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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谢宥宜 那些未曾说 ...

  •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潮汐
      我是谢宥宜。
      写下这个名字时,窗外是帝财大学图书馆外光秃的枝桠,北方的冬天干燥而凛冽,与记忆里魔都湿润的、带着梧桐叶气息的风截然不同。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朋友圈的界面——一张我和姜晚晚在跨年夜的拥吻照片,底下最新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许久未曾互动的头像。
      “祝99。”
      简单的两个字,一个网络时代最寻常的祝福符号。来自许微。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带来一阵绵长而清晰的、关于潮汐退却后的空旷感。
      我知道,有些话,有些解释,或许永远失去了说出口的时机和立场。
      但在这个北方的雪夜,请允许我,回溯那段被折叠在青春褶皱里的、未曾言明的潮起与潮落。
      ?
      很多人,包括后来的姜晚晚,都以为我对许微,自始至终都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温润”。他们错了。
      心动,或者更准确地说,那种细微的、连我自己都未必能立刻命名的“在意”,发生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早,也更为琐碎。
      图书馆的午后,或许是最初的起点。
      那天我抱着一摞竞赛资料穿过二楼社科区,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就在那一片明亮的寂静里,我看见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半生缘》,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微微偏头,望着窗外发呆。
      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她看得那样出神,以至于我经过时,她完全没有察觉。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柔软,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后来很多次,我会有意无意地选择那个区域的座位,偶尔能看见她低头写题时微微蹙起的眉,或是读到某个段落时,嘴角不自觉泛起的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瞬间,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我悄悄拾起,从未示人。
      ?
      又或许是在迪士尼。那天的阳光很好,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漂流船上,水花毫无预兆地溅起,我下意识抬手去挡,余光却瞥见她坐在同一排,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又似乎没有焦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很长,沾着一点细小的、钻石似的水珠。那一刻,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极小的石子。
      后来拍大合影,人群熙攘,她不知怎么被挤到了我斜前方。摄影师喊着“看这里”,她转过头,对着镜头笑,那笑容有些拘谨,嘴角的弧度很标准,眼睛里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鬼使神差地,在摄影师按下快门前,我微微侧身,让她的身影更完整地留在我的余光里。那一刻,我甚至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
      又又或许,是在更早的外滩泛舟。大家吵吵闹闹地在甲板上聊天拍照。她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什么书。我走过去,听到她和朋友在玩飞花令,于是很自然地接上。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垂下。船上风大,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紧紧攥着衣角,目光一直落在粼粼的江面上,再没主动说过一句话。
      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怕”我的拘谨,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我们之间。
      我那时想,没关系,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熟悉,让她卸下这层防备。
      ?
      最让我觉得好笑又可爱的,是一次跑操栏杆旁的她。那天课间操,我从教学楼另一侧路过,正好看见她像只机警又笨拙的小动物,偷偷溜到中央大楼的栏杆水泥台子上,摊开书,假装镇定地开始背书。
      阳光很好,她以为找到了一个完美的死角。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
      然后,我就看见教导主任老张从一楼中庭出现,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楼上那个“漏网之鱼”。老张气沉丹田,那声“那位同学——!你下来——!”的怒吼破口而出。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几乎是瞬间做出反应,快步上前,正好挡在了老张的视线前方,装作急切地询问一个关于竞赛报名表的细节问题。
      老张的注意力被我短暂地拖住,等他再抬头时,早已不见许微踪影,也让她避免一顿训斥和记过。
      而我在老张身边正好看见许微手忙脚乱地从台子上翻身跳下,然后迅速蹲到旁边粗大的承重柱后面,紧紧贴着墙壁,缩成小小一团。
      那个画面,又慌张又滑稽,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大概以为自己的躲藏天衣无缝,那种自欺欺人的认真劲儿,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那件事,成了我独享的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她生动另一面的、可爱的秘密。
      ?
      直到清山学农。采茶分组,我看到她和顾俞玩闹。隔着一段距离,我能听见她的笑声,清脆的,带着南方女孩特有的软糯,却又比平时生动许多。
      她指着顾俞篮子里歪歪扭扭的茶叶,笑得眉眼弯弯,阳光下,那张总是有些平淡的脸,焕发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鲜活的光彩。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模糊的“在意”,忽然变得清晰,同时也掺进了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涩意。
      原来,她不是对所有人都拘谨,她的生动,是有特定对象的。这个认知,让我原本“慢慢来”的计划,第一次产生了犹豫。我该继续靠近,还是退回安全距离?我还没想明白。
      ?
      真正的转折,是那场该死的主持社“最后一次团建”。
      社长把通知名单发给我,让我负责三四楼。名单是按班级顺序排的,我一个个通知过去,到了七班最后一个成员,我打了勾,以为剩下的八班那位,社长会亲自通知——毕竟社长自己就在八班。
      就是这么一点想当然的“以为”,一次缺乏最后确认的疏忽,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错位。
      我根本没想过她会不在名单上,或者说,我潜意识里觉得,这么重要的告别,社长不可能漏掉任何人。
      直到团建合影贴在宣传栏,直到后来某次在楼梯转角遇见她,她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从我身边掠过,仿佛我只是空气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出问题了。
      我向社长求证,社长拍着脑袋道歉:“啊!是我漏了!我以为你都通知了!” 那一刻,懊悔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
      我想找她解释,可看到她时,她就像一只彻底缩回壳里、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刺猬,眼神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我买了一盒巧克力,想送给她表示歉意,于是在最近的高三毕业典礼主持社会议上,把主持社一群人都送了一遍,结果买少了,分到她就没了,太命苦了。
      后来,她看我的目光越来越平淡,平淡到像看教室里任何一张桌椅。我再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了。
      就是在那时,我知道,我错过了。那道因为一次疏忽而划下的裂痕,已经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收回了所有可能性的信号,而我,连发射解释信号的机会都失去了。
      ?
