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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 圣火西南开新局,碧波初引度经脉 阿卓走出寨 ...

  •   阿卓走出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阿姆站在最高那座吊脚楼的廊檐下,藤杖拄在身侧,满头银发被晨风吹散了几缕。老人家没有追出来送,苗家人不兴那些,走了便走了。阿卓也没有哭。她揪了揪衣领,指尖碰到锁骨下面那枚小银锁,昨夜阿姆亲手替她挂上去的,拇指盖见方的银片上錾着蝴蝶纹,坠了一粒黑曜石的小珠子,冰凉凉地贴着皮肤。
      她把银锁塞进领口里面,转过身来,小跑着跟上了知微。脚步利落,腕上的银铃叮当响了两声,在晨风里散开了。
      几匹马在寨口等着,寨中人这些天把马匹照料的不错。知微翻身上了马,回手把阿卓拉了上来。阿卓跨上马背的时候腿短够不着蹬,只好夹着马腹坐在知微身前,两手紧紧攥着马鬃,身子僵得像一截刚砍下来的竹桩。知微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缰,低声道:“放松些,跟着马走就行。”
      走了三日,出了苗寨所在的深山,地势渐缓了些。石峰变成了浑圆的丘陵,丘陵间散落着苗寨和侗寨,偶有汉人的村镇夹杂其中,炊烟从茅屋和吊脚楼的烟囱里升起来,混在一起。官道仍是没有的,走的都是山民踩出来的土路,宽处能并行两马,窄处牵着马侧身才能过。
      杨逍一路上目光始终没有闲过。他看山看水看村寨,看路边赶集的百姓挑的是什么货、穿的是什么衣裳、脸上是什么神色。经过一处寨子的时候他勒住马停了片刻,看着寨门口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地上争一块黑糊糊的饼子,看了一阵才催马走了。过了一道山梁他又停了,站在梁上极目远眺。南面的群山层层叠叠铺到了天边,看不到尽头。
      夜里歇在一处溪涧边上。逐风架了火,知微从药箱里翻出一只小铁锅来煮粥,阿卓蹲在溪边洗了一把脸,又乖乖地回到知微身旁坐下来。
      杨逍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目光望着南面黑沉沉的山影。知微把粥盛了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两口,忽然道:“鞑子在云贵扎得浅。关中和两湖有驻军有流官,朝廷的手伸得到。这边不同。山高路远,族裔庞杂,蒙古人派几个过来也管不了深山里的事。可赋税越压越重,地方上又有很多金员外这样的豪强替朝廷敛财欺民。百姓受了压迫却无处伸冤。”
      他转过头来看着知微。火光映着他的面庞,“明教在中原腹地经营了这么些年,暗桩从河南铺到了河北,在西南这一整片经营却少。圣火自波斯东传,传教布道本就是明教的根基所在。这一带值得花些时日去看一看。”
      知微靠着他的肩,听他说完了,嗯了一声。她从火堆里拨出一截半燃的柴来,看着那截柴上的火焰跳了几跳。“在这边走也好。”她把那截柴推回了火堆中,“阿卓刚离了家,一下子走到中原去,入了眼的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怕她心里不踏实。留在云贵这一带转转,山水草木跟苗寨差不多,她适应起来容易些。”
      杨逍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是想过了的。她收了这个徒弟,便把这孩子搁在了心上。
      那边阿卓已经喝完了粥,看了看知微,又转向了另一边,逐风坐在火堆对面的一块石头上,膝头横着剑,低着头擦拭剑身。火光照着他沉静的侧脸和手中那柄窄锋直刃,剑面上反射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阿卓盯着那柄剑看了好一阵。“逐风哥哥。”
      逐风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来。
      阿卓把空碗搁在膝头上,歪着头问:“那天在金员外庄子上,那些人那么多,你不怕吗?”
      逐风看了她一息。“不怕。”
      “你可真厉害!”
      逐风低下头继续擦剑了。阿卓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因为他的简短而停下来。她挪了挪,蹲得离他近了些。
      “你的剑好快。我在旁边看见的,那个最高的打手还没把刀举起来呢你就已经刺到了。你的剑法叫什么?”
      “师父没说。”逐风擦剑的手顿了一下。
      “你能教我吗?”
