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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官道尘埃辨指痕,山下茶肆访故人 第八章官道 ...

  •   第八章官道尘埃辨指痕,山下茶肆访故人

      四月末,江南的湿气尚未散尽,鄂中一带却已入了初夏。
      两人自衢州北上,过江后弃马换舟,顺汉水西行。江面宽阔,水色浑黄,两岸的山峦在暮春的薄雾中一重叠着一重,远远近近地退过去。三日后在鄂中均州地界上了岸。
      俞岱岩遇袭之处在均州城外六十里的一段山道上。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几株不算高的松树遮了半边天,官道虽是商旅南北的要冲,此处却地势低洼、密林遮眼,极好的埋伏之所。
      两人到时已是午后,日头正毒。蝉声从林间不绝于耳地灌了过来,嘈嘈切切的,热得人心烦。
      知微翻身下马,从药箱里摸出一条粗布往腰间一扎,挽了袖口,蹲下身来。她的指尖在地上拨了拨,拨开了一层浮土和碎叶,露出底下板结的泥地。杨逍走过来负手立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拨弄泥土。
      “二十日前的事了,马蹄印早已被往来的车马压没了。”知微蘸了一点土在掌心捻了捻,细细地嗅了嗅,又搁在指尖搓了搓。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移到了官道旁边一簇低矮的野草上,那草枯黄了,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拂过断了根。
      “这簇草倒有些意思。”她凑近了去看,指尖沿着草茎的断口慢慢地摸了一遍,“断在离地三寸处,断口极齐,不是刀劈,不是剑削。”她抬起头来看杨逍,“劲透物而不创面,是指风扫过。外家硬功的路数。”
      “金刚指。”杨逍接道。
      “看上去不是少林的。”知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转回去指着那簇草的根部,“少林金刚指走的是正劲,一指下去草齐根而断,断口平整如刀裁。此处不同,这草是斜着断的,指力入土半分,带起了一小撮泥。少林的正宗金刚指极讲收放之道,力到即止,这个感觉不一样。”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块半人高的乱石前。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入石约半分深,不细看极易错过。知微蹲下去,手指顺着那道划痕的走势比画了一遍。
      “入石是斜着进去的,不是直透。少林金刚指直入直出,此指走的是偏锋。”
      杨逍也蹲下身来,凑近了细看了那划痕片刻。他的目光在划痕末端停了一停,伸出指尖沿着那道痕迹的尾部轻轻抚了一下。
      “斜着进去,收势时还带了一扭。”
      “正是。”知微点头道,“听说金刚门那一脉从少林分家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么改的。直指易被格挡,斜指入体更深,是旁门取巧的路数。当年火工头陀从少林偷走的是招式,没有偷到心法,只好自己改。这一改便落了下乘,可用来袭击毫无防备之人却极为阴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蹲回草丛里细看了一会儿,从土中拨出了一小片暗褐色的结块来。那结块极薄,混在泥土中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来。她将它搁在掌心里托到杨逍面前。
      杨逍低头凑近嗅了一下,眉头微皱。“药油。味道很怪。”
      “金刚门的护手油。”知微把那片结块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只小瓷瓶中,“练大力金刚指得常年以此油涂擦掌心,不然日子久了皮肉要裂。此油以骆驼脂混了几味草药熬成,味道很腥。少林一贯擦的是梅花油,这点是有差异的。”
      她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土,环顾了一圈四周。
      “草的断口、石上的划痕、地上这一小片药油,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可以做证据了。江湖上多数人分辨不出两家金刚指的细微差别,可这油的味道是骗不了人的,甚至一年半载都散不掉。”
      她说完又往四周察看了一阵,走到路那头一片被踩得凌乱的草地前蹲了下来。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在泥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
      “杨先生。”她头也没抬,“这边还来过一拨人。”
      杨逍走了过去。
      “金刚门的杀手动手之后,这地上多了十几个马蹄印,是后到的。”知微指着几处被踩扁的草根,“蹄铁的样式不一样。金刚门那拨人的马蹄是西域打法,四角厚实。这一拨的蹄铁是均州一带马行的样式,钉眼密,铁薄。”
      “本地的?”
