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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联盟与孤岛 黑风岭的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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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的聚义厅,这次坐满了人。
赤霄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顾寒声和石虎,右手边是三个生面孔——青州境内另外三股义军的首领:卧牛山的赵大锤,鹰嘴崖的孙飞鹰,还有白水寨的韩老七。
赵大锤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把开山斧靠在椅边,斧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孙飞鹰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算计。韩老七最老,五十多岁,胡子花白,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咯啦咯啦响。
“沈娘子,”赵大锤先开口,嗓门大得像打雷,“雍王那老小子要亲自来,咱们几家合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两千人,怎么打?”
“不能硬打。”赤霄说,“雍王五千精锐,装备精良,硬碰硬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打?”孙飞鹰斜眼看她,“跑?咱们跑了,地盘怎么办?弟兄们拖家带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跑,也不硬打。”赤霄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雍王大军从北边来,必经三道口。那儿地势险要,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最窄处只能容三马并行。咱们在那儿设伏,滚木礌石,弓箭火油,够他喝一壶。”
“然后呢?”韩老七停下盘核桃,“就算你埋伏成功,杀他几百人,雍王还有四千多。等他反应过来,调头围山,咱们还是死路一条。”
“所以埋伏只是第一步。”赤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第二步,分兵。雍王大军被阻在三道口,必然分兵搜山。咱们就趁他分兵,集中兵力,吃掉他其中一路。”
“吃掉一路?”赵大锤瞪眼,“说得轻巧!雍王的兵再分,一路也至少千人,咱们拿什么吃?”
“用计。”赤霄转身,看着三人,“雍王麾下有四员副将,各领一营。这四人素来不和,咱们就利用这个不和——假扮其中一营的人,偷袭另一营的粮草,嫁祸于人。等他们内讧,咱们再趁乱出击。”
厅里安静下来。三个首领互相看看,眼神闪烁。
“计是好计,”孙飞鹰慢悠悠开口,“但有个问题——粮草从哪来?咱们四家合兵,两千张嘴,每天要吃要喝。你赤羽营有存粮,我们可没有。卧牛山三百弟兄,已经三天没见米了。”
“我也没有,”赵大锤瓮声瓮气,“鹰嘴崖更惨,上个月抢的那点粮食,早吃光了。”
韩老七没说话,但手里的铁核桃转得更快了。
赤霄沉默片刻,说:“粮食,我有。”
“有多少?”孙飞鹰眼睛一亮。
“够两千人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半个月后,”赤霄说,“雍王的粮草就该到了。”
厅里又是一静。然后孙飞鹰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沈娘子的意思是,咱们先吃你的粮,等雍王的粮草到了,再去抢他的粮?”
“对。”
“那抢来的粮怎么分?”赵大锤问得直白。
“按出兵人数分。”赤霄说,“谁出的兵多,谁分的粮多。白纸黑字,立字为据。”
“好!”赵大锤一拍大腿,“我卧牛山出五百人!”
“鹰嘴崖出四百。”孙飞鹰说。
“白水寨出三百。”韩老七终于开口。
加上赤羽营的八百,总共两千人。数字报完,三个首领都看向赤霄,等她表态。
赤霄却没立刻答应。她走回座位,坐下,看着三人,看了很久。
“粮食可以分,”她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掠民。”赤霄一字一句说,“行军打仗,不许抢百姓一粒粮,不许动百姓一根草。违者,斩。”
厅里死寂。
赵大锤第一个跳起来:“沈娘子,你这就没意思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不让抢百姓,弟兄们吃什么?喝西北风?”
“有军粮。”赤霄说,“我出。”
“你那点军粮够吃几天?”孙飞鹰冷笑,“两千人,半个月就吃光了。到时候没粮,不让抢百姓,难道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所以要去抢雍王的粮草。”赤霄说,“抢敌人的,天经地义。抢百姓的,天理不容。”
“百姓百姓!”赵大锤吼起来,“那些泥腿子算什么百姓?老子当年也是泥腿子,饿得快死了,谁管过我?现在老子有刀了,抢他们点粮食怎么了?不该抢吗?”
“不该。”赤霄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今天抢他们,明天他们就会帮着雍王来打你。你今天护他们,明天他们就会给你送粮送信,帮你打雍王——青石坳的事,三位没听说吗?”
