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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一月过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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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过到一半的时候,白小七收到了一封来自县文化馆的信。信是用公函信纸写的,落款盖着县文化馆的章,内容是邀请他参加一个由县里主办的"乡村文化振兴主题采风活动",时间是二月初,地点覆盖县境内的几个乡镇,其中也包括青石镇。活动主办方会统一安排行程和食宿,参与者的任务是每人创作一组反映当地乡村文化风貌的作品,后期会结集出版。白小七看完了信,目光在"青石镇"三个字上多停了片刻。采风的地点里包括他自己的镇子,这意味着他会被安排以"受邀画者"的身份重新进入自己长大的地方,跟其他外来的作者一起走那些他闭着眼都能走的土路。
他想了几天,回了一个确认参加的函。出发之前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二月初县里有个活动回来一趟,但没有说具体细节。母亲说回来就好,正月里家里腌的腊肉快可以吃了。
二月初的采风队伍一共十来个人,有画画的也有搞摄影的,还有两个写文字的。白小七在集合点扫了一圈,只认出了其中一个是去年在省城青年美展上见过一面的油画家,姓韩,比他大五六岁,画风偏重色彩表现。韩画家也认出了他,过来打了个招呼说"你那本画册我买了,手部那组画得结实"。白小七说了谢谢,两个人上了中巴车坐在同一排,车开了之后聊了一阵画材和近期的创作方向。韩画家说他最近在试一种新的油画底料配方,能让颜料在布面上的干燥时间延长一倍,方便做湿画法的细节堆叠。白小七听着觉得有意思,两个人交换了几个自己常用的材料技巧。
采风的第一站是邻镇的一个老街。白小七跟着队伍在街上走的时候没有急着掏本子,先看了一圈。老街的氛围跟他熟悉的青石镇接近,同样有斑驳的土墙和石阶,同样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区别在于这条街上的屋檐普遍比青石镇低矮一些,巷子更窄,两侧墙面的间距窄到伸手几乎能同时碰到两边的墙皮。他站在巷子中间仰头看,头顶的天空被两侧的屋檐切成了一条狭长的窄带,从巷口到巷尾一路收窄,最远处只剩下一线光。这个视角他从来没有在青石镇找过,青石镇的街道宽,天是一整块摊开的,可这条窄巷里的天被压缩之后产生了一种更紧致的观看体验——你在窄巷里抬头看到的天不再是完整的,你需要仰着头走一段路才能看见它在不同位置的形状变化,从宽到窄再到更窄。
他掏出速写本画了那一条被屋檐切窄的天空,用铅笔在不同的位置做了四段速写,分别对应巷子入口处、中部和接近尽头处的天际线宽度变化。画完之后他翻了一下,四张速写放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组关于"天空如何变窄"的连续记录,即使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靠四张图本身的变化也能让看的人自己感受到那条巷子的空间收束感。
采风第二天队伍到了一座半山腰上的废弃村落。村子的房屋全部空置了,屋顶塌了大半,但墙体结构基本完整。白小七推开一间空屋的木门走进去,屋里地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有一只倒扣的陶罐,还有一架散了架的纺车靠在窗边。他蹲下来看那架纺车,木质的轴承已经朽了,用手一碰就碎了一角,可纺车的整体轮廓还能辨认出它完整时的样子。他在那间空屋里待了几乎一个上午,画了纺车的局部细节、窗框上残存的木雕花纹、地面上陶罐倒下之后积了灰形成的阴影轮廓。画到快中午的时候韩画家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你在画这间屋子的遗物"。
白小七想了一下这个说法。"遗物"这个词确实比他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念头更准确。这间屋子已经没有人住了,里面的东西不再是日常用具,它们是生活的残留物,本身已经变成了静止的物件,不再被使用,只是在原处等着落更多的灰。他画的那些东西本质上都是遗物,纺车是遗物,陶罐是遗物,窗框上的木雕花纹是手艺人在几十年前刻下来之后再也没有被新的手摩挲过的遗物。
下午队伍转移到了另一个镇子,这个镇子仍然有人居住,但住户大多年纪偏大,街上少见年轻面孔。白小七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树底下有一个卖竹编的摊子。摊主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汉,面前摆着几个编好的筐子,手里正在编一个新的。白小七坐在旁边看他编筐的过程中注意到一个跟扎溪村那老爷爷不同的细节——这个老汉在编筐的时候大拇指上套着一个铜质的顶针,他不时用顶针去压扁竹篾的交界处让它服帖。扎溪村的老爷爷用手掌直接按压,这个老汉用工具辅助,同样的劳作在不同的地方会进化出不同的省力方式。白小七把这个细节画进了速写里,在旁边注明"工具的差异——不同村镇之间的人对手上劳动的理解有细微的区别"。
采风第三天队伍终于抵达了青石镇。白小七走下车的时候,站定的位置正好是镇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县里来的其他作者不知道这棵树对他意味着什么,韩画家走过来对着树冠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问他"这棵树是不是挺大的,快百年的吧"。白小七说不止,他小时候它就这么大了,他爷爷说它在他爷爷小时候也是这么大了。韩画家说那你画它挺多的,白小七说对,画了可能有几十遍了。
带队的负责人安排大家在镇上各处分头采风,下午三点集合。白小七没有跟其他人走,他沿着镇上那条他闭着眼都能走的土路慢慢往家里方向走。路上经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张婶在院子里晾衣裳,他喊了一声婶子,张婶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把手上的衣裳往晾衣绳上一搭就小跑着过来了:"小七?你咋回来的?县里那个活动你是来参加的那个画画的?"白小七说是,张婶拍了他胳膊一下说那你赶紧回去让你妈知道,你妈这两天老念叨你。
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弯就看见自家的院门了。母亲正蹲在院子里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手里的豆荚掉了一颗在地上。"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母亲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吃饭了没?"
