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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 逐风扫庭除豪虎,落英结阵隐苗乡 杨逍站在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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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站在溪边的青石上,晨风拂过他的衣摆,目光落在远处山坳外苍茫的林海之上。知微讲完了阿姆的话,站在他身旁,也没有催他。她知道杨逍此刻想的不是“要不要管这件事”,而是“怎么管最干净”。
过了一阵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远处。逐风正在溪下游的石滩上练掌,四象掌推出去,掌风拂得溪面漾开了一圈细细的涟漪。
“逐风。”
逐风收了掌,转身走过来。
“金员外的庄子在山下镇上。”杨逍的语气极寻常,“去找阿卓问清楚路怎么走、庄子里多少人、怎么个布置,去一趟料理干净。”
逐风抱拳应了。
“一个时辰。”杨逍看了他一眼,“够了吧?”
逐风的脊背微微一直。“够了。”
“别受伤。”
逐风转身去找阿卓。知微看着逐风的背影走远了,转头看了杨逍一眼,“我要跟去看着。”她道,“逐风一个人处理,阿卓也跟着,这两个孩子出了岔子怎么办。”
杨逍嗯了一声,拍了拍衣摆,“走吧。”她要去,他便跟着,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阿卓正蹲在吊脚楼的台阶上用一截竹条编小虫。逐风走过去跟她问金员外庄子的方位和人手情况,阿卓手里的竹条顿了一下,一双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把编了一半的小虫一丢,跳了起来。“我带你去!”
她本就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转身便朝寨外的林子跑了,赤脚踩在苔藓上无声无息,腕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了一串。逐风跟了上去,知微背上药箱和杨逍一块跟在他们后边。
阿卓在林间穿行的本事比谁都强。她熟悉这片山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哪里有她自己埋的竹签坑,哪里挂着藤索机关,她闭着眼都绕得过去。一路上她回头指点逐风避开几处暗设的绊索,嘴里报着金员外庄上的情况:“他家前门两个看门的,后院十几个打手,都是从外头雇来的,功夫不怎么样,就是人多仗势。后院柴房里关着从咱们寨子和附近几个苗寨抓来的人,少说也有十来个,我要去救他们。”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林木渐稀,前方现出了一条黄土官道。官道的尽头是一座镇子,镇子东头有一座青砖大院,院墙比旁边的民房高了一截,门楣上挑着两盏红灯笼,气派得与这穷山僻壤极不相称。
四人在官道旁的灌木丛后停了步。杨逍扫了一眼那座大院的格局,目光从前门扫到院墙四角再扫到后院的方向,淡淡地对逐风道:“去吧。”
逐风拔剑出了灌木丛,直接走上了官道。阿卓要跟上去,知微按住了她的肩膀。“先等一等,让他打开局面。”
阿卓蹲了回去,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前门的两个看门汉子还靠在门柱上打盹。逐风的步子不快不慢,就那么光明正大地走了过去。那两个汉子听见脚步声睁了眼,看见一个持剑的陌生少年朝大门走来,愣了一愣跳了起来,伸手去拔腰间的刀。
逐风的剑出了鞘,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在日光中闪了一道弧。左边那人的刀还没拔出半截,剑锋已经从他颈侧划过去了。右边那人反应快些,刀拔出来横劈过来,逐风侧身让过了刀锋,左掌翻出贴在刀面上,四象掌的化劲碾着刀背一送,那人身形一歪,逐风的剑已经跟到了。
逐风一脚踢开了大门。
院子里顿时乱了。十几个打手从厢房和廊下冲了出来,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家伙,乱哄哄地朝院门口涌。他们平日在镇上横行惯了,见了一个半大少年闯进来,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可当先冲上来的两人一个照面便被一剑一掌了结在了地上的时候,后面的人脚步便慢了下来。
