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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0 山猫叩首拜桃花,火畔和歌诉匪石 知微在阿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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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在阿姆的吊脚楼中替她做诊查。阿姆的面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呼吸顺畅,咳嗽止住了,连眉目间那层积年的灰败之色都褪了大半。知微收了银针,嘱咐了后续调养的方子和忌口。
门口响了两声轻轻的敲击。
阿卓站在门外,手指绞着衣角,赤着的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了,从知微进了阿姆的楼便跟着过来了,在外面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十步,终于鼓起了勇气敲了门。
阿姆看了她一眼。阿卓迎上阿姆的目光,咬了咬嘴唇。
她走进了火塘的光影中,走到知微面前,直挺挺地站了一息。然后她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泥地上,咚的一声,响得火塘里的火苗都跳了一跳。
“求您收下阿卓为徒!”
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知微,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眼眶里头转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硬是没让它落下来。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攒了好些天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想跟着您。您教什么我学什么,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怕苦的。”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想以后像您一样。”
知微看着她。火塘的光映在这丫头黝黑的面孔上,满脸的认真和倔强。知微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阿姆。阿姆坐在火塘的另一边,藤杖搁在膝旁,枯瘦的手搁在杖头上。她看着阿卓跪在知微面前的背影,目光中有心疼也有欣慰。这丫头两年前失了爹妈之后就跟着她,灵巧是灵巧,可野得很,从来不肯服谁。如今她跪在程知微面前,求她收自己为徒,这份心意是真的。
阿姆微微点了下头。
知微伸手把阿卓拉了起来。“起来说话,跪着做什么。”
阿卓被拉起来了,可她没有松开知微的手,攥得紧紧的。
知微笑了一下。“行。”
阿卓的眼眶骤然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滑了两颗下来,她赶紧拿袖子一抹,抹得满脸都是。
阿姆看着这一幕,过了一阵从火塘旁边的暗格中取出了一只旧木匣来。匣子不大,木质粗糙,可合缝处用蜂蜡封了一层,保存得极为用心。她把匣子搁在膝上,枯瘦的手指在匣盖上摩挲了一阵。
“这是我们代代相传的蛊毒秘典。”阿姆把匣子推向知微,“这是我想传给阿卓的,我年纪大了,之前一直怕没人能再好好引导她,学了这些恐怕误入歧途。”
她看了一眼阿卓,目光柔了下来。“阿卓这丫头既然拜了你做师父,这些东西你拿着,日后教导她的时候用得着。”
知微双手接过匣子。匣盖上的蜂蜡在火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分量。“阿姆放心。”她把匣子郑重地收进了药箱中,“这些东西不会蒙尘的。阿卓也是。”
阿卓站在知微身旁,手还攥着知微的衣角没有松手,嘴角抿着可眼睛弯了起来。腕间的银铃被她攥衣袖的动作碰响了,叮当一声,在安静的吊脚楼中清脆得很。
入夜之后,寨子里的篝火又燃了起来。
这一回比之前答谢治病的那场更大更热闹。金员外这一大害被除了,被掳的苗人回来了,寨子两年来压在头顶上的那块石头一朝搬掉了,满寨的人都在欢笑。篝火堆得有两人来高,火焰腾空,照得半个山坳亮如白昼。芦笙吹起来了,苗鼓擂起来了,鼓点密密实实地在山壁间回荡。苗家的汉子们端着竹碗围着篝火跳舞,脚踩大地一顿一顿的,震得地面跟着颤。妇人们在旁边拍手唱和,歌声嘹亮,一段接一段的,从这边唱到那边,像是山间的溪水流过石涧,一浪推一浪。
杨逍端着竹碗坐在篝火旁的石墩上。苗家的米酒已经喝了好几碗,两颊泛着微微的红,可眼神愈发亮了。衣襟松了他也不介意,领口敞着,袖口卷到了小臂,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手端着碗。
苗家的敬酒一轮接一轮。每一轮都有人端着竹碗走过来唱一段苗歌将碗递上,杨逍来者不拒碗碗见底。喝到后来他索性把碗搁在了膝旁,接过了苗家汉子递来的一只牛角杯。牛角杯比竹碗大了一倍有余,盛满了酒举起来一口灌了半杯,酒从杯沿溢出来顺着他的下颌往脖子里淌,他拿袖子随手一抹,浑不在意。旁边的苗家汉子见他这般豪爽哄声叫好,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知微坐在篝火的另一侧看着他。他靠着石墩,举着牛角杯,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极畅,那股子肆意盎然的劲头从骨子里透了出来。篝火上方的火星子飞得老高,红彤彤地飘进了夜空里,跟头顶的星子混在了一起。
舞跳到高潮处苗鼓的鼓点陡然一变,从密变疏,从烈变柔。跳舞的汉子们散开退到了篝火的外圈,场子空了出来。几对年轻的男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对一对地站在了篝火旁边。
