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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十二月剩下 ...

  •   十二月剩下的日子白小七没有给自己安排任何大项目。他每天去画室待着,画点小东西、整理旧稿、翻书、发呆,有时候坐在窗台上看外面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被风摘走。天气从冷变得更冷,画室暖气片的咕噜声变成每天白噪音的一部分,他在那种持续的低频声响里待得久了,手边画出来的东西反而比之前赶稿时多了一层松弛。

      他在这段时间画了一批极小的速写,巴掌大的纸片上画着各种琐碎的日常碎片——窗台上落的一根枯枝、墙角暖气管道上凝的一颗水珠、操场边铁丝网上挂着的半片枯叶。这些速写没有任何预设的主题和用途,纯粹是看见了就画,画完了往抽屉里一塞,攒到十几张的时候翻出来看看,觉得它们之间有一种松散的联系,像是同一个人的日记里随机摘出来的几页,每页上记录的东西不同但纸面上的指纹是同一个人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路过校门口的邮局,顺便进去看了一眼信箱。没有信,但是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的包裹,寄件人地址写的是省城大学美术学院,署名周怀远。他拆开包裹的时候站在邮局门口就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是一本薄薄的手写册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关于视线》几个字,翻开里面是周怀远的笔迹,像是某次讲课的讲稿或者随笔,一段一段的短句,没有标题,没有连贯的论述结构,更像是一些零散的心得被随手记下来之后装订在了一起。

      白小七站在路灯底下翻了几页。周怀远写道:"画者的眼睛分两种,一种往远看,一种往近看。往远看的看见场景和空间,往近看的看见纹理和质地。大部分人只能训练其中一种。能同时用两种眼睛看的人,画里的世界才会有远近之间的呼吸。"他又翻了几页,翻到一条写着:"乡土题材最危险的东西不是画得不够好,是画得太好了。太好的意思是把一切都处理得顺眼、协调、恰到好处。可真正的乡土里有太多不协调的东西,旧的和新的挨在一起,铁皮屋顶和土墙并排站着,时代的落差在同一个画面里打架。如果你把打架的东西都画顺了,你就把真实画没了。"

      白小七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走回宿舍的路上反复嚼着"时代落差在同一个画面里打架"这句话。他回想自己画过的那些东西,青石镇的土墙和供销社的卷帘门确实是并排站着的,他在画里把它们的关系处理成了一种自然的过渡,没有强调它们之间的对立。也许他应该在一幅新的作品里去正面碰一下这个"打架"的东西,不是去调和它,是把它原样摆在纸面上,让观众自己判断那两样东西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在这个念头上停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他翻开速写本,对着记忆画了一幅新的构图草图:青石镇供销社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崭新的快递三轮车,蓝白配色漆面反光,车斗里堆着几个纸箱,快递车旁边蹲着一只芦花鸡。三轮车和鸡之间的尺寸比例悬殊,质感的差异也极端——一个金属光滑一个羽毛蓬松,一个用工业漆一个用自然生长的色素。他画完这张草图之后觉得纸面上有一种他说不清但是能感觉到的东西在来回撞,两种完全来自不同时代的东西被放在同一个空间里,谁也没有避开谁。

      他决定把这张草图扩成一张正式作品。尺寸不需要太大,四开就够了,把快递车和芦花鸡的比例尽量还原到他在青石镇见到过的实际情况,让机械的体量和生物的体量之间的对比占据画面主要的张力。画的时候他刻意没有去柔化快递车表面那种冷冷的蓝色,也没有把芦花鸡画得过度柔软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收进了一幅怀旧的画里。他把两种质感都照着自己看见的样子去处理,金属的冷硬用了丙烯的厚涂,鸡的蓬松用了水彩的湿接,两种材料在同一个画面里碰头的时候各自保留了自己的特性。

      这幅画他画了五天,比同样尺寸的别的作品多花了两天。多出来的时间全用在调整两个主体之间的空间关系上——快递车应该偏左一点还是偏右一点,鸡站在车的左前方还是右前方能让两者之间的视线产生连接。他反复比对了三种布局之后选定了鸡站在车头左前方仰头看车的方向,鸡的视线和车头之间形成了一条隐性的对角线,让画面里的两个主体之间存在一种正在"看"与"被看"的关系。鸡在看这辆从没见过的蓝色大铁兽,铁兽没有在看鸡,可铁兽的金属表面反射了鸡的影子,虽然模糊但在画面右下角有一小片近乎看不见的冷灰色光斑,是车身侧面映出来的鸡的轮廓。他把那一点光斑做到能辨认但不能太清楚的程度,画到第三次才达到了那种"看得见但不是一眼就能看清"的效果。

