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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海岛埋骨归师愿,长途同辔说平生 东海舟山外 ...

  •   东海舟山外,四月的海风尚带几分凉意。
      桃花岛在海雾中浮沉,远望去不过是一抹碧绿的影子,海鸟绕着岛顶盘旋。近岛百丈处的海面上有几道极淡的漩纹,那是岛外围的奇门遁甲,不得其法者近前便会被潮水带回原处。
      港口的礁石上泊着一只扁舟。知微将骨灰坛抱在怀中,那坛子是师父生前自己烧的,素陶无釉,掌心大小,捧在手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日落前回。”她说完这句话便跨进了船里,解了缆绳,一桨一桨地荡向那片海雾。
      杨逍负手立在岸上,目送那小舟没入雾中。他身后是一片老松林,海风拂过松针,沙沙地响,声音像很远地方的浪。他站着未动。
      桃花岛上的路知微熟得闭着眼都能走。三年未归,草木长了许多,几处石阶上苔痕厚了一层,但她走每一步都踩在从前的印子上。岛上极静,除了海风和鸟声之外再无别的声响,像是整座岛都睡着了。
      岛东头有一株老桃树,是程英年轻时亲手种的,如今已有两丈高。四月末花期将尽,枝上零零落落地还挂着几朵,更多的花瓣落在了树下的泥土里,铺了薄薄一层。
      知微在桃树下蹲了许久。
      她用手刨了个坑,将骨灰坛轻轻放了进去。泥土是松软的,海岛上的土总是带着潮气,她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填得很慢。填好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药方,那是临安难民营春瘟时她配的方子,底子是程英当年教的,三年里她抄过无数次,纸已被摩挲得边角软塌。她将药方压在坛前的泥土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像是在给师父交作业。
      “师父。”她低声道,“临安那边,阿牛会接着。徒儿往别处走一程。”
      她顿了顿。海风吹过桃树,枝上最后几朵花落了下来,有一瓣落在她的肩头。
      “您想走的路,徒儿替您接着走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桃树。风过,花落如雨。她看了一阵,转身走了。
      她到岛上书阁取了几卷师门医典,挑了几味岛上才有的珍稀药材,又从库中取出程英的一柄剑。剑鞘是旧竹削的,年深日久泛着暗绿的色泽,抽出来看,剑身仍亮得能照出人影。
      落日之前,她荡舟回到了岸边。
      杨逍仍立在松林下。背影一动未动,仿佛她走了几个时辰,他便在那里站了几个时辰。
      船靠岸时撞了一下礁石,知微抱着书卷和剑,腾不出手来拽缆绳。杨逍走过来,弯腰将缆绳拉住了,顺手把船拽稳在礁石旁。知微从船上跨出来,险些踩滑,杨逍伸了一下手,她便借着那只手的力站稳了。
      他松了手,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东西。
      “走吧。”
      知微把师父的剑斜挎在背上,书卷和药材塞进了药箱。两人转身往驿道走去,谁也没有回头。
      出了舟山,便是漫长的驿道。
      杨逍说过要去光明顶,在西域昆仑山脉,路途迢迢。然而从东海边到昆仑,少说七千里。他似乎并不急,知微也不问。两人沿着海岸往西北走,过绍兴,入杭州外围,再折向西。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桃花早已谢了,柳絮飞得满城。
      知微骑马骑得极不像样。
      她在临安府衙三年,出入不过一匹老驴,偶有急事才乘车。真正跨上壮马,还是出临安那日逃命的时候,情急之下抓着鞍子硬坐,谁也顾不上姿势。这一路平安了,她的笨便显了出来,腰板绷得太直,两腿夹得太紧,马跑起来她整个人在鞍上弹,弹得牙齿打架。
      “腰松下来。”杨逍在前头走得极稳,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也没回,“你那样绷着,马都替你累。”
      知微在后头颠得说话都不利索,张口便顺了三年衙门里的口癖:“卑……”
      那个‘职’字咬了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杨逍这回倒转过了头来。
      知微讪讪一笑。三年了,‘卑职’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跟呼吸似的,不过脑子就蹦出来了。她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左使说得是,我试试。”
      “也别叫左使。”杨逍的眉峰动了一下,“你又不是明教中人。”
      知微一时语塞。不叫卑职、不叫左使,叫什么?叫他名字不合适,叫大侠太客套,叫公子像不认识的路人。她在马上想了一阵,试了一句。
      “杨先生。”
      杨逍没回头,嗯了一声,极轻的,不像是应,也不像是不应,像是听见了便这么收了。知微松了口气。‘先生’二字最是稳当,既不拔高也不冒犯,哪里都讲得通。
      两人并辔走了一阵。路旁的柳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柳丝拂过马背,带着一股子春末的青涩气息。知微的骑术比出发时略强了些,至少不弹了,虽然姿势仍旧不好看。
      过了汤溪驿站,驿丞见这一男一女一个白衣飘逸一个素衫清秀,热情得过了分,围前围后地问长问短。杨逍懒得搭理,站在马旁看天。知微便出面应付,付了银子,说是兄妹二人往西探亲路过。
      驿丞连声称是,殷勤地安排了两间净房。待他走远,杨逍在廊下站住了,侧头看知微。
      “兄妹?”