      就在我陷入那种莫名的失落和无力时,姜晚晚出现了。
      她是班里一个很安静的女孩,字写得娟秀,数学极好,总是温温柔柔的,说话声音不高,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我们常在图书馆一起自习,她帮我补数学的薄弱环节,我帮她梳理文科的逻辑。相处是平缓而舒适的,像两条终于找到合适频率的声波,产生了稳定、高效的共振。
      没有许微那种让我不知所措的拘谨和生动反差,也没有那些需要小心翼翼揣测的沉默。和姜晚晚在一起,一切都很明朗,很“正确”。
      高考的压力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头顶。我和姜晚晚之间那种朦胧的好感,在现实的重量下,显得轻盈而脆弱。
      最终,我们和平地分开了,理由冠冕堂皇:专注高考。但我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我们都清楚,那段感情更像寒冷冬日里互相取暖的篝火,温暖真实,却未必能燎原至未来不同的地图。
      高考放榜,语文意外跳水,总分589,我与梦想中的交大失之交臂。姜晚晚考得很好,去了交大,读她喜欢的考古。
      看榜那天,我们很平静地互相道了恭喜,然后转身,走向不同的报到点。那一刻,没有太多伤感,只有一种青春散场时,淡淡的、必然的惘然。
      ?
      来到帝财大学后,某个夜晚,我和阳明中学主持社的老社长在网上闲聊,偶然提起那次团建。
      社长还在唏嘘:“唉,当时真是我的锅,害得许微那姑娘后来好像都不怎么理人了,社里活动也不见影儿。”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全明白了。原来她态度的陡然转弯,不是因为别的,正是源于那次被排除在外的团建。
      在她看来,那是我清晰划下的界限,是明确的拒绝和排斥。而我,却一直蒙在鼓里,以为只是某个环节出了小差错。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立刻找到她,不是为了一段可能的恋爱——时过境迁,我清楚地知道那艘船已经离港——而是为了一个郑重的解释。
      我想告诉她:那不是我的本意,你很好,从未有人想要孤立你。那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伤害了你,我对此感到抱歉。
      这个解释,是对那段过往的尊重,也是对那个曾经小心翼翼、后来竖起尖刺的女孩的肯定。
      我点开她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多次。最终发出去的,只是一句生硬的“在吗?最近怎么样?” 石沉大海。
      后来,我从其他同学那里听说,她去了帝都理工,学物理,过得忙碌而充实。那个解释,终究没有机会说出口。或许,她也早已不需要了。
      ?
      我和姜晚晚,后来又在茫茫人海中相遇。大学的生活开阔了视野,也让人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我们重新联系起来,发现彼此都褪去了高中的青涩,却保留了那份舒适的默契。
      自然而然地,我们又走到了一起。这次,没有高考的压力,只有成年人间清醒的选择和相互陪伴的温暖。
      跨年夜,我和她在酒店看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数计时。零点钟声响起时,我吻了她,她回应着我。
      那一刻的温暖和确定,是真实可握的。我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不是为了炫耀,更像是一种对当下安稳的确认。
      然后,我收到了那个来自帝都的、简单的“祝99”。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片关于潮汐的空旷感,再次弥漫开来。
      我忽然想起为了许微去图书馆借的那本《声光效应》里的比喻,有些光束,因为频率、角度、介质的细微差别,注定无法产生强烈的、定向的衍射,只能擦肩而过,或留下一些模糊的晕影。我和许微,或许就是这样。
      我们之间,肯定有过某种可能的微光。在迪士尼的水珠里,在外滩的江风里,在那些我未曾说出口的犹豫和关注里。
      但生活的编剧从不按照小说的套路出牌,它用一次疏忽、一点犹豫、一段阴差阳错,就轻易改写了两条轨迹的交叉点。
      如若亚马逊雨林的蝴蝶同频振翅,那另一个半球的你能否听到我爱的讯息......
      如若另一个半球的你聆听了蝴蝶的讯息,那我们能否心跳同频。
      我最终没有回复她的评论。只是在那条朋友圈下,又默默点了一次赞,这次,是为她点的。
      窗外,帝都的雪静静落下,覆盖一切,也温柔地掩埋一切。
      我知道,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潮汐,那些错过的微光,都将和这场雪一样,静静沉淀在记忆的底层,成为青春年鉴里,一页略带湿痕的、永恒的注脚。
      生活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巧合的圆满和宿命的回溯。有的,只是我们在无数个岔路口做出的选择,以及选择之后,各自奔赴的、不再交汇的远方。
      但依然,要祝她,岁岁平安,前程似锦。
      也祝我们,在各自认定的轨道上,平稳运行,偶尔,也能感受到来自遥远星系的、微弱而美好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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