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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紫霄宫前初谒道,乾坤一线引沉疴 武当山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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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当山的路极险,山道盘旋而上,一面是石壁,一面是云海。三匹马并辔行了小半日,至半山紫霄宫下那一段石阶前便上不去了。宋远桥领着两人下马,步行登阶。
石阶是从山石里生凿出来的,几百级一气直上,两旁白云翻卷,宛若天路。知微没有内力,走了五十级便觉吃力,只是把药箱在背上挪了挪位置,一级一级默默地走,并不出声。
杨逍走在她侧后半步,步子放得极慢;宋远桥在前头引路,步履稳得像松针落地无声。走到一处平台上,宋远桥转身看她,温言道:“此处再上五百级便是紫霄宫。姑娘若乏,且歇一歇。”知微抹了抹鬓边的汗笑道:“不碍事,宋大侠请走便是。”
宋远桥又朝她身后的杨逍瞥了一眼,那一眼意思两人都心领神会,既是照应,又不点破。他复又转身,领着两人继续往上。
紫霄宫依崖而建,黛瓦红墙,在初夏的薄雾里透出一片清幽。宋远桥没领他们走正殿,而是从侧边一条石径绕入,过了三进院落,到了后山一处极小的院子。
院墙不过一丈高,内里一株老松,一口井,几张竹椅,松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一壶茶、三只素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正负手立在松下,望着远处翻卷的云海,身形清瘦,道袍极朴素,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皱纹不深,眼神却极清,清得如山下井中之水,一眼望到底,再一眼又望不到底。知微一见那目光,心里先自安定了半分,抢上前一步,郑重行了一礼道:“晚辈程知微,拜见张真人。”张三丰笑着虚扶一下:“姑娘多礼。远桥已和老道说过,姑娘一路辛苦了。”他又看向杨逍,微微颔首:“杨左使。”杨逍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张真人。”张三丰抬手指了指石桌旁的两张竹椅:“坐。老道泡了一壶粗茶,山里的东西,简陋些。”
三人坐下,宋远桥立在张三丰身后半步不坐。张三丰亲手提起茶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斟茶时壶嘴略微一倾,茶汤丝毫不洒,那手稳得出奇。知微双手接了茶杯,只觉杯壁温热,茶气清淡,是山中的土种。张三丰却并不谈正事,先问道:“姑娘师承桃花岛。令师是……”知微答得极稳:“家师程英。”
张三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怀,点头道:“老道倒是见过令师一面。许多年前她尚年轻,独自游历江南,途经武当。老道留她喝过一盏茶,便是在这棵松下。”说着,伸手指了指头顶的老松。知微心里一动。她从未听师父说过这段旧事,师父生前寡言,连临终前都只说了一句话。原来师父也曾在这紫霄宫里坐过,坐在同一张石桌旁,喝过同一位老人家亲手泡的茶。
她低声道:“家师没跟晚辈说过这段。”张三丰微笑道:“那会儿只是一盏茶的事,算不得什么。令师是个通透人。老道问她从何处来,她只答‘从海上’;问她往何处去,她只答‘江湖’,一句客套话都不带。倒有几分她老师的风骨。”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眼中光色沉了几分:“桃花岛一脉,老道记在心里。”
知微鼻尖微酸,只又行了一个礼,没再说什么。张三丰不让她多礼,转头看向杨逍:“杨左使远道而来,老道先谢一声。”杨逍抿了一口茶,语气极平:“张真人不必谢。俞三侠之伤出自西域金刚门,金刚门身后是汝阳王府。王府这几年借金刚门在江南搅动风雨,不止一桩两桩了。杨某此番管的,不只是俞三侠一个人的事。”张三丰点头道:“老道明白。杨左使此心,老道佩服。”言罢他转头对宋远桥道:“远桥,去取姑娘带来的那几样物件。”宋远桥应声而去,片刻之后,捧着知微随身的那几个小瓷瓶回来。
张三丰也不多问,接过来一样样看。拿断草时捻了捻断口,拿石粉时在指尖搓了一搓,最后拿起那片暗褐色的油膏结块,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嗅,搁下瓶子笑了一声:“金刚门。火工头陀一脉改过的路子。”知微一怔,脱口道:“张真人早就知道?”张三丰摇头:“老道早就怀疑,但这把年纪不下山、不走动,只怀疑,不敢定。姑娘从鄂中带回来的这几样,才算落实。”他把瓷瓶一一盖好还给宋远桥,又道:“姑娘诊过岱岩了吗?”知微答道:“未诊。上山先来见您。”张三丰起身:“那便诊。老道领姑娘去。"