      “不止。”知微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松软的泥地,泥上有几个极浅的脚印,“这几个落脚,前三分重后七分轻,脚尖先着地,是武当的云步。”
      杨逍眉锋微动。“武当的人来接应时候留下的。”
      知微直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泥。“来的时候急,走的时候稳。他们把俞三侠抬回去了。”
      杨逍点了下头,不再多言。武当七侠情同手足,三哥遇袭的消息传上山去,师弟们连夜下来寻人是必然的。
      知微最后又折回那簇断草前,用柳叶刀割下了一小截,仔细放进药箱的瓷瓶里。又在那块乱石前刮了些石粉装好。杨逍看她忙碌,问了一句做什么。
      “拜帖总得有些实在的东西。”知微把瓷瓶塞回药箱,理好了扣子,“大侠们见惯了空口白话的江湖客,空手登门说什么人家都未必信。带着实证去,省了口舌。”
      杨逍翻身上马,一挥手。“走吧。”

      回到均州城已是黄昏。
      两人寻了一间清静的客栈,开了两间前后相连的房。知微洗了手,把白日里采回来的东西一一摊在桌上,断草、石粉、那片暗褐色的药油结块。她就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一样样地细看。
      杨逍倚在她房中的窗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茶,看她在桌前忙碌。知微一边看一边嘀咕着,“这帮番僧的手脚也忒糙了。草不清,油不擦,蹄印也懒得抹。换了临安府衙里当差的来做这种活儿,也不至于留这一地的尾巴。”
      “临安府还会办这种事?”杨逍慢慢抿了一口茶。
      “多的很。”知微头也不抬,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将那片药油结块封好了,“府衙里办案,一半都是上头推下来要办妥的。‘办妥’的意思便是留得下面子。这种事得先清场再动手,干干净净连条狗都不留。”
      “桃花岛教的?”
      “哪能呀。”知微笑了一下,“这些是我在临安看衙门里那些差役办案看来的。”她顿了顿,手指在石粉的瓶身上转了转,“不过也有桃花岛奇门一路讲究留痕不留形,不留形便无后患。家师当年教我布阵,头一课就是,阵布完了要会收,收不干净等于没布。”
      她将石粉研得极细,捻到指尖嗅了嗅,一缕淡淡的腥气从指间泛上来,是药油渗进石缝之后残留的气味。
      杨逍看她把东西一样样地整理归瓶,忽然道:“金刚门的人这几年接汝阳王府的银子接得手都软了。临安按察使司里的那几个是王府亲自点名要去的,这一拨派到鄂中来的,八成也是同一个路数。”
      知微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王府这是想做什么?”
      “分裂武当与少林的关系罢了。”杨逍的语气极淡,像是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事,“武当是中原领头的那一家,这一拆便乱。少林和武当若起了隔阂,中原武林这一大盘棋便散了架。散了架之后,王府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
      知微看了他一眼。“杨先生此番登武当,不是来救武当的吧。”
      “我不救武当。”杨逍慢慢道,“但我不愿意中原这一大盘散了。散了以后再要收拢,可就难了。”
      过了半晌,他淡淡接了一句:“日后的事日后说。眼下武当得先站住。”
      知微没有再追问。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石粉装瓶,断草夹册,药油结块密封,手脚利落,一气做完。最后她抬起头来。
      “上武当的拜帖,怎么写?”
      “你来写。”
      “我?”
      “你写,你来递。”
      知微怔了一下。她原以为到了名门正派的山门前总该是杨逍出头,明教左使的身份再不受人待见,也总比她这个已‘死’在临安的医官有分量。
      杨逍看出了她的疑虑,慢慢道:“上武当的事若由本教出面,宋远桥头一句便要问本教图什么。张真人收不收、宋远桥信不信,都得费一番口舌。你递便不同了,你在一线峡上救过他武当弟子,你递的是郎中请脉的帖子,武当收也是收,不收也是不收,进退从容。”
      “那杨先生呢?”