对歌是苗家集会上最要紧的一桩事。相爱的阿哥阿妹在篝火旁对歌,唱的是心意,唱了这一回,全寨的人便知道这两个人是一对了。
一对苗族青年先开了腔。小伙子嗓音洪亮,一句高亢的苗歌甩了出去,曲调往上挑,挑到极处忽然一折而下。姑娘接上去,声音婉转如溪涧绕石,柔得把方才那股子高亢全化开了。一来一去,一刚一柔,唱得围观的人齐齐鼓掌叫好。第二对、第三对也上了场,篝火旁一时全是此起彼伏的歌声,交织在鼓声和火光之中。
杨逍端着酒杯看了一阵。他听不懂苗歌的词,可那些曲调里的东西他听得懂。那些年轻人唱歌时看着对面的人的那种目光,不需要翻译。他喝了一口酒。然后他站了起来。
知微正跟阿姆的小孙女说话,忽然间觉得身旁安静下来了。她转过头,看见杨逍穿过了篝火和人群之间的空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
他袖口松散的卷着,两颊微红,嘴角挂着一丝笑。步子不急不缓,可满场的目光都跟着他走。知微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篝火在他身后烧得正旺,火焰的光从他的肩头和发间透过来,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暖色的影。他低头看着她,牛角杯端在手中,目光落在她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被酒洗过了比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苗鼓的鼓点恰在此时歇了,他的声音落在那一片安静中,清楚得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压了下去。“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他看着她,“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满场静了一息。
大多数的苗家人听不懂汉话,可他们看得懂他站在那里的姿态,看得懂他目光落在面前那个女人脸上时的笃定。围观的苗人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和口哨声。知微坐在那里,耳根红透了,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脸颊。
杨逍弯下腰来,一只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掌心微微摊开着,在篝火的光中等她。
她的手松开了衣角,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杨逍的手指合拢了,扣着她的手指把她从石墩上拉了起来。知微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半步,肩膀撞在了他的胸口上。他把牛角杯往旁边的石头上一搁,空出来的手揽住了她的腰。
满场又是一阵起哄。
苗鼓的鼓点不知何时又起来了,缓而柔,踩着月色和火光的节拍,人们又重新跳起了舞。篝火照着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影子叠在一起落在身后的泥地上。知微靠在他身侧,头垂着,耳根还是红的。她的手被他攥在掌心里,指间相扣,他掌心的热度隔着缝隙传了过来。她能闻到他身上米酒和篝火烟气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他衣衫上淡淡的竹叶清香。
篝火烧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人渐渐散了,篝火矮了下去,只剩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逐风早已回了歇脚的吊脚楼,阿卓蜷在篝火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苞谷粒的碎屑,银铃搁在她蜷着的膝头上,被呼吸带得轻轻地碰响了一声。
知微走过去轻轻把阿卓抱了起来,这丫头瘦得很,抱着不沉。杨逍从她怀里把阿卓接了过去,一手托着,走得极稳。知微跟在他身旁往吊脚楼走,溪涧的水声在夜色中叮叮咚咚地响着,头顶的星空极低极近,繁星铺了满天。
把阿卓送回了她住的那间吊脚楼搁在床上盖好了,两人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廊下极静。山间的夜风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清凉拂过来。杨逍揽着知微的肩,靠在廊柱上,仰头看了看那片星空。
知微偏过头来看着他,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侧脸贴在他的肩上,声音不高,把刚才就想要回应他的内容轻轻的说出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杨逍顿了一息,他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耳廓染着一层极薄的红。他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去,嘴唇凑在她的耳畔。
“方才那两句,再念一遍。”
知微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杨逍被她瞪着也不躲,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收了些又浮了些,拿指腹擦过她的耳尖,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是怕惊了这一溪的月色。
“往后年年念与我听。”
山间的月亮悬在两人头顶,清辉落满了一溪碎石,吊脚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余溪水长流、虫鸣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