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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林下一指招故旧,酒楼半语笑名门 两人出了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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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武当,顺汉水南下,渡江之后弃舟换马,往西入陕南。六月将尽,蜀道山色苍翠欲滴,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蝉鸣从林间密密匝匝地灌进来,嘈得人耳根发胀。赶了三日的路,到了汉中西北一处山林僻地。林中苍松蔽日,山道从密林间穿过,鲜有人迹,偶尔一只山鹊从枝头惊起扑棱棱地飞了,便又静了下来。
时近晌午,知微有些饿,勒住马道:“前头怕是没镇子。”杨逍抬眼扫了扫林子的深处,只说了两个字‘歇脚’,便拨转马头往林中走去了。
两人进林半里,寻到了一处溪涧。溪水清浅,石上生苔,水声潺潺地流着,混着林间的鸟鸣和松针被风吹落的窸窸窣窣。知微将药箱放在一块平石上,便去捡拾干柴。杨逍负手立在溪边看了片刻水中的游鱼,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微曲,朝林间轻轻一弹。
一缕指风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十来丈的距离。草丛深处一只正在啄食的野鸡连扑腾都来不及,直挺挺地倒在了枯叶堆里。杨逍的手指又是一弹,这一指远了些,指向十五丈外一丛灌木。灌木丛中一只山兔猛地跃起,半空中被那一缕指风点中了,扑通一声跌落下来,两腿蹬了几蹬便不动了。
知微抱着柴走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地上的野鸡和山兔,也不多问,顺手收了,在溪边坐下来剖野味。她剖得极熟,桃花岛的孩子从小便会这些山野里讨生活的本事。柳叶刀在她手中翻转着,一刀下去皮肉分离利落得很,血水在石面上画了一条红线,顺着石缝淌入溪中。杨逍蹲在不远处拨火,余光瞥见她动作之干脆麻利,目光停了一停。
野鸡剖好了架在火上,油脂滴入炭中滋滋地响。知微一面翻着烤架一面开了口:“你那打兔子的指法,自己练的?”
“这一手倒有些年头了。”杨逍拨着柴草,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拂。
知微手上没停。“哦?”
“年少时走江湖,在山东一带的破庙里遇上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杨逍一面说一面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火焰腾地窜了一窜,映着他的半边脸忽明忽暗的,“那老头白天酣睡,夜里饮酒,醉了便躺在庙门前数星星。身上有一路古怪的功夫,平日里从不显露,只喝得酩酊大醉之时,抬手一弹,便能将院中枣树上一颗枣子隔空打落到他的酒碗里。”
“你便跟着他学?”
“跟了一阵。”杨逍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些少年人回忆旧事时特有的疏朗意味,“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问他姓甚名谁他装聋,问他是哪门哪派他装傻。只教了我这一手弹指的功夫,旁的一概不肯授。一日清晨我醒来,他已不知去向,只留下半坛浊酒和一句话。”
知微抬起眼来看他。火光映着她的瞳孔,亮了一亮。“什么话?”
“这一指能救命也能杀人,看你怎么使它了。”
杨逍说完这句,唇角微扬。这话当年听来只觉可笑,一个疯老头的醉后胡言罢了。可这些年来他凭着这一指在江湖上来来去去,救过人也杀过人,越想那句话越觉得余味绵长。他将柴往火里塞了一根,续道:“这老头至今是个谜。武功路数绝非中原惯见,一指出去悄无声息,打中的东西却能碎骨裂石。我走江湖十几年留心打听过这路功夫的来历,始终无人识得。”
知微听到此处,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柳叶刀。她从脚边拾起一颗杏核大小的卵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目光往对岸一株老松的枝头望去。那里有一颗松果,将熟未熟,悬在枝杈间随着山风微微摆动。
她抬手一弹。
破空一声清脆。那松果应声而落。
杨逍拨火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知微,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道:“这一路功夫,叫弹指神通。是桃花岛祖师黄药师当年所创。”
杨逍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从讶异到了然,又从了然化为一层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那根拨火的松枝轻轻搁回了火堆旁边。
知微将剖好的野鸡翻了个面架回火上,油脂滴落在炭上嗤嗤地冒出一缕白烟。她一面翻动一面道:“家师生前跟我说过,桃花岛鼎盛之时岛上有百余人。祖师爷归隐之后,散出去的人有十几个。这些人都学过岛上的功夫,其中有几位弹指练得还算不错。后来各自漂泊江湖,再无音讯。”她瞟了杨逍一眼,“你当年遇上的那位老先生,多半便是桃花岛散出去的故人中的一个。”
杨逍闻言并不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他这一手弹指用了十几年,使得比掌法都要顺手,却从未深究来历。那时他年少气盛,只觉那老头有趣,老头走了他也不去追问,心想江湖之中怪人自多,何必细究。如今由程知微一语点破,倒像是一桩压了多年的旧账,无意间被人翻出来算清了。
“原来如此。”他终于笑道,“若是令师门中的故人,那他当年那句话倒也不是醉后胡言了。”
“家师平日讲武功便是这个路数。知微翻着火上的野味,油光滋滋地冒着,香气在林间弥散开来,“桃花岛的人论招式,从来不单论招式。”
杨逍端详了她片刻,忽然道:“你方才那一弹打出三十丈,真气是怎么出的?”