俞岱岩的病房在紫霄宫后的一处静室,室内极素净,一榻、一几、一盏灯。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是武当自家的外伤药味,日积月累之下,连墙壁都浸透了。榻上躺着一个人,知微看见他的第一眼,心里便沉了半分。俞岱岩的样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差。一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唇色发乌;连日的剧痛让他眼眶深陷,眼里那点光几乎要熄了。他听得脚步声,勉强睁眼,看见张三丰,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张三丰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温声道:“岱岩,程姑娘来替你诊一诊。”俞岱岩的目光移向知微。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折磨到尽头的人才有的、近乎麻木的顺从。知微放下药箱,行了一礼道:“俞三侠,晚辈替您看看脉。”
她解开他的衣袖,先诊脉,指下脉象沉、涩、紊。不是寻常的内伤脉,是经络里住了外物的脉;三指之下那一丝丝乱纹,分明是阴毒真气在他经脉里游走。她又解开他上衣看脊背,大力金刚指的入点在脊椎两旁,二十多日过去,外伤早已闭合,但皮肉之下仍能看出骨头错位。她以指尖轻按,俞岱岩即使在麻木之中也禁不住一抽。
知微直起身来,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她转向张三丰道:“张真人,晚辈要说的话,可否单独禀您与杨先生?”张三丰看了俞岱岩一眼。俞岱岩微微合了眼,他明白她的意思,是不愿当着病人的面把病情讲透。张三丰道:“岱岩,你歇着。”领了两人退到静室外的廊下。
廊下日影半斜,松间有风。知微将话讲了:“俞三侠之伤,表看是断骨未愈,实则骨之所以未愈,是因阴毒真气未清。金刚门的大力金刚指不是寻常外伤之法,指力里裹着一股阴毒,透入骨髓后不散,日夜搅动骨缝,令旧骨不能复位、新骨不能生长。这二十多日俞三侠日夜剧痛,便是这个缘故。”张三丰神色微沉:“可解?”知微答道:“可解,但要分两步。第一步须先清阴毒真气。这真气根在骨髓,寻常内力进不去,便进得去也拔不出来。须以能挪移真气、却不伤本脉的功夫,一丝一丝地拉出来。”张三丰目光一转,落在杨逍身上:“乾坤大挪移。”杨逍颔首。
知微接下去道:“晚辈没有内力,只能以金针为引。金针走穴,杨先生以乾坤大挪移顺针而入,沿经脉把阴毒拉出,从灵台穴泄出。整个过程须一气呵成,若中途断了,阴毒反噬,俞三侠便是一死。”
廊下一时沉寂。张三丰转向杨逍,语气极平:“杨左使。”杨逍拱手:“张真人。”张三丰道:“老道请杨左使出手。”杨逍一拱手:“好。”便只这两个字,没有推让,没有谦辞,也没有讨价。张三丰开了口,杨逍便应了。知微看在眼里,心里又是一动。
张三丰又问:“第二步呢?”知微道:“第二步须重断旧骨,以黑玉断续膏重续。旧骨被阴毒搅得错位,寻常接骨之法已经无用,必须重断,再敷药。”张三丰眉心微蹙:“黑玉断续膏,金刚门不传之秘。”知微道:“正是。晚辈不知此药的配制之法,须得去金刚门走一遭。”张三丰望着远处翻卷的云海沉默良久,那双清得像井水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痛色,师父看着徒弟受了大苦、却又无能为力的痛。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第一步做完,岱岩能缓几分?”知微答道:“阴毒一清,疼痛立刻便止。”张三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那点痛已敛了:“好,老道替岱岩谢过姑娘。”他转头向静室里望了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句话也带给榻上的人听。“走吧,”他回头对两人道,“老道领两位进去。"
清真气的过程约莫两炷香。俞岱岩仰卧榻上,上身衣衫褪了,脊背裸露,俯首于软枕之上。知微取出二十四根金针,那是程英留给她的一套,长短不一,细如发丝,针身无光,是特别锻打过的,入穴不反气。她一根根地刺下去,下针的位置是桃花岛奇门一路的三关九路,这是一套循经引气之法,针不是为了治病,而是为了替内力铺路。
她下得极慢,每一针落下都要细看一眼俞岱岩的脸色:呼吸平、脉搏稳,便下一针;稍有不对,便停一停。二十四根针布完,俞岱岩整个后背像开了一条极精细的路,针尾在灯下微微颤动。
知微回过头来:“杨先生。”杨逍脱下玄色大氅,随手递给一旁的宋远桥,走到榻边盘膝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俞岱岩的脊背上。他闭目调息片刻,复又睁眼,看了知微一眼:“开始。”
知微拈住第一根金针的针尾:“从命门穴起。”杨逍的指尖按在针尾之下,一缕极细、极稳的真气渗入针身,顺着金针入穴,沿着知微布下的三关九路游走。乾坤大挪移本是霸道之学,用以挪移他人真气、消解外敌之力,可此刻用在治病上,讲究的却是“细”与“慢”,真气不可急,急了阴毒反会倒冲;真气不可乱,乱了俞岱岩经脉立断。杨逍的眉心微微凝起。他的内力足够深厚,此刻却比与人交手时还要沉得多。
