的,加起来……有五百多人!”
赤霄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破烂的衣服,看着他们枯瘦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种近乎虔诚的光。
她想起陈老倔吊死的那棵槐树,想起那个捧着粥碗的小女孩,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地图。
然后她转身,对顾寒声说:“顾先生,咱们的讲武堂,该扩建了。”
顾寒声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早就该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