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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 巨鲸暗渡伏杀机,落英初阵困宵小 渡口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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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不大,搭着一个茅草棚子,棚下拴了三条乌篷船,船板旧得发黑,缝隙里填着桐油灰。
杨逍带着众人走到渡口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河面不宽,两岸的山崖夹着一条墨绿色的水道,水流不急,可河底深不见底,水面上连一圈涟漪都不起,只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慢慢往下游飘。
棚子里蹲着两个艄公,一老一少,穿着蓝布短衫,赤着脚,正在吃饼子。见有人来了,那年轻的放下饼子站了起来。“几位客官过河?”
杨逍扫了一眼渡口。三条乌篷船,最大的一条能容四五个人并四匹马,勉强够。他没有说话,知微替他应了。“对,我们过河。”
那年轻艄公搓了搓手,回头朝老艄公使了个眼色。老艄公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杨逍身上转了一圈,低下头去继续吃饼子。
上了船,年轻艄公在船尾撑篙,老艄公在船头掌舵。河面极静,篙杆插进水中时发出咕噜噜的闷响,船身缓缓地离了岸。阿卓蹲在船舷边上往水里看,水深得发黑,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银铃也映在水中,碎成了几瓣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对岸。杨逍牵马下了船。知微付了船资,那年轻艄公接了铜板,目光又往杨逍身上瞄了一眼。
四人上了岸,沿着山道往前走了二里地,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扎营。逐风架火,知微煮粥,阿卓去溪边灌了水回来,四人围着火堆吃了一顿。暮色一层层地压下来,山间的虫鸣渐起。
阿卓吃完了粥,帮知微收拾了锅碗。知微坐到杨逍身旁,两人低声说着话。逐风在火堆旁擦剑。阿卓坐了一阵,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林子,后方是一片不算太密的杂木林,树干粗细不一,间距参差,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斑斑驳驳的碎影。
她的手指动了动,这几日知微教的五行方位阵和八门锁阵的套路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白天赶路没地方练,此刻看着这片林子,树干的间距、地势的起伏、月光照到照不到的暗角,在她眼中渐渐化成了一张可以摆阵的底图。
她站了起来。“师父,我去后面林子里练练。”
知微看了她一眼。“别走太远。”
“哎!”阿卓应了一声,钻进了林子里。
她在林间找了一片空地,蹲下来,先在心中把八门锁阵的方位过了一遍。这片林子的树本来就长在那里的,她没法挪树,可她可以在树与树之间做手脚。地上堆几块石头把路堵窄一些,用落枝和藤蔓在两棵树之间拦一道不起眼的绊子,再把地上的枯叶扫开一条看似能走的路,那条路走到头是死的,折回来又会撞进另一条岔道。
她摆得很专注,蹲在地上一会儿挪石头一会儿扯藤蔓,弄了小半个时辰,才从落叶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杨逍靠在火堆旁的一棵树上,知微倚在他肩头睡着了。他的目光越过火焰,望着河对岸的方向,渡河的时候那艄公看他的眼神,他注意到了。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夜深了,林间的虫鸣忽然稀了一层。远处来了一队人,他听到了,但他眼皮都没抬。
逐风擦剑的手停了。他抬起头来,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的林间。一阵极细微的动静从远处传来,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踩着枯叶发出的窸窣声,压着步子想要放轻,可人多了就藏不住,十来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像是一群老鼠穿过草丛。
逐风无声地起身,走到杨逍身旁,低声道:“师父,东南方向来了人。”
“知道了。”杨逍的语气闲闲的,连坐姿都没换,知微的脑袋还靠在他肩上,他不想惊动她。
逐风等了一息,见师父没有下文,又道:“要不要……”
“不急。”杨逍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目光往营地后方的林子里瞟了一眼,阿卓在那里面摆了小“半个时辰的阵,方才他都看在眼里。而那些人来的方向,恰好会穿过那片林子。让他们走。”
逐风顺着师父的目光看了一眼后方的林子,一瞬间便明白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杨逍靠在树上,逐风在旁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头上,不擦了,听着。
