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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73 弹指旧诀寻真意,坐忘峰上许余生 船靠了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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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了岸,知微将缆绳系在石墩上,翻身上了码头。
码头是青石砌的,石缝间长满了海蓬草,叶尖被日日的海风吹得伏在一侧,像是行了半辈子礼再也直不起来了。石阶从码头蜿蜒而上,直通半山腰处的屋舍,阶面上积着一层落花和枯叶,无人洒扫,踩上去沙沙作响。
阿卓的脸色还有些发白,被知微扶着下了船,踩到实地上才算缓过了一口气。逐风拎着行囊跟在后面,目光在石阶两侧的花木间扫了一圈,没有说话。
杨逍最后下的船。他站在码头上,负手环顾了一周。
岛不算大,山势陡峭,从海面上看像是一柄剑从海底拔出来的。石阶两旁种着桃树,暮春将尽,花期已过了大半,残瓣落了满地,只余枝头零星几朵尚未凋尽的,被海风吹得颤颤巍巍地挂着。山腰以上是密林,松竹杂生,翠色从上头压下来,压到石阶边上便止住了,像是被什么规矩约束着不许再逾越。
他的目光扫到了石阶第三级上嵌着的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那石板的纹路与旁的不同,色泽也微微深了一层,缝隙中没有青苔。他多看了一眼,没有动。
知微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石板下面有机簧。”杨逍抬脚迈了上去,步子落在了那块石板的右侧边沿,恰好避开了中央的触发点。他踩上去的时候步态极闲,像是在散步。“你师祖的手笔?”
知微嗯了一声。“岛上处处都是。小心些,别踩到不该踩的地方。”
杨逍的嘴角弯了一弯,手一伸,“请引路。”
知微领着众人沿石阶上了山。她走在最前面,每一步踩得极稳,落脚的位置显然是幼年便走了千百遍烂熟于心的。杨逍走在她身后,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在石阶两侧不时停顿,他看到了第七级台阶外侧石壁上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后面藏着暗孔;看到了第十二级台阶旁那棵桃树的根部有一条人为引过来的铜丝,铜丝没入泥土中不知通往何处。
半山腰处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竹楼三间,主屋一进,偏厢两间,另有一座独立的小阁建在石崖的边缘上,三面临海,窗子大敞着,海风从三个方向灌进去又从三个方向出来。屋舍不算陈旧,梁柱和门窗都是好木料,可看得出来久无人住了,门前的石径上落了厚厚一层松针,阶前的苔藓长到了门槛上,窗棂间结了蛛网。
知微推开了主屋的门。屋中的陈设简朴得近乎清苦,一张木桌两把椅,一架书柜靠墙,柜中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册泛黄的手抄本。桌上搁着一只瓷瓶,瓶中插了一枝干枯的桃花,花瓣早已干透了,颜色褪成了灰白,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几瓣下来。
知微看着那枝枯花。她上次离岛时插的,走的时候没有拿掉,想着回来再换。如今花干了,水也干了,瓷瓶里只剩一圈淡黄的水渍。
她把枯枝取了出来,搁在一旁,转过身来看着杨逍和两个孩子。
“逐风,你和阿卓住偏厢。”她指了指东面的那间竹楼,“里面有铺盖,先歇一歇,洗漱完了不要乱跑,岛上的机关你们不认得,踩错了地方会出事。”
阿卓连连点头,跟着逐风往偏厢去了。她虽然好奇得脑袋四处转,可知微说了不许乱跑,她便不乱跑。逐风走在她前面,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了偏厢的方位和路径,领着阿卓进去了。
知微转过头来看杨逍。杨逍站在主屋门口,一手撑着门框,目光在那架书柜上停了一停,又移到了桌上那只空瓷瓶上。
“走吧。”知微道,“我带你四处看看。”
桃花岛不大,从南到北不过三四里地,可处处都是经营过的痕迹。
知微领着杨逍从主屋出来,沿着一条被灌木夹着的碎石小径往山上走。小径极窄,只容一人通行,两侧的灌木修剪过,但已经许久没人修了,新抽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了出来。知微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往前走,杨逍跟在她身后,顺手折掉了一根探到眼前的荆条。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石坪。石坪不大,三丈见方,平整得像是用水磨过。四周围着几棵老松,松枝虬曲,遮出了半片荫凉来。石坪的正中嵌着一块色泽不同的石板,板面上刻着一个极浅的圆圈,圆圈内有几道交错的线痕。
“这是我小时候练功的地方。”知微在石坪边站定了,目光在那块石板上停了一阵,“师父每日清晨带我在这里练剑。那块石板上的圆圈是师父刻的,那是玉箫剑法步法图,我踩着那些线练了整整三年才走顺。”
杨逍走到石坪中央,低头看了看那个圆圈和那些线痕。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其中一道线痕摸了过去。线痕极浅,被多年的风雨磨得几乎平了,可走向极精妙,看似随意的弧线其实暗合五行方位的变化,每一道转折都对应着脚下重心的挪移。
程知微站在石坪边上,海风吹着她的衣袂,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线痕上,像是透过那些磨浅了的刻痕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自己。杨逍没有打扰她,转过身去看石坪四周的老松。松根盘在石缝中,粗壮遒劲,有一棵的树干上有几道划痕,深可入骨,那是刃器留下的。
“这几道是剑痕。”他说,“你练剑时劈偏了?”