      “你要学的是玉箫剑法。师娘教你。”逐风把剑翻了一面,继续擦。过了一息,他又加了半句,“等你练好了再说。”
      阿卓嘿嘿笑了一声,也不再追问,蹲在那里看他擦剑,看得津津有味。逐风没有赶她走,两个人一个擦剑一个看,火光在他们之间跳着。
      知微靠在杨逍肩上,越过火焰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安安静静擦他的剑,一个蹲在旁边亮着一双眼睛看。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人在云贵一带,沿着山路慢慢地走。杨逍每到一处便观察地形、打听民情,逐风跟在他身边。知微带着阿卓,一边行路一边教她。
      半月之后,知微正式教阿卓碧波心经。
      那一日四人歇在川南一处山谷中,谷底有一汪清浅的水潭,四面山壁挡了风,极安静。知微在潭边选了一块平整的石面,让阿卓盘膝坐好。
      “碧波心经,桃花岛内功心法,共九层。”知微在阿卓对面坐下来,“第一层通经活络,引先天之气循十二正经而行。这一层是根基中的根基,根基不牢,后面全是空中楼阁。你先听我说运气的路线,在心里记住了。”
      阿卓把腰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知微。
      知微从手太阴肺经的起点讲起。一条经脉一条经脉地说走向、穴位、气行的快慢与轻重。她讲得极细,每一处穴位都用手指点在阿卓身上对应的位置让她感受。阿卓的身子瘦,骨头硌手,穴位难找,知微摸了几下才按准了,按到了的时候阿卓嘶了一声。
      “疼是对的,穴位找准了就是这个感觉。”知微道,“你记住它在哪里。”
      口诀和路线讲了小半个时辰。知微收了声,把手记合上了,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杨逍。
      杨逍起身走过来,在阿卓身后盘膝坐下了,“仔细回想刚才你师父交给你的真气运行路线。”
      阿卓闭上了眼。她的后背绷着,肩膀微微耸起来,有些紧张。
      杨逍的右掌抬起来,掌心贴上了她背后两片肩胛骨之间。阿卓的身子颤了一下,一股极微极细的暖意从那只掌心里渗透进来,不猛不急,像是有人在她的后背上浇了一缕温泉水。那暖意沿着脊柱往下淌了一寸,试探似的,又折回来往上行了一寸,像是在她的身体里寻路。
      “气走肺经。”知微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而稳,“中府穴起,沿臂内侧太阴之位下行。过天府、尺泽、太渊,至少商止。”
      杨逍掌心的暖意便沿着知微说的路线动了起来。那股真气在阿卓的身体里走得极慢极轻,经过每一个穴位时微微一顿,像是叩一下门再继续走。一路走到了左手指尖上,停了一息,折回。
      阿卓的呼吸慢了下来。她感觉到了那条路线,一条温热的细流在经脉间走了一趟。走过的地方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极轻极柔的东西拂过了。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动了一动。极微极弱,若有若无,像是深潭底下冒了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知微一直在观察阿卓的面色。她看到了阿卓眉心微微一蹙、又倏然舒展开来的那一瞬间。
      “感觉到了?那便是你自己的真气。”知微问。
      杨逍收了掌,站起身来。他看了知微一眼。知微会意,阿卓经脉通畅,先天之气虽然弱如蛛丝却流转无碍,是个好底子。
      阿卓也站了起来,转身对着杨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谢谢师公。”
      杨逍的眉毛微微一抬,知微也偏过头来看她。阿卓看她俩有些惊讶的神情,理所当然的说,“逐风哥哥管师父叫师娘呀,那我应该喊他的师父叫师公嘛。”
      知微忍不住笑了,这丫头的脑子转得倒快。
      入夜了,杨逍跟知微在篝火边对坐。知微给他讲碧波心经第二层的法门。他之前为了疗伤,学了第一层,如今从第二层练起。第二层涉及奇经八脉,路线从单线变成了交叉的网,岔路多了,每个岔路口的选择都牵动后续的走向,知微讲到关窍处便伸手在他的背上比划经脉的走向。篝火渐渐暗了下去。远处阿卓已经缩在毯子里睡着了,逐风靠着一棵树打坐,呼吸绵长均匀。
