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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许微 光路未央, ...

  •   就像生活不是小说,暗恋也没有结果。
      我是许微。
      父亲给我取名时,取自“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想要我见微知著。
      写下这个名字时,窗外的帝都正飘着今冬的第二场雪,雪花细密,落在宿舍楼前光秃秃的枝桠上,也落在我刚刚合上的《固体物理》课本封面上。
      暖气很足,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指尖无意识地划开一小片清晰,看着外面那个被雪温柔覆盖的世界。
      忽然觉得,是时候该为那段已然远去、却依旧在骨血里汩汩流淌的时光,留下一点什么了。不是二十封情书,不是八百多天的日记,而是一份属于我自己的、冷静的侧写与回望。
      ·
      很多人问过我,关于谢宥宜。那个曾经占据我备忘录十九封信、最终在第二十封被理性归档的男生。
      在阳明中学的三年,他于我而言,最初确实像一道强烈而特定的光晕,在我这块来自小城的、尚未打磨的玻璃上,投下了过于清晰的影子。
      那些在小剧场靠窗的阳光里,他低沉又磁性的嗓音自我介绍着;开学典礼讲台上,白衬衫被灯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轮廓;迪士尼漂流船上,水花溅起时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这些画面,像老式照相馆里一张张过度曝光的底片,在我心里洗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虚幻的、金粉似的暖意。
      我曾以为,我们的缘分,会像世钧和曼桢,起于一本《红楼梦》。
      我为他写了十九封无人知晓的备忘录,记录每一次自以为的“靠近”。
      那些字句,是我青春里最隐秘、也最徒劳的“内心独白”,像夏夜草丛里自顾自亮一下、又寂灭下去的萤火。
      然而,真正的转折,是那场“主持社团建”的遗漏以及接踵而来的官宣朋友圈。
      当我在宣传栏看到那张火锅店前的合影,看到“最后一次团建”的字样,而作为社员的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时,那感觉,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冰凉的、缓慢沉下去的失望。
      原来,我连他那个小小的、不到十人的圈子,都未曾真正进入。他负责通知,却独独跳过了我。这无法用“遗忘”解释。
      那一刻,我此前所有关于“靠近”的幻想,都显露出了它单方面的、无效的本质。我第一次冷眼看清了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的位置——一个可以被轻易略过的背景。
      后来我常想,沈晞那时也在照片里,笑得那样明媚。或许,在他和沈晞他们那个明亮、自足的世界里,我从来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轻易略过的标点。
      他的态度,或许从来就不是温润,而是一种礼貌的疏离,是对我这类可能“抱有幻想”的女生,一种周全的、无声的拒绝。是我自己傻,把客气当成了特质,把距离误解成了可接近的信号。
      真正的释怀,是在高考出分那天。592分,我比他高了3分。三年来第一次。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没有扬眉吐气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淡淡的恍然。
      原来,那座我曾以为需要仰望的山,翻过去之后,看到的也不过是寻常风景。我们之间,最后连分数这层最直接的尺子,也失去了比较的意义。
      他的光晕,终于在我眼里褪成了寻常日光下,一个清晰但不再刺眼的轮廓。

      敲门声太小了,就当没听到吧。
      ·
      但我的世界里,从不只有一道影子。
      顾俞像一阵不期然的、带着阳光和青草气味的风。
      他会在我被鸭子抢了早餐后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没有半分我预想中的嘲笑,反而让那件糗事变得像一出可爱的滑稽戏。
      他会在新年贺卡上,让我写下“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却又在我坚决拒绝落款时,只是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像是失望又像是了然的东西,然后便收起了卡片,没再多说一句。
      那张卡片,后来没有贴在教室后的心愿墙上。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有些东西,像某些过于私密的“心理活动”,最好让它停留在“内心独白”的层面,一旦说破或展示,反而失了那份微妙的分寸。
      高三最后的合影里,他坐在我身后的铁皮柜上。摄影师喊“三、二、一”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并没有完全看镜头,而是微微侧首,目光低垂,正落在我的发顶或肩线。
      后来照片洗出来,果然如此。他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静的温柔,不同于他平日那种明亮外放的笑。那张照片,我后来夹在书里,没有再常常翻看,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温暖的、沉默的注脚。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顾俞。他不是谢宥宜那种需要仰望的光,也不是林晓那种毫无间隙的热。
      他像冬天午后从窗户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不灼人,却持续地、安静地暖着。