逐风站在院中,不等他们围拢便动了。他的步法一变,人已经从正面切到了右翼,剑走快路,一剑刺出带着两个虚招,虚实之间的变化让那些打手根本摸不着他的真实意图。右翼两人被他连刺带劈了结了,倒下去的时候身子还是前冲的姿势。左翼的人趁机从侧面扑上来,逐风不回头,左掌往后一拂,掌力碾在来人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还没站稳,逐风的剑已经从背后穿过了他的肋下。
杨逍负着手立在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隔着院墙听着里面的动静。刀剑碰击声、闷哼声、身体倒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偏了偏头,“出剑还是有些拖沓。”他自言自语般道了一句,语气像是在品评一盘棋的得失。
知微站在他身旁,目光投向院墙上方。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可那些声音越来越稀了,从一开始的杂乱变得零落,最后只剩几声金铁交击便归于沉寂。阿卓早就忍不住了。她从灌木丛后面窜了出来翻过了院墙,落在了后院。逐风正在对付最后几个打手,阿卓赤着脚穿过后院,直奔柴房。
柴房门推开之后里面的光景让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十来个骨瘦如柴的苗人蹲在暗无天日的柴房里,手腕上勒着麻绳,身上全是伤痕和污垢。她认出了其中几个,隔壁寨子的阿叔和阿婶,去年秋天被金员外的人抓走的。阿卓蹲下来一个一个地解绳子。她的手在发抖,可动作极利落,一个结一个结地解开了。有人认出了阿卓,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前院已经彻底安静了。逐风从前院走过来的时候剑上还带着血,他随手将剑在井边的水桶里涮了涮。后堂的门砰地撞开了,一个体态臃肿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锦袍裹着一身横肉,脸上的肥肉因为惊恐而颤得像一团腊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的护卫,一个使双刀一个使铁链,看模样是他手底下功夫最好的。
金员外瞪着后院里从柴房中走出来的那些苗人,又瞪着持剑而立的少年,嗓子里挤出一声尖利的喊叫:“你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背后可是……”
逐风的剑已经到了,双刀那个刚举起刀来,逐风脚下一个错步已经绕到了他的身侧,左掌拍在了他的右臂上,化劲入体,两柄刀脱手而出,紧跟着一剑贯穿了他的胸口。铁链那个甩着链子抡了一圈,逐风伸手抄住了铁链的中段,手腕一拧一扯,连人带链拽了过来,剑从他的肋下刺入,那人闷哼了一声便没了气息。
金员外见势不妙,转身要跑,腿还没有迈开,逐风的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前面。金员外浑身抖如筛糠,两条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嘴里大叫着“大人饶命”。
逐风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一声闷响。
知微和杨逍从院门走了进来的时候,院中已是一片死寂。逐风站在井旁清洗剑上的血迹,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呼吸微促,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阿卓正领着那些苗人从柴房往外走,搀着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家。
杨逍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从前门那两具尸首扫到散落在前院和后院各处的打手,扫到后堂门口那两个护卫和金员外的尸首,最后落回了逐风身上,衣衫干净,没添新伤。他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门外走了。
知微走到那些苗人面前查看了一遍。几个伤得重的需要上药包扎,她从药箱里取了药先做了简单的处理,嘱咐阿卓搀着他们回寨。
回到苗寨的时候正是午后,那十几个被救出来的苗人走进寨子,满寨的人一下子炸了锅。有认出自家亲人的扑过去抱着嚎啕大哭,有追着问金员外怎么样了的,有跑去告诉阿姆的。知微给那些伤重的苗人重新上药包扎,逐风帮着搬人扶人,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安顿下来。