知微屏着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针尾,低声道:“过灵枢。”杨逍的指尖微移,那一缕真气顺着针身前行一寸。“停。”真气顿住。“遇阻了,”知微声极轻,“此处一股阴毒,聚得紧。”杨逍不答,指尖极稳,真气在针尾之下转了一个极小的弧,像水绕过石,从阴毒的旁侧走了过去。知微唇边松了一分:“过了。过脊中。”
杨逍的真气继续前行,一丝丝将骨缝里的阴毒裹出来,顺着针身回到他掌下。俞岱岩的身子极轻地震了一下。那是阴毒被拉动时的反应,附骨之疽被从骨缝里一点一点拔出来,每一丝都疼,但他咬着牙不发声。他是武当三侠,这点疼他忍得住。知微一根针一根针地引:“过命门、过中枢、过筋缩、过至阳,”每过一穴,便有一股阴毒从骨缝里被裹出来,顺着针身出到杨逍掌下。那阴毒出来时带着一股腥气,知微微微皱了皱鼻尖,却未分心。
“到悬枢。”真气又顿住。“这一股最重。”知微抬眼看了杨逍一眼。杨逍微微颔首,指尖按得更紧了半分。真气沉至极深,一点一点把那股最深的阴毒从骨髓里勾出来。俞岱岩的身子又一抽,这一次没忍住,喉中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知微看他脸色骤白,怕他因痛而碰乱了针,忙低声道:“张真人,”张三丰早已立在榻边,闻声伸手按住俞岱岩的肩。他的内力极厚、极正,此刻不为拉阴毒,只为稳住徒弟的心脉。这一下便成了三人合力:杨逍拉阴毒,张三丰稳心脉,知微引路。
那一股最深的阴毒一寸一寸被拉了出来。到了最后一丝上,知微轻喝一声:“出灵台!”杨逍的真气在针尾猛地一提,那一股阴毒从灵台穴冲出,顺着针尾跃出针身,在半空中化作一股黑如漆、稠如胶的血浆,洒在早已铺在地上的白绢上。整个静室鸦雀无声。
俞岱岩在榻上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口气,是这二十余日来第一口不带疼的气。他整个人一松,像是被什么东西卸下来一般;睫毛颤了颤,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均匀而深,是睡着了。
知微拔针,一根一根,动作极稳,每一根拔出时都在针尾轻轻拂一下,怕残留的阴毒反扑。拔到最后一根时,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累,是方才那一场紧绷到了极致,此刻忽然松下,整个人竟有些撑不住。
张三丰收回手,看着榻上安睡的徒弟立了许久没动,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上第一次浮起一丝极深的神色是长辈目睹徒弟脱了苦海之后的沉沉宽慰。
知微把针一根根收入针包,她的手仍在微抖;杨逍踱过来,极随意地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针包,替她收了最后几根,将针包又递还给她,只说了一句:“出去吧。”两人退出静室,让张三丰独自陪他的徒弟。
紫霄宫后院那株老松之下,茶已凉了,张三丰重新沏了一壶。这一壶比方才那壶要浓些。老人家知道这两人方才耗了元气,浓茶养神。三人坐下。张三丰看着杨逍,目光里的东西已和方才不同,那是亲眼见过之后才有的心服。他先开口道:“杨左使这一手乾坤大挪移,老道曾听过几回传闻,今日才算真见。霸道之学能使得这般细,实属不易。”杨逍拱了拱手:“张真人过誉。”张三丰笑了一声:“老道说的是实话,不是夸。”他转而看向知微,“姑娘这一套三关九路也不易。桃花岛的功夫老道以为已失传,今日见着了,才知道不曾。”知微垂眼答道:“家师所授,晚辈不敢忘。”
茶香袅袅,张三丰沉默片刻才问道:“那黑玉断续膏的事……两位何时动身?”杨逍答道:“明日。”张三丰目光望向山外,那望得极远:“西域路远,一来一回,怕要到冬天。”知微接话道:“入冬前必赶回武当。”张三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杨逍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慢慢端起茶杯,道:“老道在武当山上等两位。岱岩这两步伤,第一步已去其半;第二步,要劳两位奔波了。”他顿了一顿,放下茶杯,又道:“武当百余年来,与明教素无往来。今日岱岩这一场病,杨左使肯为一个武当弟子走这一遭,老道记在心里。”
杨逍并不接“武当承情”那一套客套话,只答道:“杨某此行,不为武当,不为明教。中原武林若自相残杀,鞑子便坐收渔利。杨某不愿见这一步。”张三丰看着他,良久才笑了一声:“好一个不愿见这一步。”他端起茶杯,遥遥向杨逍敬了半杯;杨逍也抬杯回敬。知微坐在一旁看着,杨逍平生敬的人极少,而张真人是他心底认的一个。
傍晚两人辞别,张三丰送到紫霄宫山门,只道了一句:“去吧,山路远,万望珍重。”两人行礼而退。下山的石阶还是那几百级,只是这一次是往下走。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初夏黄昏的微凉,松涛阵阵,一直送到山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