      “临时编的。”知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杨先生若觉得不妥,下回换个别的。”
      杨逍没接话,转身进了房。
      从第三日起,知微每到宿处便多做一件事。
      她去驿站附近的药铺或集市上转一圈,买几味药材回来。当归、黄芪、三七、柴胡,偶尔还有一味不常见的玉竹根。她把这些东西洗净了切好,搁进随身带的那只小陶罐里,架在灶上慢火煎。那陶罐是她在临安三年不离身的,罐壁被药气浸透了,本身就带着一层淡淡的苦香。
      药煎好了,她盛在粗瓷碗里,端到杨逍房中,搁在桌上便走。不解释、不劝服、不多说一个字。
      头一回杨逍看了那碗药一眼,知微已经走到了门口。
      “什么?”
      “药。搁那儿了。”
      她出了门。杨逍看着桌上那碗黑沉沉的药汤,色泽浑浊,冒着一丝极细的白气。他没有喝。
      第二日她又端了一碗来,搁下,走了。
      杨逍还是没喝。那碗药在桌上凉了一夜,第二天早起知微进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一眼碗底凝固的药渣,什么也没说,把碗洗了,该上路上路。
      第三日,她照旧煎了药端过来。这回杨逍正坐在窗边看一封厚土旗送来的密报,知微把碗搁在他手边,转身要走。
      “程姑娘。”
      知微停了步。
      “这药治什么?”
      知微想了想,回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的左肩上停了一瞬,那是他与摩诃巴交手留下的些许旧伤,然后移开了。
      “温补的方子,不压真元。喝了没坏处,不喝也不碍事。”
      她说完便出了门。
      杨逍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那碗药上。过了一阵,他端起来闻了闻。药气极淡,是清补的路数,不苦不燥。他饮了一口,停了一停,又把剩下的喝尽了。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从那日起他便喝了。知微也不问他喝没喝,只管每日煎好了端去搁在桌上,碗放下人就走。隔日来收碗,碗若是空的她便洗了,碗若是满的她也洗了,下一日照煎不误。杨逍喝了四五日之后,有一回药端上来他接过碗,低头饮了一口,皱了皱眉。
      “今日的比昨日苦。”
      知微正往外走,闻言头也没回:“加了半钱柴胡。”
      “为什么?”
      “换季了,入夏肝气容易郁。”
      杨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极浅极快,搁下碗的时候已经没了。
      过了富阳,入衢州地界。
      一日行至午后,日头正毒。蝉声从山间不绝于耳地灌过来,嘈嘈切切的,热得人心烦。两人在一处山道边的茶棚下停马歇脚。
      茶棚三面敞风,竹帘半卷,里头已坐了几桌人。靠外的一桌坐着四五个江湖打扮的汉子,腰间挎刀,嗓门极大,正喝着酒高谈阔论。杨逍和知微在里侧角落坐了下来,知微叫了一壶粗茶、两个烧饼。烧饼是灶上现烤的,有些焦了,可热乎乎的倒也充饥。
      那几个汉子的声音灌满了整个茶棚。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嗓门最亮,正说得唾沫横飞。
      “……可不是嘛!那魔教这回可算是要完了。他们那阳教主失踪几年了吧?底下那帮妖人闹得乌烟瘴气,谁也不服谁。前阵子白眉鹰王殷天正自立了门户,叫什么天鹰教,弄了把屠龙刀,在王盘山开了个扬刀立威大会。”
      旁边一人插嘴:“后来呢?”
      “后来谢逊那疯子一声狮吼,满场的武林同道震得七荤八素。把刀抢了,还把武当的张五侠和天鹰教的殷素素一块儿裹挟着飘海去了!这事儿都过了小半年了。”络腮胡子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张翠山这一失踪,武当可不就被拖下水了?”
      “所以我说这帮魔教的人,法王也好护法也好,一个比一个不是东西。”另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可那‘低声’在安静的茶棚里谁都听得见,“迟早是武林的大祸。”
      满桌汉子七嘴八舌地应和。
      知微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最粗的梗片,苦涩中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她的目光从茶碗沿上方掠过去,落在杨逍的侧脸上。
      杨逍捏着半块烧饼,不紧不慢地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怒不笑,像是在听一桌陌生人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眼睛望着茶棚外面的山道,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间照进来,在他的白衣上落了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知微收回目光,低头喝自己的茶,没出声。
      那桌汉子又骂了一阵,酒喝完了,骂也骂尽兴了,拍拍屁股付了账,嘻嘻哈哈地牵马走了。蹄声远去之后茶棚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竹帘哗哗地响。
      知微搁下茶碗,看了杨逍一眼。杨逍也没什么要说的样子,把手里最后一口烧饼吃完了,拍了拍指尖上的碎屑。
      “方才那几位,”知微的声音不高,随口闲聊,“口音听着有两个像是昆仑外门的弟子,一个青城的,还有一个川南那边的。他们骂的都是先前的旧话,换句话说,他们近一年没见过明教的人。”
      杨逍抬了抬眼皮。
      “不见人,却骂得这般热闹。”知微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随手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江湖上的风言大多是这么生出来的,听一句传一句,传到最后连骂的是什么都不清楚了。”
      杨逍的目光在她画的那几道水纹上停了一停,嘴角动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怎么看我们这些邪魔外道?”