三人不说话了。青石坳的事,他们当然听说了——赤羽营劫了雍王的粮车,把粮食分给百姓,现在青石坳上下,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赤羽营的好。
“那是你运气好,”韩老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碰上几个知恩图报的。但沈娘子,这世道,知恩图报的有几个?更多的是忘恩负义,是背后捅刀。你对他们好,他们转头就能把你卖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所以就要比他们更狠?”赤霄问,“抢光他们的粮,逼死他们的人,让他们恨你入骨,然后等着他们哪天趁你不备,往你井里下毒,往你粮里掺沙?”
韩老七不说话了,手里的铁核桃停了。
“我不是圣人,”赤霄站起来,走到厅中央,“我也杀过人,也抢过粮——但抢的是雍王的粮,杀的是雍王的兵。百姓已经够苦了,咱们要是再抢他们,那跟雍王有什么区别?跟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
她环视三人,目光如刀:“咱们举旗造反,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活命,为的是让更多人活命。要是为了自己活命,就去抢别人的命——那这旗,不举也罢。”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三个首领脸色变幻,谁也没说话。
良久,赵大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嘟囔道:“说不过你……行,不抢就不抢。但话说在前头,要是粮草接济不上,别怪老子翻脸。”
“粮草我负责。”赤霄说,“但三位也要立个军令状——麾下士卒,有敢掠民者,斩。三位可能做到?”
孙飞鹰和韩老七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赵大锤犹豫片刻,也重重“嗯”了一声。
“好。”赤霄走回座位,“那咱们就立盟约。三家合兵,共抗雍王。战后按战功分地盘,按出兵分粮草。但有两条铁律:一不掠民,二不内讧。违者,共诛之。”
盟约立下,血手印按在白绢上。三家首领各自回营整顿兵马,约定三日后在三道口会合。
人走后,顾寒声才低声说:“沈娘子,这三家……靠不住。”
“我知道。”赤霄看着地图,“赵大锤莽,孙飞鹰滑,韩老七疑。但现在没得选——雍王五千人,咱们一家扛不住。”
“可他们答应不掠民,未必真能做到。”石虎插话,“尤其是赵大锤,他那帮手下,都是土匪出身,抢惯了。”
“所以咱们要盯紧。”赤霄说,“石虎,你带一百人,混进赵大锤的队伍,盯着他们。有敢犯禁的,当场拿下,按军法处置。”
“那孙飞鹰和韩老七呢?”
“孙飞鹰贪,但惜命。你告诉他,敢掠民,战后分地盘没他的份,他自然知道轻重。”赤霄顿了顿,“韩老七疑,但重信。盟约是他亲手按的印,他会守——至少明面上会守。”
顾寒声点头,又问:“那粮食……咱们的存粮,真够两千人吃半个月?”
“不够。”赤霄说,“但雍王的粮草够。”
她指着地图上三道口往北三十里的一处标记:“这儿,落马坡,是雍王粮道的必经之路。咱们在三道口设伏,雍王大军被阻,粮草必然囤在落马坡。到时候,派一支奇兵,烧了他的粮草——”
“雍王必乱。”顾寒声接话,“大军无粮,军心必散。到时候咱们再出击,可一战而定。”
“但烧粮草的人,九死一生。”赤霄说,“雍王不是傻子,粮草重地,必有重兵把守。”
“我去。”石虎站起来,独眼里闪着凶光,“老子跟雍王有血仇,正好算算账。”
赤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你不能去。你要盯着赵大锤。”
“那谁去?”
赤霄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练的赤羽营士兵,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握刀的手。
“我去。”她说。
顾寒声和石虎同时变色。
“沈娘子,不可!”顾寒声急道,“你是主帅,怎能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更该去。”赤霄转身,“烧粮草是死士的活,我让谁去,谁就得去。但凭什么?凭我是主帅,就能让别人替我去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
“没有可是。”赤霄打断顾寒声,“石虎盯赵大锤,你坐镇中军,春妮带女兵队接应。烧粮草的事,我亲自去。”
顾寒声还要再劝,赤霄已经走出聚义厅。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打谷场上,照在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身上。
春妮正在教新兵练刀,看见赤霄,跑过来:“沈娘子,三家的人都到了,正在山下列队。”
赤霄点头,走到崖边往下看。山下黑压压一片,三家义军,一千二百人,列成歪歪扭扭的方阵。赵大锤的人最乱,吵吵嚷嚷,像赶集。孙飞鹰的人最静,但眼神飘忽,不知在打什么算盘。韩老七的人最齐整,但年纪偏大,多是些老兵油子。
“春妮,”赤霄忽然问,“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跟着咱们?”
春妮一愣:“为、为了活命吧?”
“对,为了活命。”赤霄说,“但活命有很多种活法。抢百姓的粮是活命,抢雍王的粮也是活命——你说,他们选哪种?”