“没气。”知微笑了笑,“你也知道我这身体气海有漏,半点真气都聚不住。家师知晓我练不了内功,将桃花岛的弹指神通替我改了一版。借身法前冲之势,借手指准头,再借石子本身的重量,三者合在一处,凑出一点劲道来。三十丈是我的极限,再远便到不了了。”
杨逍听罢,眯起眼在林子里扫了一圈,又转回来看她。“令师既肯把弹指都替你改过,桃花岛的剑法她也改了?”
“改了。”
杨逍的眉锋微微一挑。“我还未见过桃花岛的剑法。”
知微将火又拨了拨,炭屑纷飞。“你想见?”
“嗯。”
知微笑了一声。“我没有内力,跟你比剑还不如回去熬药。”
“我收着内力,只用招数。”杨逍站起身来,往溪边那一排苍松上扫了一眼,随手折下一根松枝。松枝长约三尺,粗细正合手,他在掌中掂了掂,轻轻挥了两下,便当作剑用。“你与我对十招。十招之内挡得住,算你赢。”
“输了赔什么?”
“你说。”
知微想了想。“一壶酒。”
“成交。”
知微从药箱侧面取出师父留下的那柄柳叶剑来。剑身极薄,出鞘一线寒光,映着林间筛落的日影闪了一闪。她在火堆旁站起身来,也不摆什么架势,足尖一点便贴了上去。
这一出手便是桃花岛的玉箫剑法。剑光连闪,三剑接连刺出,每一剑都似柔弱无力,剑尖却专走杨逍身前极细微的空隙,不刺他的身,是封他下一步要退的路。杨逍持着松枝接连拨开三剑,拨到第三剑时眉锋微挑。这几剑看似绵软,内里的计算却极为精密,每一剑留了三分后手,后手中还藏着三路变化,逼着对手去猜她下一招走的是哪一路。他心中暗赞,这正是桃花岛玉箫剑法的真传,江湖上早已绝迹了,不料今日在这山林之中得见。
知微不停,又是三剑,这一路剑招却忽然一变,走了玉箫剑法的路数。玉箫剑法本以掌法化剑,身形飘忽如花落纷纷。杨逍以松枝应对,由拨转为引,一招一招地卸她的来势。
拆到第七剑上,知微的剑忽然慢了。
这一慢来得古怪。她的剑尖在半空中停住了,微微颤了颤,却不出招。杨逍等她进剑,她竟等住了不动。两人僵持了一息,杨逍按捺不住先出了松枝,松枝方才一动,知微的剑这才跟了上来,贴着松枝的边沿一滑,径直指向他的咽喉。
杨逍身子一侧,剑尖擦着他的衣领过去,削走了一缕丝线。他退了半步,失声笑道:“好招数!”
第八剑起,知微的气息已重了。没有内力使剑,全凭筋骨硬撑,十来招下来汗已透了后背。杨逍看出她气短,第九剑上有意给了她一个极大的空门,让她喘上一口。知微识得他在让,也不推辞,顺着那空门进了一剑,可剑意已不及方才的锐利了。
第十剑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剑直挺挺地刺出,没有花巧没有变化,一剑当心而已。杨逍不挡,只微微侧身,剑尖擦着他胸前的衣襟滑过去,锋刃未沾皮肉。
十招过完,两人各自收了手。知微收剑回鞘,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颊上泛着一层薄红。杨逍把那根松枝顺手一折为二扔回火边,笑道:“你这十招,我挡下了。只是,”他顿了顿,“第五、第七、第十这三剑,我差点没挡住。第七剑那一慢,真是妙极了,我少见有人敢如此使剑。”
知微一面喘着气一面笑了。“你是让我的。”
“这一回当真没让。”杨逍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伸手从火堆上取了烤好的兔腿递给她,“你若当真有内力,那第七剑一慢一刺过来,我手中这根松枝怕是不够。”
“赌输的酒,我回头去买。”
“这一壶酒免了。”
“怎么?”