知微回过神来,瞥了一眼那棵松树。“七岁那年。师父罚我把那一招练了三百遍。”
杨逍看着那几道剑痕,想了想一个七岁的小丫头举着比自己还高的剑,一剑劈偏了扎进了松树干里拔不出来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们继续往山上走。过了石坪是一片药圃,篱笆歪了半边,藤蔓从篱笆的豁口处爬了出来,在石径上蔓了一地。知微蹲下来把爬出来的藤蔓拢了拢,塞回篱笆里面去。药圃中的草药长得极盛,没有人打理反倒疯长了起来,密密匝匝地挤在石槽里,叶片压着叶片,有些已经抽了花苞。
药圃上方的山崖上有一个山洞。
知微领着杨逍攀上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晚霞从海面上铺过来,把半座岛染成了金红色。山洞不深,洞口朝西,正对着大海。洞壁是天然的青石,被海风和潮气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洞壁的内侧刻着字。
杨逍走进洞中,目光一触到那些字,脚步便停住了。
刻的是弹指神通的法门。
字是錾刻上去的,笔画瘦硬如铁,刀锋入石极深。字迹的风骨凌厉峻拔,一看便知出自一个心性极高、下笔绝不犹豫之人。洞壁上从左到右刻了满满一面,从最基础的指法运劲开始,到中段的气走少阳、力贯指尖,再到后段的凝气成线、弹出无形,一整套弹指神通的完整法门,从入门到登峰造极,全在这面石壁上了。
杨逍站在洞壁前,一动不动。
他十几岁时学的弹指神通,传功的那人只是黄药师当年遣散的十余名弟子中的一个,学艺未精便离了师门,传给他的只有最基础的指法和运劲法门。这些年他凭着自己的内力根基将这门功夫使出了不小的威力,可他始终知道,他用的弹指神通离这门功夫真正的精髓差得远。
此刻石壁上錾刻的法门将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层一层地铺在了他眼前。气走少阳经一段他从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石壁上刻的运气路线比他会的多了三道分支,每一道分支对应着不同的指法变化,弹、拨、挑、扣,四种指法在不同的经脉走向下可以打出截然不同的劲力。再往后看,凝气成线那一段更是他从未触及的境界,弹指神通练到极致,指力不是散开的,是凝成一条肉眼不可见的细线射出去的,那条线可以穿透三尺厚的木板而不在表面留下痕迹。
杨逍的目光在石壁上一行一行地走。他看得极慢,每一行都看了两三遍,嘴唇微微翕动,在心中默诵运气的口诀。看到气走少阳经第二道分支的时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微微颤了一颤,他在指尖上试着走那条他从未走过的经脉路线。真气在他的指端涌动了一下,走到分岔处的时候顿了一顿,没有过去。
他收了手,退后两步,重新看那一段。
知微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看着他。晚霞的光从洞口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了一层金红。他站在那面石壁前面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些什么,给他讲碧波心经的时候他也是这副神色,眼中只有武学,旁的什么都进不去。可此刻比那时更甚。弹指神通是他用了十几年的功夫。一个人用了十几年的东西忽然被展开了全貌,那种感觉不是新奇,是相认。
杨逍在洞中站了很久。日头沉到了海面以下,晚霞从金红变成了绛紫,又从绛紫变成了深蓝。洞中暗了下来,石壁上的字渐渐看不清了。他才转过身来。
他走到洞口。知微靠在石壁上等着他。他站在她面前,海风从身后灌进来吹着他的衣袍,他的眼睛极亮。
“多谢。”他说。
杨逍极少言谢。知微看着他的眼睛,“你学过的东西,带你看看全貌。”
洞口上方的山崖是桃花岛的最高处。
知微沿着崖壁上凿出的石阶攀了上去,杨逍跟在她身后。石阶极陡,有些地方只容半只脚落下,知微走得很熟,杨逍走得也稳,两人一前一后攀到了崖顶。
崖顶是一方不过丈余的平台,三面皆是断崖,下面便是大海。风从三个方向涌上来,猛烈得站不稳的人会被直接掀下去。暮色已深,天与海交接的地方最后一道光正在消退,海面辽阔得看不到边际,墨色的水面上浮着几点极远极小的渔火。
知微在崖边坐了下来,双腿悬在崖沿外面,脚下便是百丈深的崖壁和拍岸的浪涛。杨逍在她身旁坐了下来。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天地之间只有风声和涛声。人坐在这里,渺小得像是崖壁上的一粒沙。
杨逍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四面皆是水,水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了。这座岛是汪洋中的一粒石子,人也渺小的如同砂砾。
他忽然想到一些什么。
“知微。”
“嗯。”
“你师父在这岛上住了多少年?”