春妮想了想,小声说:“要是没人管,肯定选容易的那种。”
“所以咱们要管。”赤霄说,“不仅要管,还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不能选容易的那种。”
她转身,对春妮说:“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犒劳三军。但有一条——酒不许喝,肉按人头分,谁多拿一块,军棍二十。”
春妮应声而去。赤霄继续站在崖边,看着山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握刀的手,那些或茫然或凶狠的眼睛。
她知道,这场盟约脆弱得像张纸。赵大锤随时可能翻脸,孙飞鹰随时可能倒戈,韩老七随时可能抽身。但她没得选——雍王五千大军压境,不联合,就是死。
可联合了,就一定能活吗?
赤霄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事必须做,有些底线必须守。哪怕守不住,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也得守。
因为如果不守,她和雍王,和那些贪官污吏,和这吃人的世道,又有什么区别?
夜幕降临,黑风岭上燃起篝火。猪羊宰了,架在火上烤,油滴进火里,噼啪作响。三家义军和赤羽营混坐在一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肉香一飘,酒(以水代酒)一端,渐渐就热闹起来。
赵大锤拎着条羊腿,走到赤霄面前,大咧咧坐下:“沈娘子,老子服你!一个女人,敢跟雍王叫板,是条汉子!”
赤霄没接话,撕了块肉递给他。
赵大锤接过,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但老子还是那句话,不让抢百姓,难。弟兄们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们饿。”赤霄说,“粮草我来想办法,但军纪要你们来守。赵寨主,你手下五百人,要是有一个抢了百姓,我就找你。”
赵大锤瞪眼:“凭什么?”
“因为你是他们的头。”赤霄看着他,“头管不住手下,那要头干什么?”
赵大锤噎住了,狠狠咬了口肉,没再说话。
另一边,孙飞鹰端着碗水,凑到顾寒声身边:“顾先生,听说你以前在青州府衙当过差?”
顾寒声点头。
“那你说,”孙飞鹰压低声音,“咱们这次,有几成胜算?”
“五成。”顾寒声说。
“才五成?”孙飞鹰皱眉。
“雍王五千精锐,咱们两千乌合之众,能有五成胜算,已经是沈娘子谋划得当。”顾寒声顿了顿,“但孙寨主若是另有打算,这五成胜算,恐怕还要再减三成。”
孙飞鹰脸色一变,干笑两声:“顾先生说笑了,我能有什么打算……”
“没有最好。”顾寒声喝了口水,“雍王此人,最恨反复之人。孙寨主若是存了别的心思,最好趁早收起来——否则,雍王的刀,可比沈娘子的刀快。”
孙飞鹰不说话了,低头喝水,眼神闪烁。
韩老七独自坐在角落,慢慢嚼着肉,慢慢喝着水。他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眼睛一直盯着篝火,像在想着什么。
赤霄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韩寨主,”她说,“肉不合胃口?”
韩老七摇头:“老了,吃不动了。”
“那喝点汤。”赤霄盛了碗肉汤递给他。
韩老七接过,没喝,放在手里捂着。良久,他忽然说:“沈娘子,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韩老七喃喃,“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码头上扛包,一天挣十个铜板,吃三个窝头,睡桥洞。”
他顿了顿,抬头看赤霄:“你十九岁,已经领着两千人,要跟雍王拼命了。”
“不是我要跟雍王拼命,”赤霄说,“是雍王不让我们活。”
韩老七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是啊,不让我们活……这世道,什么时候让咱们活过?”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然后说:“沈娘子,我白水寨三百人,交给你了。是死是活,你说了算。”
赤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好。”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三家义军的人各自回营,赤羽营的人也开始轮值守夜。赤霄站在崖边,看着山下连绵的营火,看着远处雍王大营的方向。
顾寒声走过来,递给她一件披风。
“沈娘子,”他轻声说,“落马坡那边,我去吧。你坐镇中军,不能有失。”
赤霄摇头:“我说了,我去。”
“可……”
“顾先生,”赤霄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吗?”
顾寒声沉默。
“因为我要让那些人看看,”赤霄指着山下那些营火,“看看我这个主帅,是不是只会躲在后面,让别人去送死。”
她转身,看着顾寒声:“盟约很脆弱,人心很浮动。我只有冲在最前面,死得最惨烈,他们才会信我,才会跟着我——哪怕只是暂时跟着。”
顾寒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赤霄继续站在崖边。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想起红石谷,想起师父坟前那株草,想起青石坳那个捧着粥碗的小女孩。
然后她握紧腰间的刀,刀柄冰凉,但她的手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