“十招打下来,我学了三招新路子的拆法。”杨逍撕了一条兔腿咬了一口,“算下来赚的是我。”
知微接过兔腿在溪边坐了。她的腿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场剑着实把力气耗光了。她咬了一口兔肉,慢慢嚼了,过了一阵道:“家师生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有参透。她说我要是行走江湖,最怕遇见真正的高手。”
“此话怎讲?”
“桃花岛的招式全是陷阱。看不穿的人被骗进去,一招便了。可看得穿的人,譬如方才的你,从第四招起便能猜中一半我下一步要走的路数。到了第八招上,你已经在带着我走了。”
杨逍听到此处一怔,随即朗声大笑。那笑声在林间回荡了一阵,惊起了枝头几只栖鸟。
“所以家师常常告诫我,我这般模样千万别与真正懂行的人动手。动了便是输。”
“那你方才还与我动?”
知微偏头看他,慢条斯理道:“你不是真懂,你是半懂。半懂的人最好玩。”
杨逍差点被嘴里的兔骨头呛了,指着她笑了半晌,摇着头道:“你这嘴上从来不让人。”
“家师教的。桃花岛的人嘴向来不让。”
两人都笑了。山风穿过林子,吹得松针簌簌地落。火堆毕毕剥剥地响着,野味的油脂滴入火中溅起一小蓬火星,明明灭灭地跳了几跳。溪水在一旁流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们身上。
吃了饭,两人又上了路。出了陕南入关中边缘,镇子渐密,路上车马多了起来。又行三日,傍晚时分进了一座小城,名唤凤翔。凤翔在关中以西,汉魏以来便是重镇,城中酒楼、集市、庙会俱全,入夜之后灯火通明,一派繁盛气象。
两人寻了一家名叫得意楼的酒楼住下。楼下卖酒卖饭,楼上是客房。要了楼上两间房,下得楼来吃饭。时候尚早,厅中食客不多,挑了临窗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烧春酒、两碟本地的酱肉和腌笋。酒刚斟上还没来得及举杯,楼下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四五个身着青衫的汉子围着一张桌子推搡叫骂。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操一口关中方音,拍着桌子喝道:“昆仑派也配在这里撒野?王之远去年在汉水畔栽在我师叔手里,你还不服?”另一人拔剑而起:“放屁!那是公道切磋!你今日敢在此处放肆,便让你尝尝昆仑剑法是什么路数!”旁边又一人拍桌大喝:“都给我住嘴!这位姑娘是我先瞧见的!”
满堂哗然,店小二缩在柜台后面一声不敢出。
知微听了几句便明白了过来。隔壁桌上一位红衣姑娘独自饮酒,这几个江湖汉子同时瞧上了她,搭讪不成便互相较劲,越较越不成样子,从争风吃醋斗到了各派门户之上。那红衣姑娘自始至终不曾开口,端着酒杯冷眼看了这几人片刻,起身抬手,袖底寒光一闪,一柄短剑已收回了袖中。她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扬长而去,脚步极轻,分明是有武功在身的人。
五个汉子争没争到,反倒气更不打一处来,互相指着鼻子骂“都怪你多嘴”“你若不插手姑娘早与我走了”,越吵越不像话。
知微的肩膀一抖,险些把酒笑喷了出来,低声道:“这几位的眼力,怕是浅了些。”
杨逍呷了一口烧春酒。“哪一派的眼力深?”
“桃花岛的。”
杨逍朝她瞟了一眼,笑了一声,不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在楼下那桌上转了一圈,慢慢道:“昆仑,崆峒。那个看不出门派的,袖口扎得花哨、绣工粗糙,八成是峨眉外门弟子,跟着凑热闹罢了。”
“你识得这么细?”
“这几派我都打过。”
知微的眼睛亮了起来。“讲来听听?”
杨逍侧头看她,微微一笑。他方才瞧了这一场闹剧本就心情不错,又喝了两杯烧春,正是话头松了的时候。他将酒杯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缓缓说了起来。
“昆仑派那个王之远,六年前带着两个师弟上门来找我。那日我正在武昌醉仙楼独饮,喝到第三壶。他推门进来连半句客套也无,见面便道:‘杨逍,本门白鹿子师叔之死,可是你下的手?’”
“你怎么答的?”
“我把杯子一搁。”杨逍慢悠悠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回味往事的闲趣,“我说:‘王道长这话问得新鲜。白鹿子我与他交过手,可那几下着实不至于要命。若贵派自家功夫不济寻了个不够体面的死法,拿我来背这桩冤案,那岂不是连昆仑的脸面也一并丢了?’”
知微失声笑了出来。
“他当下便拔了剑。”
“你怎么应的?”知微追问,“你身上又不带兵刃。”
“顺手拿了桌上的一双筷子。”杨逍一笑,那笑意在烛火中闪了一闪,“我说:‘王道长,姓杨的今日饿着肚子不好意思空手,先借贵派一招过过瘾。'”
“拿筷子接昆仑剑法?”知微笑出了声,“打了几招?”