      几轮真气运转之后,杨逍收了功,睁开眼,目光落在知微的脸上。她手里还拿着师父的手记,可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把手记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合好了搁在一旁,然后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带。山间的夜极静,溪声虫鸣交织在一处,篝火的余烬明灭不定,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月余光阴一晃便过去了,阿卓的碧波心经第一层走通了三条正经的路线,玉箫剑法最基础的两路剑招有了雏形,五行方位阵的套路也能照着摆出来了。知微教一样她学一样,从不挑拣,从不偷懒。杨逍在西南的布局也渐渐收了尾,从川南到黔中再到滇北,天门的联络点沿着驿道和山路设了七八处,铁匠铺、茶馆、药材铺子,不起眼地藏在寻常百姓的日子里。
      这一日午后歇在黔东一条溪涧旁边。日头懒懒地搁在林梢上,溪水淌得极缓,水面飘着几片落花。杨逍与知微在溪边大石上对坐说话,逐风在下游石滩上练掌。
      逐风正走四象掌。掌势比一个多月前沉稳了许多,前推后引之间的衔接已无生硬的顿挫,北冥真气第二层的绵密底力将掌法撑了起来,一招一式打出去,掌风拂过溪面带起一层细细的水雾。
      阿卓看了好一阵,站起来拎着短剑颠颠地跑了过去。
      “逐风哥哥,你陪我练会剑吧。”她把短剑举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逐风收了掌,转头看她。“你自己练。”
      阿卓央求,“你就陪我就练一会,行不行?”
      “不行。”
      阿卓的嘴瘪了一瞬,可她没走。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转身跑到溪边那棵歪脖子树下面,三两下攀了上去,她爬树的本事是苗寨的林子里练出来的,手脚并用,比猴子还利落。树顶上挂了一串野果子,红彤彤的,她摘了满满一捧兜在衣襟里,跳下来跑回逐风面前,银铃被她这番折腾碰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给你吃。”她把果子往他面前一捧,“你吃了果子就陪我练一小会,就一小会,好不好?”
      逐风看着那捧红果子。果子上还沾着叶子和半截细藤,他看了一阵,伸手从她捧着的果子里拿了一颗,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阿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
      逐风嚼完了果子咽下去,没等她把话说完,已经转身走到了溪边空地上站定了。他没有拔剑,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一抬。
      阿卓乐坏了。她把剩下的果子全搁在石头上,抽出短剑跑到逐风对面站好了,摆了个玉箫剑法第一路的起手式,深吸一口气,一剑刺了出去。
      逐风身子微微一侧,让开了她的剑尖。阿卓刺了个空,不泄气,收剑再来。第二路的横撩划了出去,剑身在空中转出了一道弧线,逐风侧身避开了那一剑,顺手抬起右掌,掌缘轻轻一搭,搭在了她的剑身上。力道极轻极准,轻轻推出去。阿卓手中的短剑被那力道引着,推到别处。
      阿卓一剑一剑地招呼过去,逐风一下一下地避、搭、引。他的身形几乎不动,只在原地做极细微的偏转和侧让,掌缘搭在她的剑身上的力道始终压得极低。偶尔她错得太离谱了,他才开口说一句半句。
      “出剑快了,气还没到。”
      “脚下的步子跟手上的剑不在一条线上。”
      说完了又沉默下去,等她自己调整。
      两人在溪边练了小半个时辰。阿卓出了一身汗,短衫的后背洇出了一片深色,可她的眼睛越练越亮。练完了阿卓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拿袖子擦汗。她把先前搁在石头上的那捧果子分成两份,一份推到逐风面前。“给你的。说好的。”
      逐风看了看那堆果子,在阿卓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没有说话。两个孩子并排坐在溪边吃果子,水声叮咚。阿卓吃了几颗,歪头看了逐风一眼,“甜不甜,这果子可好吃了。”
      “还行。”
      “林子里还有其他果子,更甜的。路过有那种树我再给你摘。”
      逐风嚼着果子目视前方,没有答话,可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
      杨逍的碧波心经在这月余中推进到了第五层。