      画完这幅画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二十号了。白小七把画晾干之后立在画室的墙面上退后看,快递车的蓝跟芦花鸡的褐黄之间横亘着的空间距离在视觉上被压缩成了一个平面的关系。青石镇那条土路上确实出现过快递三轮车,他在去年冬天回家的时候亲眼见过,当时看见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有意思",没有多想。现在他把这个"有意思"翻译成了画面之后,它里面那层更深的"打架"的东西自己浮出来了——那个镇子里的时间是错落的,老的在继续老,新的在往里挤,它们挤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既不融合也不拒绝,只是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他看着那幅画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接下来自己也许可以沿着这条线往下走,把青石镇里那些"新旧并排"的画面一张一张地画出来。供销社门口的卷帘门和老式的木排门并排、村里的石板路上压过的摩托车轮印子、老人家坐在贴着二维码的院墙下面搓麻绳。这些画面的共性是它们都处在同一个时代断层面上,一边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旧物在缓慢地朽坏,一边是几年甚至几个月的新东西在快速地侵入。

      他把这个想法在速写本上记了下来,没有用"新乡土"这个词,也没有用"变迁"这种模糊的概括,就用了一句直白的话:"画镇上的东西和后来的东西站在一起的样子。"

      圣诞前后那几天学校放了短假,陆鸣回家了,宿舍里只剩白小七一个人。他趁着整间屋子空下来的安静把那批极小的速写整理了一遍,挑出其中的六张用黏土固定在硬纸板上做了一张小的拼贴作品。他给拼贴取名《十二月琐记》,每张速写之间留着不等的空白间距,像一组被随机打断的短句,排列在一起的时候读起来有一种断断续续却互相印证的连贯。他把拼贴作品拍了照片存进手机里,然后把原件卷好收进了画筒。

      十二月二十九号那天他收到了一份包裹,寄件地址是省城美术馆,里面是一本精装的展览图录。是上回那场"本土新生代画者年度联展"的正式出版画册,收录了参展的全部作品和每位作者的创作手记。白小七翻到自己的那几页,《井台》《镇口》和群像分别占了三个整版,印刷精度比之前的画册更细,色层还原度接近原作的九成。他翻到印着群像的那一页,发现策展方把那幅画的位置安排在整本图录的正中央,左右两页正好完整地展开整条横长幅的版面。画上的青石镇和扎溪村在铜版纸的印刷质感下显得比原作更鲜明了一些,色差被压平了一点,但整体的空间关系还保持着他调整之后的那个"倾斜"格局。

      他把图录放在书架上,跟之前出版的个人画册并排立着。两本书的脊背挨在一起,一本厚一本薄,一本是深灰封面一本是米白封面,出版社的标志不同。白小七站在书架前面看了那两本书的脊背一眼,它们竖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两个独立的物件,可他心里知道它们之间有一根线连着,从最早那根烧焦树枝开始一直连到这里,连到书架上这两本排在一起的出版物上。

      新年前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没有出门去凑任何热闹。桌上摊着速写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那辆快递三轮车和芦花鸡的局部——只是鸡的头部特写,鸡的眼睛看向画面外侧的某个方向,瞳孔里有一小点高光。他在鸡的瞳孔里画了一面极小的倒影,是蓝色快递车的一个碎片,细微到如果不说几乎不会被注意。画完这个细节之后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旧台钟,时针正慢慢走向十二点的位置。

      他在桌前等到时钟的短针和长针在顶端重合的那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道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窗外的省城在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传来,闷闷地穿过冬夜的空气到达他所在的这扇小窗前。白小七看着远处那些转瞬即逝的彩色亮光在夜空里散开又消失,每一朵都在几秒钟之内走完了从绽放到消散的全程。他没有数那些烟花开了几朵,只是站在窗口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直到城市上空重新恢复了沉静的暗色。

      他关上窗回到桌边,在速写本那幅鸡的眼睛旁边写下了一行新日期:"一月一日"。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旧的一年在他身后合上了封底,新的一年摊开着第一页空白的纸面横在面前。白小七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速写本的封皮上,皮面光滑微凉,像还没落笔的新纸的触感。他有一整本空白的纸在等着,填满它们的事情他已经有了方向,从那些新旧并排的画面开始,一路画到比那些更远的东西。他睡着之前最后转动的那个念头是:快递车的蓝如果跟天空的蓝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会是什么样的关系,一个是人工的冷蓝一个是自然的冷蓝,两种蓝之间有没有可以画的间距。他在这个问题里入了梦,梦里所有的蓝色都在同一个色阶上缓缓地流动,分不清哪一块是天哪一块是漆,可它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道极细的、近乎看不见的缝隙,那道缝正好是一根铅笔能划过去的宽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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