      “我跟着你走便是。”
      知微一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江湖上的门户之见最麻烦。”杨逍慢慢抿了一口茶,“能省一层便省一层。”
      知微提笔,铺了一张素笺写了起来。临安三年她见过无数种公文的行文规制,什么场合用什么辞藻她比谁都熟。可给武当写帖子又不一样,武当是道家清修之地,帖子的底子要清、要净、要合规矩,又不能失了自家的分量。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废了三张笺,第四张才算落了定。
      她把终稿推到杨逍面前。杨逍接过来看了。笺上字迹清秀端正,通篇极短:
      武当紫霄宫宋大侠座前:
      程知微月前自东海北归,途经鄂中官道,察俞三侠遇袭之痕。所见所闻,与江湖传言颇有出入。愿携所察之物登山面陈,以助诸侠查明真相。同行友人杨先生一并随至。
      一线峡旧识程知微谨上

      杨逍看完了点了下头。“简净。”
      “一线峡三个字亮出来,宋大侠便知道是谁了。”知微将帖子折好放入信封,“其余的事上山再说。”
      “我即刻差人送去。”
      “不急。”知微摇了摇头,“拜帖这东西,急一分便轻一分。让你的人明早送去,送完了不必等回信。宋大侠想见就见,不见我们另作打算。”
      杨逍微微颔首,端起茶碗饮了最后一口,没再多言。知微收了桌上的东西,起身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中剩杨逍一人。他将空了的茶碗搁在窗台上,起身踱到窗前。均州城的夜色沉了下来,城南隐隐几盏灯火,一轮初月悬在远处的屋脊之上,清辉淡淡的,照着街面上稀落的行人和归巢的晚鸦。
      次日午前,厚土旗的暗桩将拜帖送上了武当。
      申时三刻回信便到了。信极简,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均州城东青竹茶肆一晤。宋远桥。”
      知微拿着那张纸看了片刻,折好塞进了药箱。
      “杨先生,宋大侠下山了。”
      杨逍正坐在窗边擦一柄小巧的玄色折扇。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折扇合拢搁在膝上。
      “意料之中。宋远桥极有分寸,行事最稳。帖子上写的东西,他定要先下山看看虚实。”
      “你倒是挺了解他。”
      “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十来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也有数。”杨逍将折扇收进了袖中,“明日你一人去?”
      “一个人去反显得虚。”知微想了想,“你我一同去。宋大侠既看了帖子便知同行友人是谁。瞒也无益,不如大大方方地露了面。”
      “你不怕他当场拔剑?”杨逍含笑问道。
      知微一笑。“他若要拔剑便不必下山了。他既肯下来,便是要先看看、听听、再做决断的意思。”
      杨逍嗯了一声。

      次日午时,均州城东,青竹茶肆。
      茶肆在城东一条极僻静的街上,店面不大,门口植了几丛青竹,竹叶在初夏的微风中沙沙轻响,倒也合了这‘青竹’二字。
      两人到时,茶肆中只有一桌客人。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面容清癯,眉目儒雅,背对着门。腰间不曾佩剑,只挂了一把拂尘。面前搁着一壶清茶,两只空杯。
      知微推门而入。那人转过身来。正是武当大弟子宋远桥。
      他的目光落在知微脸上,停了片刻。一线峡上那一回,她是杨逍手中的‘俘虏’,穿着满是泥污的青灰吏服,低眉顺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藏着的、不敢舒展的怯意。此刻她一袭月白素衫,发髻整齐,药箱背在身侧,脊背挺直,眉目清冷。站在茶肆的门口,那气度与一线峡时的程医官判若两人。
      宋远桥起身拱手。“程姑娘。”
      知微还礼。“宋大侠。”
      宋远桥的目光移到了知微身后。杨逍今日换了一身极寻常的藏青长衫。他拱了拱手,礼数不缺,可脊背是杨逍那种永远不会低的脊背。
      “杨先生。”宋远桥按着拜帖里写的,只称先生,不称左使。
      “宋大侠。”杨逍微微颔首。
      三人坐下了。宋远桥亲手替两人斟了茶。他这一手斟茶的功夫极是稳当,壶嘴不溅,茶汤不洒,一看便知是在道门清修中养出来的沉静。
      “程姑娘的帖子,在下看了。”宋远桥开门见山,“所察之物,可否一见?”