“十招。”杨逍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他那一路昆仑剑法走的倒是本派正脉的路子,可惜他练了一辈子的剑,我只使了一回的筷子。十招上我一筷夹住他的剑尖往上一送,那柄剑脱手飞了上去,嗖地一声钉在了醉仙楼的大梁上。满楼吃酒的人都仰头看着那柄剑,他连人带两个师弟站在楼下,脸上挂不住了,撂下一句‘改日再讨教’,拂袖而去。”他摇了摇头,“这些年也没再来讨教过。”
知微笑得伏在了桌上,好半天才直起身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又问道:“峨眉呢?方才楼下那位……”
杨逍的神色微微一淡,将酒盏搁了下来。
“峨眉的旧账,倒是最有趣的一桩。”
“哦?”
“当年峨眉三代弟子里有一个叫孤鸿子的,一心想着替峨眉扬名。他寻思天下武林中谁名气大便去找谁打,挑来挑去挑到了我的头上。”杨逍冷笑了一声,那一声冷笑在酒楼的灯火中显得格外锋利,“那日他持着倚天剑来找我。”
“倚天剑。”
“峨眉的镇派至宝。”杨逍端起酒盏慢慢转了转,“他自身武功平平,便从师门借了这柄剑,以为持了神兵便能替峨眉扬这一口气。”
“你如何应付?”
“我空手接了他第一招。”杨逍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他剑还没出鞘,我伸两指夹住剑身便夺了过来。我告诉他:‘孤鸿子,这倚天剑好大的名气,在我看来不过一堆废铁。’说完又丢还给了他。”
知微的神色微微一敛。“他……”
“他被我这几句话气得当场吐了血。”杨逍饮了一口酒,眼底并无半分愧色,“吐血倒还罢了,他回峨眉之后不出三日便气死了。他那师妹灭绝师太记恨至今,屡次扬言要杀我报仇。”
“你怕灭绝师太么?”
“灭绝?”杨逍嗤笑一声,“她师兄当年的死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家气量不够。灭绝若要来寻我,我三句话一样将她气得七窍生烟。不过这种事我不愿做。”
“为何?”
“孤鸿子已被我气死过一个了。姓杨的若再气死一个灭绝师太,江湖上岂不是要编出一段话来,杨逍专气峨眉弟子。那名声可就太难听了。”
知微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杨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搁杯时嘴角一冷。“这些各派弟子,一个个端着架子满口除魔卫道。真叫他们撞见了我杨逍这样的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他伸手朝楼下一指,“便如这几位。”
楼下那五人此刻还围着空桌子互相指责,红衣姑娘早已不知去了哪里,他们却争吵得面红耳赤,越吵越不成体统。
知微替他斟了一杯酒。“这些门派既这般骂你,你怎么应付?”
“不应付。”杨逍一扬杯饮了,酒液在他的唇上泛了一线亮,“他们讲他们的道理,我过我的日子。要骂便骂,骂出花来也与我无干。我每日过得比他们有滋味,睡得比他们安稳,喝得比他们痛快。名门正派的规矩于我如粪土,这便是杨某与他们的差别。”
知微也端起了自己那杯酒,慢慢饮了一口,搁下杯子。“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做什么?”
“家师若还在世,定要请你喝一杯。”
杨逍一怔。他看着知微的脸,烛火映着她的眉眼,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平静的,可平静的底下有一层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低低笑了起来。
“我亦愿会一会令师。”
知微一笑,没再接话。楼下那几位闹事的终于被店小二连哄带劝地架了出去,酒楼重归安静。窗外天色渐暗了,一钩新月初挂在东边的屋脊之上,清辉照着檐下的灯笼,灯笼的影子落在青石板的街面上,一晃一晃的。两人又坐了半个时辰,喝完了那一壶烧春,各自回房歇了。
出了凤翔再往西行,地势愈发开阔了。关中平原在眼前铺展开来,麦田一望无际,初夏的风卷着麦香从原上吹过来,吹得人衣袂翻飞。第三日傍晚,两人勒马立在一处官道旁的土坡上。夕阳在身后沉下去了大半,把他们的影子拖得极长极长的,铺在原上金黄的麦浪中。
“这一去还要走多久?”知微牵马立在他身侧,眺望着前方无尽的原野。
“五十日到玉门关。”
“玉门关外还有多远?”
“那得看金刚门藏在哪里。”
知微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了。两人复又上马,顺着官道继续西行。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后背上,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嗒嗒地响着,融入了关中平原上辽远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