林子里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阿卓蹲在一棵粗壮的栎树杈上。她摆完了阵本来打算回营地的,走到一半忽然听见了远处的脚步声。她的耳朵在苗寨的林子里练出来的,鸟叫虫鸣她分得清,人的脚步声她更不会听错。她第一反应是往树上蹿,这也她从小学到的本事,遇到危险先上树,居高才能看清形势。
她趴在树杈上往下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着她方才摆好的那片阵地。那些石头和藤蔓在月色中不甚分明,和林间本来就有的杂物混在一起,不仔细看看不出端倪。
脚步声近了。
十来个人影从东南方向的林间钻了出来。为首的一个大汉提着一把朴刀,身后跟着七八个拎刀持棍的,还有两个拿着弩箭。他们压着步子猫着腰,一个跟一个地贴着树干往前摸。
“杨逍那厮就歇在前面,”为首的大汉压着嗓子回头说了一句,“老帮主当年的仇,今夜了了!弟兄们轻着点,别惊了他。”
阿卓趴在树上瞪大了眼。她看着那十来个人一步步地往她的阵里走。
第一个人踩过了她铺在地上的那条看似能走的路。第二个跟了上去。第三个绕过了她堆在路边的石头,拐进了她预设的第一条岔道,岔道走了七八步便被一堆乱枝挡住了,那人骂了一声‘他娘的’,转身折回来。折回来的路上他踩到了阿卓用藤蔓拦的绊子,差点摔了一跤,扶着旁边的树站稳了。
“当心脚底下!”后面的人骂道。
为首的大汉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十来步,忽然觉得不对了,前面明明有路,可走着走着就被树干和石头堵死了。他回头想走原路退出去,退了几步发现来时的方向也不对了,左边是一棵歪倒的枯树挡着,右边是一堆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乱石。他横了一下心往右边闯,推开了乱石走了十几步,又绕回了原处,脚下那块踩过的青苔他认得。
“鬼打墙?!”他的声音已经变了。
后面的人也开始乱了。十来个人在那片不算太大的林子里转来转去,每一条看似通畅的路走到底都是死的,折回来又撞进另一条岔道。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着他们急得满头大汗的脸。
“有鬼!”“撞邪了!”“别乱走别乱走,你踩我脚了!”“往那边,我刚才从那边走的,等等,这棵树我见过……”
阿卓趴在树杈上看着底下这一幕,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她又紧张又兴奋。她的阵,管用了!这是她平生头一回用阵法把人困住了。
可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出来了,阵法有几处做得粗糙。西面那个缺口她封得不够严实,两棵树之间的间距太宽了,那堆乱石只是松松地码着,有个人已经撞到了那堆石头,要是他再使点劲把石头踢开,那个缺口就敞了。
阿卓在树上急得直龇牙。那个巨鲸帮的汉子果然开始踢石头了,一脚踢飞了最上面的两块。阿卓的心跟着那两块石头一起飞了出去。可那汉子踢完了石头,露出来的不是一条通路,是阿卓在那后面用藤蔓编的一道暗网,是她觉得石头不够稳当,多套了一道藤蔓,此刻歪打正着。那汉子一脚踩进了藤蔓网里,脚被缠住了,骂骂咧咧地蹲下来扯。
阿卓在树上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林间那十来个人已经在阵里转了一炷香有余了。有两个已经开始哭爹喊娘了,余下的也彻底乱了阵脚,七嘴八舌地争路,越争越乱,越走越回到原处。为首的大汉提着朴刀砍了几棵挡路的树枝,可他砍的是阿卓故意留出来引人走岔路的诱枝,把真正的出路给露出来了,而他却根本没注意到,一头扎进了另一条死道。
杨逍对逐风说,“你进去,蒙上眼,把人清了。”
逐风微微一怔。
“这个阵法你之前学过,该记住了。”杨逍道,“这些人远不是你的对手。蒙上眼,去练练你的感官。”
逐风没有多话。他扯下一截布条缠在了眼上,系紧了。然后他抽出了剑,侧耳听了一息,迈步走进了阵中。
阿卓趴在树上看着逐风蒙着眼走进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阵连那些巨鲸帮的人都困住了,逐风蒙着眼能走得出来吗?
逐风走了三步,停了。他的脚尖碰到了阿卓堆在地上的石头,没有绕,而是侧身从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中穿了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阿卓在地上铺的那些枯叶、拦的那些藤蔓、堆的那些乱石,他踩过一处便记住一处,第二步绝不再踩同样的东西。
那些巨鲸帮的人听见了脚步声,惊惶地转过头来。月色中一个少年蒙着双眼提着剑走过来,步履沉稳,剑尖垂在身侧。
“什么人!”
为首的大汉提刀就砍。逐风的头微微一偏,刀风擦着他的耳侧过去了,他手中的剑已经送了出去,一剑刺在大汉的手腕上,朴刀当啷一声落了地。第二剑横过去,剑脊拍在另一个人的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他在阵中走得如鱼得水,每一步都恰好避开了阿卓布下的机关,每一剑都正中那些巨鲸帮的人的要害。
阿卓趴在树上看得呆了。她看见逐风蒙着眼在她的阵里穿行,一步都没有踩错,一处都没有困住。一炷香不到,十来个巨鲸帮的人倒在了地上。逐风收了剑,扯掉了眼上的布条,转身沿着来路走出了阵,他回到杨逍身边,“阵中第三个岔路口之后,左手边有一个角,阿卓没有堵住,旁的都还好。”
杨逍嗯了一声。
阿卓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银铃叮当响了一串。她跑到知微面前,知微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在阵外看着这一切。
“师父师父,我的阵困住人了!”