      知微打开药箱,取出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一截断草、一小瓶石粉、一片黑色油膏的结块。
      她一一解说。断草的断口怎样辨出是指风扫过而非刀劈剑削;石粉中残留的真气路数与少林金刚指差在何处;油膏的气味属于西域哪一味药、是哪一个门派独有的护手之物。她说得条理分明,不带半分虚饰,到了专业之处语气极稳,不疾不徐。
      宋远桥一字不落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听到石粉那一段时他甚至伸手取了一点,凑到鼻尖嗅了嗅。
      知微说完,最后道:“宋大侠,俞三侠所受之伤,非少林金刚指所致。是西域金刚门的大力金刚指,手法中掺了火工头陀一脉的阴毒。此伤非寻常金创药可治,若迁延日久,恐成残疾。”
      宋远桥沉默了。茶肆中极静,只有门口那几丛青竹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程姑娘师承何门?”
      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桃花岛。家师程英。”
      宋远桥的眉峰微微一动。“桃花岛……”他喃喃了一声,“原来如此。”
      一线峡那夜他便觉得这位程姑娘的针法不同寻常,认穴奇准,手法暗合五行八卦的生克之理,却又不是中原武林任何一家的路数。那时他只觉诡异,如今方知出处。桃花岛近百年几乎在江湖上绝了迹,中原门派中识得这一路的人屈指可数,怕只有他的师父张真人算一个。
      宋远桥沉吟了片刻,又问:“程姑娘在一线峡出手救我武当弟子时,姑娘的身份似是……”
      “临安府的医官。”知微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那是形势所迫,下策避祸。家师故去三年,小女孑然一身,江湖行走不便。蒙师父故交接济,栖身府衙。”
      “如今呢?”
      “如今不在官府了。月前有些事情,身份瞒不住了。临安那边当小女已死,小女便去别处走走。”
      宋远桥眼底掠过了一丝了然。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有些事不需多问,三言两语之间已能拼出大半的脉络。
      “程姑娘此次登山,所为何事?”
      “看诊。”知微道,“不亲眼看过俞三侠的伤势,不敢妄断。此伤棘手,非金创药所能解,还须另行配药。若俞三侠眼下的情形允许,小女想亲自诊一诊脉。”
      宋远桥看了她片刻。“姑娘能治?”
      “不敢说能治。”知微答得极稳,“只敢说一试。若能治便治,小女必尽全力医治。若不能治小女绝不拖延,武当另请高明。”
      宋远桥微微颔首。他转向杨逍。
      “杨先生与程姑娘同行,是为了?”
      “替她看着门户。”杨逍接得很快,语气极平,“她走江湖不便。她这一遭想上武当,杨某便陪她走一趟。”
      “只此?”
      “只此。”
      宋远桥审视了杨逍片刻。杨逍的目光迎着他的,不闪不避。这话亦真亦假,宋远桥想也想得到。可他没有继续追问,端起了茶杯。
      “既然如此,两位请随我上山。”
      知微微微一怔。她本以为宋远桥还要再试探再盘问,没想到答得这样干脆。
      “宋大侠……不必先回山上与张真人通禀?”
      “家师在山门之内等候二位了。”宋远桥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倦意,几分释然,“家师说过,让宋某下山,若觉可信便直接带上山去,若觉不可信便在这茶肆里了账。这点事,无须在山上翻来覆去。”
      知微听出来了,这不是宋远桥的意思,是张三丰的意思。张真人从一开始便已经信了她。
      她心中一暖。起身向宋远桥郑重一揖。
      “多谢宋大侠。多谢张真人。”
      杨逍也站起身来拱手一礼,没有多说什么,可礼数到了。
      宋远桥还了礼,侧身一让。“程姑娘,杨先生。请。”
      三人出了青竹茶肆。午后的日头正盛,均州城外的山道上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宋远桥在前,杨逍和知微在后。初夏的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远处的武当群峰隐在薄雾之中,轮廓若隐若现。紫霄宫在最高的那一峰之上,此刻尚且望不见,可那山已经在眼前了。
      知微侧头看了杨逍一眼。杨逍也看她。两人目光短暂一接,谁也没有说话。
      知微转回头去催了催马。三匹马并辔往武当山方向行去,马蹄声嗒嗒地响着,融进了初夏的风和漫山的翠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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