      知微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才开口。
      “师父说过,正邪二字,是给懒得动脑子的人分高下用的。桃花岛的人看人不看门派。”
      “好一个桃花岛的话。”杨逍轻笑了一声,“那你呢?”
      知微看着他。他的神色仍然是淡的,像是在闲聊,可他的眼睛不像在闲聊。
      “我觉得,”知微慢慢说,“杨先生方才坐在那里听人骂,一口烧饼都没少吃,大概平日里也是这般,由他们说去。可这些年明教的名声越传越坏,杨先生坐得住,能坐得住多久?”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往下了。山风吹过茶棚,桌面上她方才用茶水画的那几道水纹已经干了大半,只剩淡淡的痕迹。
      杨逍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看着远处的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
      “阳大哥在的时候,本教也有人胡作非为。江湖里哪个门派都一样,总有不检点的。阳大哥的法子是,教内犯事的教内自家清理,不劳外人动嘴。他亲手清过两回,下手比旁人还重。那几年明教虽然也被叫作魔教,但大门派里敢真招惹本教的不多。”
      他搁下茶碗。
      “阳大哥不在了。教里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剩下来的,一半没那份心去管,一半压根管不住。时日一久,魔教的名头就坐实了。”
      知微听着,没有插嘴。
      “五行旗我管得住一部分,光明顶那一块地守得住。”杨逍的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那线条在午后的日光中清朗得像刀刻的,“中原散落的那些……”
      他说到这里停了。茶棚外面的山道上有一队商旅的驮马走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又远了。
      知微没有追问。她站起身来,替他把茶碗续满了。杨逍看了她一眼,接过碗,饮了半口。
      “去光明顶,杨先生打算做什么?”
      “能管住多少算多少。”杨逍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阳大哥忽然失踪了,总得有人替他把明教撑住。”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有人来替。”
      知微看着他。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目冷峻,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许什么宏愿,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件事得有人做,旁人不做,那便是他。
      “若没有人来替呢?”
      杨逍转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像是被日头洗过了一遍。
      “那就撑到撑不住为止。”
      知微垂了一下眼。她没再说什么了。
      杨逍站起身来,往柜台走去结账。知微收了桌上的茶碗,跟在他后面出了茶棚。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两人坐过的桌子,桌面上茶水的痕迹已经全干了,风吹过来,什么都没有留下。
      又走了三日,入了衢州城。
      这一日赶路急了些,进城已是傍晚。知微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开了两间房。安顿好了马,她提着药罐去厨下借火。
      药熬到一半,客栈门外有人叩门。
      店小二出去应了,回来回话:有位姓孙的老先生来访,说是旧识。
      知微心中一动。此处人生地疏,无人识得他们。她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快步回到杨逍房中。杨逍已在等了,他坐在桌边,手指叩着桌面,神色如常。
      半盏茶工夫之后,房门轻叩。一个独眼老头躬身进来,身上风尘仆仆,鞋底的泥还是湿的,显然赶了极远的路。
      “左使。”老头单膝跪下,起身极快,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密信呈上。
      杨逍拆了蜡封,展开来看。知微站在一旁,没有凑过去看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杨逍看完了,将密信折好收进袖中,目光沉了下来。
      “说。”他对老头道。
      老头压低了声音。“武当三侠俞岱岩,日前自江南北归途中在鄂中官道遇袭,断筋折骨,命悬一线。武当弟子连夜下山将他接回了紫霄宫。江湖上风传是少林金刚指所伤。”
      他顿了一顿。
      “另外,汝阳王府近半年在鄂中、江南、河南三处同时调动兵马,金刚门的番僧也在这三地频繁出没。”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
      知微站在药罐旁边,听完了这些,她在临安三年,对汝阳王府四个字太熟了。王府的手伸得有多长、做事的手段有多阴,她在衙门里看了三年的卷宗,比谁都清楚。
      杨逍看了她一眼。不是征询的目光,只是看了一眼。
      知微也看着他。过了一息,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那我们往西北走吧。”
      她说的是我们,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这两个字出来得这么顺。杨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没有点破。
      他转向独眼老头。“厚土旗继续盯汝阳王府。金刚门番僧在江南的动向,每三日一报。武当那边不必张扬,派两个可靠的人远远跟着便是。”
      “遵命。”老头退了出去。
      房中安静下来。窗外是衢州小城的黄昏,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来,袅袅地在暮色中散开。
      知微把灶上的药倒进碗里,端过来搁在杨逍手边。药温了一阵,正好入口。杨逍看了碗一眼,端起来饮了。
      知微收了药罐,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步。
      “杨先生。”
      “嗯。”
      “明日我骑马能快些。”
      杨逍没有回头。知微也不等他回答,出了门,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房中剩他一个人。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屋檐上的最后一线日光退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杨逍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在暮色中次第点亮,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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