知微看着她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伸手替她摘掉了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
“西面的缺口封得不好。”知微道。
阿卓的脸一下子有点垮。“我、我拿藤蔓补了一道……”
“补得及时。”知微道,“可如果进来的不是这些人,是个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掌就把你的藤蔓和石头都震碎了。”
阿卓咬着嘴唇点头,认认真真地记着。
“不过,”知微的嘴角弯了一弯,“头一回实战,做成这样,不错了。”
阿卓的脸又亮了起来。
四人不再耽搁。连夜拔了营,趁着月色继续东行。
此后又走了十余日。过了湖广,入了江浙,空气里渐渐带了潮气和咸味。阿卓坐在马上使劲抽着鼻子,她闻到了一种从没闻过的气味,一种辽阔的、湿润的、带着咸咸的味道。
“师父,这是什么味道?”
“海。”知微道。
又走了半日,翻过了最后一道山岗,阿卓终于看见了大海。
她愣住了。
天际线消失了。在她生长的苗寨,天的边缘是山脊,是树梢。在平原上,天的边缘是一条极远的直线。而此刻她面前的天边什么都没有了,海和天连成了一片,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灰蓝色的汪洋一直铺到了目力所及的尽头。海面上有风,远处的浪涌成了一道道白色的线,一层追着一层,从极远处推过来,推到近处的礁石上碎成了满天的白沫。阿卓张着嘴看了好一阵,惊呆了。
桃花岛在东海之上。
他们在海边的小镇上买了一条渔船。不大,可吃水稳,船底钉了铜皮,经得起外海的风浪。四匹马寄在了镇上的马行里,阿卓舍不得她骑惯了的那匹,摸了半天马脖子才松了手。
知微登船的时候动作利落得像换了一个人。她解缆绳、挂帆、试舵,每一步都干脆得不拖泥带水。杨逍靠在桅杆上看她忙,猎隼从他的肩头振翅飞了出去,在海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了回来。逐风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的衣袍,面色如常。阿卓头一刻还趴在船舷上新奇地看浪花,不到半个时辰便面色发白地蹲在了船舱角落里,抱着脑袋不敢动。知微递了一丸晕船的药给她含着,拍了拍她的背。
船行了大半日,知微一人掌舵,驾轻就熟。傍晚时分西天的晚霞烧成了一片绛紫色,海面被染得像一匹绸缎。知微忽然把帆收了半幅,船速慢了下来。
“到了。”她说,“从这里开始,走阵。”
她的目光望着前方的海面。海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浪涌和平时一样,颜色和远处没有分别。可知微的眼神变了,她的目光在海面上极快地扫过,像是在读一页只有她看得懂的书。
她把舵往左压了三十度,船身偏转了一个角度,继续往前行了百余丈。接着右转。穿过两道浪间的缝隙。
船头穿过了两道涌浪之间一条不到丈宽的平水带,浪从两侧涌过来,在船身两侧碎成了白沫,可船底下的水却平得像镜子一样。
逐风站在船头看着四周的海面。他隐隐觉得不对,方才他们穿过的那条平水带,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来,浪涌和旁处一模一样。可船走进去了才发现那下面是一条暗道,水流的方向和外面是反的。
“这是阵法?”他问。
知微点了点头。“桃花岛外围的海上阵。师祖当年设的。暗礁、潮汐、洋流,全是天然的阵基。不识此阵的人驾船闯进来,轻则在海上转三天三夜出不去,重则被暗礁撞碎船底,葬身大海。”
阿卓的晕船早忘了,她爬到了船舷上,瞪着眼看知微指挥船在浪涌之间穿行,每一个转弯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海面上看着处处相同,可知微的眼里这片海有路有墙有门有锁,她一道一道地拆开来,领着船往里走。
杨逍也在看,他盯着知微,她站在船头的样子跟她平时全然不同,目光锐利而专注,每一个动作干脆利落,她的身体随着船身的摇摆微微起伏,可她的重心始终稳稳地扎在甲板上,像是这条船的一部分。
这是桃花岛的传人,这是她的海。
船在阵中行了近半个时辰。暮色越来越深,海面上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就在阿卓觉得四面八方全是一样的黑沉沉的海水、什么都看不清了的时候,船头前方的海雾忽然散了一道口子。
一座岛从雾中露了出来。
山是青的,树是绿的,崖壁上垂挂着不知名的藤蔓和野花,浪花拍在岛脚的礁石上碎成了雪白的泡沫。岛不算大,可山势峻拔,从海面上看过去,像是一柄青碧色的剑从海底刺了出来,剑尖直指天际。
暮色中隐隐能看见山腰上有屋舍的轮廓,和一条从码头蜿蜒上山的石阶。
知微的手从船舵上松了。她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岛,海风吹着她的衣袂和鬓发,吹了很久。
师父,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