      他的好,是具体的,是“用神态、语言、动作反映内心的变化”——比如在雍和宫细雪中,很自然地伸手拂去我发顶的落雪;比如在聚餐时,看到谢宥宜和他女友出现后,不动声色地给我夹一块我爱的糯米莲藕。
      这些动作太自然,自然到让你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却又精准地熨帖在每一个你需要一点支撑或转移注意力的时刻。
      ·
      林晓和我互为对方暗恋的瞭望塔,她永远用最直白的热忱暖着我。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有一座瞭望塔,塔上望着一个“L”。
      我见过她提起时,眼里那倏忽黯淡下去的光,像夏夜萤火,亮一下,又寂灭了。我们从未明说,却心照不宣。
      在那些为成绩焦虑、为心事烦闷的夜晚,我们分享同一包薯片,聊着无关紧要的八卦,仿佛那些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都能被这琐碎的热闹暂时驱散。
      她是我瞭望塔上沉默的陪伴者。我们各自望着远方不同的灯火,却共享同一片清冷的月光。这种陪伴,是寒冷冬夜里,两杯碰在一起的热奶茶升腾起的白雾,是无需多言的理解与支撑。
      后来我知道,她望着的“L”是陆沉,而陆沉身边站着沈晞。
      这像一出略带讽刺的轻喜剧,我们都在望着不属于自己的风景。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的陪伴才更显珍贵——那是两个清醒的“旁观者”,在热闹的“剧情”之外,互相给予的一点真实的暖意。
      ·
      至于沈晞,以及她为何也没有提醒我那次团建,这个疑问曾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
      沈晞自身就足够耀眼,像一朵灼灼的红芍药,开得那样盛,那样毫无保留。
      她教会我,优秀不必沉默,光芒可以坦荡。我后来许多落落大方的姿态里,都有她无意中投下的影子。
      我曾以为,我们是朋友。但朋友的界限有时很模糊。
      或许在她看来,通知是谢宥宜的责任,她不便越界;或许在那个他们更为熟稔的小圈子里,我的存在本就模糊;又或许,就像张爱玲笔下那些“参差的对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复杂、多面,甚至有些“自私”的,在紧要关头,人们首先顾及的,往往是更亲近、更核心的联结。
      我不再纠结于这个答案。释怀,有时不是得到解释,而是接受“没有解释”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就像《烬余录》里,张爱玲冷眼记录战时的混乱与人性的自私,并不寻求一个“为什么”。
      我接受了沈晞的明媚与她的“未提醒”可以并存,就像接受阳光也有照不到的角落。这并不影响我感激她曾带给我的光彩,也不影响我珍藏我们曾有过的、那些真诚的瞬间。
      ·
      寒假,林晓和顾俞从魔都飞来。我们去雍和宫上香。跪在佛前,檀香袅袅,空气里有种庄严的宁静。我闭上眼,心中默念的愿望,竟与当年清山篝火旁,看着烟花许下的一模一样:
      “愿和这群顶顶好的人,一起岁岁年年。”
      只是如今,这愿望的疆域更为辽阔。它包容了我生命光谱中所有温暖的振动。
      林晓的活泼是一种,沈晞的明媚是一种,父母深夜的叮咛是一种,甚至顾屿那总是适时又妥帖的关怀,也是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频率。
      我不知道顾俞当时许了什么愿。后来某次闲聊,他才不经意提起,他许的是“愿许微永远走花路”。
      那一刻,窗外暮色四合,我心里仿佛有根极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谢宥宜后来去了帝都财经,学金融;他那个温婉的前女友去了交大学考古;林晓留在魔都;顾屿也是;而我,来到了帝都理工。我们像一群曾被短暂聚拢的星,终于遵循各自的轨道,散向了广袤的天空。
      这或许就是张爱玲所说的“小团圆”——不是传统戏文里皆大欢喜的“大团圆”,而是在离散与放逐之后,于记忆的隐秘深处,与那些塑造过我们的人、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时光,达成的一种心灵上的“团圆”。
      我们可能不会再常常相聚,但彼此生命的光谱里,都留下了对方的印记。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掩埋一切,又仿佛在孕育一个全新的春天。
      写在最后,有时候我会觉得一切都过去了,但某时某刻意外的默契会再次把我拽回那个秋天。我可以笑着说我不再在乎他了,回看当年元旦晚会我故意坐在他周围,其实我早已既不真切我坐在他东西南北哪个位置了,但相册深处存着他小红书发的帖子,帖子的最后一张,是我的侧脸,笑得很甜。
      可能那个时间的我借着和闺蜜聊天的完美借口,蠢蠢欲动想要回头看他,却终究泄了气不敢对视。我珍藏着有他的青春,将他的处事风格学了个六成像,于是在四年后刷到小红书的推送,凭着直觉划到了四年前的礼物。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放大怔愣了好久好久,我甚至有些不敢确定这个女孩是不是我,如果可以回到过去,我会抱抱她,因为那天,是他和另一个女孩的官宣日。
      我前几天很喜欢听晴天,因为喊楼那天我们一起听一起唱,但就像新歌已经出了,晴天也找不到那年夏天的独特滋味了,不如听听新歌。
      而我所说的意外的默契,也是我写完这本后一个月重新敲下这段文字的缘由。他的主页有一个群聊,群聊昵称和我某一个微信群聊昵称完全相似。前不久,听说他分手的消息,我第一反应是,生活不是小说,我所向往羡慕的感情也会过期腐烂,你看,真心瞬息万变。
      我无数次喟叹是不是上天的垂怜,我们一起来到帝都,但我们从未见过面。下次,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自然又平淡的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离开。
      光路未央,而我,已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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