"还没。活动安排中午自理,我就回来吃。"
母亲转身进屋去灶台了,白小七蹲在院子里把母亲掉在地上的那颗豆子捡起来搁回盆里。阳光从院墙上方的缺口斜照下来,落在盆里那些青绿色的豆荚上。他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看着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院子,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跟以前一样,晾衣绳的位置、柴火的垛法、墙角那丛长了好多年的薄荷。可他现在看它们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件事——那些东西在他出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维持着原样,它们没有在他不在的时候改变位置,像是一幅等他回来继续画的画稿,在他离开的时间里被母亲仔细地保护着没有被动过。
午饭是腊肉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白小七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吃,母亲在灶台边擦碗,两个人的位置跟从前一样。母亲擦完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上个月镇上来了个收旧货的人,要把你小时候那一墙的芦花鸡铲了重新粉刷,我没让他动。"白小七的筷子停了一下:"哪一墙?"
"就是你最早画的那一墙,在院子后面的土墙上,风吹雨淋的其实早就看不太清了,可我不想让人铲。那些印子还在那里,万一你以后还想回去看呢。"
白小七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扒干净,放下筷子说"吃完了我过去看一眼"。母亲说去吧。
他绕过屋子走到后院那面土墙前面。墙皮比去年又剥落了一些,旧芦花鸡的线条确实已经模糊了,只能在墙面上隐约辨认出一些灰黑色的暗痕,鸡的轮廓已经散成了几段互不相连的短线,翅尖的位置只剩下三个点状印记。白小七蹲在那面墙前面伸手在墙面上方一寸处虚虚地描了描那些残痕的走向,手指没有碰到墙面,只是隔空顺着那些模糊的轮廓走了一遍。那些印子已经很浅了,可在他手指移动的方向里它们完整地存在着,从他起笔的第一根线到他收笔的最后一根线,整只鸡的形体还在空中被他的手指重新勾了一遍。
他蹲在那里描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灰,转身走回前院。下午集合的时间快到了,他跟母亲说了一声走了,出了院门往镇口的集合点走。路上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县里的那个摄影作者正对着供销社卷帘门的缝隙拍照。白小七顺着她的镜头方向看了一眼,卷帘门是拉下来的,门缝底下露出一小截旧木排门的底边,新旧两层门叠在一起。那个画面正好是他想要画的那类"新旧并排"的东西,他把那个角度和构图记在脑子里,没有当场画,但记住了。
下午队伍在青石镇的活动结束后上了中巴车回县城住宿。白小七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车开出镇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树。树的枝条在冬末的风里微微晃动,树冠底下空荡荡的。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三天的采风他攒了将近二十张速写,其中有一半是在那座废弃村落里画的"遗物"系列,另一半是不同乡镇的街巷和人物速写。这些素材的主题比较分散,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形成一组统一的东西,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去处理这些分散的东西,让它们慢慢沉淀之后再找到彼此之间的关联。
车在县城的山路上盘绕,路边的树木从枯枝渐渐过渡到零星的长青树丛,光线在云层的移动中明暗交替着。白小七在车身的摇晃中半睡半醒地过了一段路,脑子里残存的画面交替着闪现——纺车的木轴、老槐树底下套着顶针的手、卷帘门下露出的旧木排门边缘。这些画面像是三块还没有拼到一起的拼图碎片,他暂时看不出它们凑在一起会长成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它们是同一个大图里的部件,总归会找到各自的接缝的。
到县城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白小七背着帆布包走进旅馆房间,把包放下之后没有急着整理,先洗了一把脸。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冰凉,他捧着水拍在脸上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思从半路上散了的状态收拢回来,重新凝聚成一个清醒的焦点。他擦干脸坐到桌前,翻开速写本把今天下午在青石镇供销社门口记住的那个构图画了出来。卷帘门和旧木排门的上下叠压关系、门缝里的纵深感和门缝底下透出来的暗影,他一边回忆一边用铅笔把它还原在纸上。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张速写的构图里有一种层次感值得做成完整的作品——两扇门之间隔了十几年,一个退到了另一个后面,可新的那扇门并没有完全盖住旧的那扇,旧门的一小截边沿从缝隙里露出来,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退场的角色还站在舞台边缘。
他在这张速写旁边写了一句话:"旧的在新的下面坐着,露出一截肩膀。"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县城的夜景,楼不高,街道也不宽,路灯把路面照出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光带,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光带中穿过,尾灯在暗处留下一小串红色的轨迹。白小七看着那些红色的轨迹慢慢在视线里消散,然后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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