      那一日他指点逐风练四象掌,逐风推了一掌过来,他抬手随意一接。掌力相交的那一瞬他的眉峰微微一动,碧波心经的灵动气息自掌心真气中浮了出来。逐风的力道打上来,被一层柔滑如水银的劲力一带一转,四两拨千斤般卸到了旁边去,干净得不留一丝余劲。
      逐风退了一步。师父接掌的力道比从前轻了,可那一掌化得比从前彻底得多。
      杨逍收了掌,调动真气的感觉跟从前不同了,刚柔之间随意切换,转换之间再无那一丝极短的顿挫。他又推了一掌出去,掌风推出三尺,拂过溪面,溪水被掌力劈开了一道深痕,水花往两边溅了开去。年少时凭北冥真气和四象掌走遍天下,在阳大哥传他两层乾坤大挪移之后,他在武学上便久未有过这样实质的进益了。
      “碧波心经当真精妙。”他的声音里带着畅快。
      程知微没有说话,抬手替他擦掉了脸颊沾到的水滴,手指顺着他的肩线滑下来,在他的袖口处停了一停。杨逍低头看她,她的眉眼间有一种极柔的光,嘴角弯着,注视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
      入夜。篝火烧得很旺,林间的暮色沉了下来,四面的山壁在夜色中化成了黑沉沉的一圈,只有头顶上的天空还透着一层深蓝。篝火的光把四个人围坐的这一小片地方照得通亮,火焰的影子在身后的石壁上跳着。
      阿卓缩在知微身旁早早地睡着了,呼吸轻而匀。知微拿外衫盖在她身上,一只手轻轻搁在她的肩头。逐风在火堆对面盘膝打坐,火光映着他沉静的面容。
      杨逍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焰蹿高了一截,噼啪地响着。知微低头看了阿卓好一阵,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阿卓拜师月余了。”她说,“这孩子勤敏好学,心性正。碧波心经第一层入了门,玉箫剑法两路有了底子,阵法的基础套路也能摆出来了。我想正式将她收入桃花岛门墙,回岛上给师祖和师父上香,入谱立名。”
      杨逍听她说完了,看了看阿卓,火光中这小丫头睡得安安稳稳的。
      “这丫头确实是个好苗子。”他道,“悟性不差,性子也正。”顿了一顿,笑道,“既是你先相中的,那杨某便不替明教跟桃花岛抢人了。”
      知微没有接他的玩笑。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火光映着她的眼,目光沉静了下来。
      “这次回岛,我想让你同去。”她的声音轻了几分,“给师父上香。让她老人家看看你。”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子弹起来在夜风中划了一道弧。
      杨逍看着她的眼睛。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带,低下头去,嘴唇凑在她的耳畔。
      “好。让她老人家看看,自己弟子跟了个什么人。”
      知微的脸一下子烫了,她推了他一下,杨逍被她推了也不躲,“不过你那师祖若是在天有灵,低头一看,明教的魔头跑到桃花岛上来了,一怒之下显灵发威将杨某轰出岛去,可就不好看了。”
      知微靠在他肩上,笑道,“我师祖当年人称东邪,你这样的,怕是更对他老人家的脾气。”
      杨逍低头看她,眉梢飞了起来,他低声道,“东邪的传人,明教的魔头。倒是般配得很。”
      知微的耳尖又烫了一层,她被箍在他怀里,脸颊抵在他胸口上,连带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地震在她的耳畔。杨逍低下头来。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鬓角,嘴唇擦着她的耳尖,极轻极慢地落了一个吻下去。那个吻落在她的耳廓上,热得她连脖子根都红了。他的笑声从胸腔里闷出来,低低的。
      篝火一点点地暗下去。远处溪涧的水声渐渐清晰了,虫鸣从林间一层层地漫了上来。阿卓翻了个身,银铃轻轻响了一声,又沉入了梦里。火堆对面逐风的呼吸绵长均匀。山间的夜风从谷口吹过来,拂过篝火的余烬,将最后几缕烟散入了满天星光之中。
      次日四人继续东行。走了两日,到了一处渡口。渡口搭着一个茅草棚子,棚下拴了几条乌篷船,船板旧得发黑。两个艄公蹲在棚中吃饼子,见有人来了,年轻的那个站起来招呼。
      杨逍扫了一眼河面,河不算宽,两岸山崖夹着一条墨绿色的水道,水流不急,可河底深不见底,连一圈涟漪都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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