知微的目光落在海面上。“我记事起她便在这里了,在岛上将我养大,后来,她带着我到中原去,本来只是想带我长长见识,没想到……”
杨逍沉默了几息,“若是当年在临安你没有死,也没有遇到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混在涛声里,“你会回来么?回到这岛上来?一直住在这里?到老?到死?”
海浪在崖壁下面碎成了白沫,一层追着一层,永无止息。
知微没有回答,想了想,点点头。
杨逍转过头来看她。暮色中她的面容模糊了,可他看得见她眼中有光,是海面上那几点渔火映进去的,也不全是。
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过来。知微靠进了他怀中,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中传出来,震在她的耳畔。
“那你幸好遇到了我。以后我们不住这里。你若不喜欢光明顶,我们在昆仑,在坐忘峰上圈一块地,盖上房子。你种你的草药,教你的徒弟。”他说得极为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桃花岛太偏远了,离我答应带你看的山河太远。我们不住这儿。”
知微埋在他怀里,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落在她被海风吹得有些干的嘴唇上,他低下头来吻了她。
他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腰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手指插进了她被海风吹散的头发里。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处。他吻得很深很慢,像是要把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进她的唇齿之间,每一个字都在这个吻里了。
知微的手从他胸前的衣襟上松开,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脖颈,环住了他。她回应了这个吻。在这座孤岛的崖顶上,在汪洋大海和满天星斗之间,她环着他的脖颈,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拂在彼此的唇上。海风仍然很大,浪涛仍然不息。可崖顶上这一方丈余的平台,此刻是天地间最安稳的地方。
次日清晨,祭拜程英。
灵堂设在主屋后面一间独立的小室中,门楣上挂着一方旧匾,笔力遒劲,是黄药师的手迹。室中正墙供着两尊灵位。上首是黄药师的牌位,下首是程英的。灵位前设着香炉和供桌,供桌上的香灰已经冷透了,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只剩半截蜡头。
知微推开门进去,先将灵堂打扫了一遍。她擦净了灵位上的浮尘,换了新的蜡烛和香,在供桌上摆了几样从山上采来的鲜果。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样东西摆好了都要退后一步看看正不正。
杨逍站在灵堂门口等她收拾完了,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供桌前面站定。灵位上“先师程英之位”几个字端端正正地刻在木牌上,字体娟秀工整。他看了一阵,从供桌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了,插在了香炉中。
然后他拿起了供桌旁边搁着的一只酒壶。那是知微昨夜从岛上的地窖中找出来的一壶老酒,封了不知多少年,坛口的泥封都干裂了。他揭了泥封,倒了一杯,搁在供桌上,双手端正地推到了灵位前面。
他站在灵位前,身姿端正,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欠了欠身。
“明教光明左使杨逍。”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敬前辈一杯薄酒。”
香烟袅袅地升起来。灵堂中极静。
知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杨逍在灵位前又站了一阵,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平静而郑重。“旁的话,往后再来说。”
知微听懂了,她垂下眼,嗯了一声。
阿卓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银锁照旧挂在脖子里收进了领口。她站在灵位前面,仰头看着“先师程英之位”几个字,又看了看上首黄药师的牌位,面色肃穆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知微在她身旁站定了。“跪下。”
阿卓双膝跪在了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蒲团上,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
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子,翻开了。簿子的封面上写着“桃花岛弟子谱系”,纸页泛黄,里面的字迹有新有旧。第一页是黄药师的名字,往后是历代弟子的名录。程英的名字在其中一行,字迹娟秀。程英名字的下面是知微的名字。
知微蘸了墨,在自己名字的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阿卓”二字。
写完了她把簿子合上,放回了供桌上。
“起来吧。”
阿卓从蒲团上站起来。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可她没有哭。她转过头来看着知微,又看了看灵位上程英的名字,挺直了腰。
从此她便是桃花岛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