次日清早,知微背着药箱出了寨子。逐风跟在她身后,阿卓也跟着来了。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卓蹲在一块石头上,一双大眼睛圆溜溜地望着她。“跟上。”知微道,“今天教你们一样东西。”
阿卓从石头上蹦了下来。逐风默默跟在后面,这是师娘要教的东西,他从来都认真学。
知微在寨外的密林中走了大半天,走得很慢。她不是在采药,是在看地形。每走一段路便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阵,有时候用手指在泥地上画几道线,有时候折一根枝条插在某个位置做标记。逐风和阿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不明白她在看什么。
到了一处溪涧的分岔口知微停了步。溪水在此处一分为三,三条细流分别绕过三座相邻的石峰流向了不同的方向。她在分岔口站了很久,目光从三座石峰的排列方位扫到溪水的流向,又抬头看了看日光从林冠间投射下来的角度,最后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她画的不是地图。三座石峰的位置先用三个圆点了出来,然后她在三点之间勾出了几道弧线,弧线的走向并不循着溪涧的实际流向,而是画成了另一种路数——圆弧交错,内外两重,恰好将三座石峰围合在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圈中。
知微一面画一面道,“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循环往复。山林之中这五样东西俱全,石为金,木为木,溪为水,日光为火,泥土为土。布阵不是凭空造出一座迷宫来,是借这五样东西本来的走势,顺着它们的生克之理,将路径编织进去。”
她手指点了点北面那座最高的石峰。“这座石峰居北,北方属水。石峰脚下这条溪涧从北往南流,水势顺行,这是顺。”手指移到了西面那座矮一些的石峰,“此峰居西,西方属金,金生水,与北面的水峰相生。”再移到东南方向第三座石峰,“峰偏东南,东属木,木克土而生火。三座峰的方位天然暗合了金、水、木三行的格局,中间缺的是火和土。”
逐风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图,眉头微蹙。“缺了火和土,阵便不完整?”
“阵不完整便有破绽,走进来的人会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不踏实,脚下的路便走得犹豫。”知微在三峰之间的空地上点了两个位置,“所以要补。火位在南,此处恰好有一片向阳的斜坡,日照最烈之处便是火位,不必另设,它自己就在那里。土位居中,三峰围合的当中这块平地便是。五行齐了,生克的回路便闭合了,阵才真正立得住。”
阿卓蹲在一旁听得入神,她听不太懂五行生克的道理,可她看得懂知微画在地上的那些弧线,那些弧线将三座石峰、三条溪流、日光照射的方向和脚下的泥土全编到了一张网里,每一道弧都不是随意画的,都踩在了某一样东西上面。
知微站起身来,开始动手。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改溪涧的流向。不是拦水筑坝那种大动干戈,她让逐风在溪涧分岔口的一处浅滩上搬了几块大小不一的卵石,石头搁下去的位置极讲究,不堵水,只是让水流在经过时分出了一股暗流,暗流贴着石底朝另一个方向渗了过去。水面上看不出变化,可水下的流势已经偏了。
“水是阵中的脉。”知微对逐风道,“人在林间行走,耳中听到的水声、脚下踩到的湿地、鼻中嗅到的水腥气,这些全是水给的信号。你把水的暗流改了,这些信号便全跟着变了,可水面上又看不出半分异样。走进来的人循着水声找路,找到的却是你替他安排好的路。”
逐风搬完了石头,蹲在溪边看了看水面。水面确实纹丝未动,可他把手探进水里,指尖感觉到了水流在石底分出的那一股暗劲,沿着一条跟水面截然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走了。
知微走到了西面石峰的脚下。石峰上攀着密密的藤蔓和附生的蕨草,她没有动那些藤蔓本身,而是在石峰面朝东的那一侧找到了几处岩壁的裂缝,在裂缝中塞入了几味碾碎了的干草药。药粉极细,塞进石缝之后被风一吹便散入了空气中,无色无味,肉眼和鼻子都察觉不到。“这几味药搁在一起没有毒性,不伤人。”知微对阿卓道,阿卓正踮着脚尖凑过来看她往石缝里塞什么,“可它们散在空气中之后会干扰人对方向的判断。人辨认方向除了靠眼睛和耳朵,还有一重极细微的本能,是身体对周围环境的感应。这几味药的粉末混在气流中,会让这重本能出现细微的偏差。偏差不大,不至于让人头晕或者不适,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便会不自觉地偏离原来的方向,偏得极轻极慢,他自己完全察觉不到。”
阿卓的眼睛瞪得极大。她在山里头走了十几年,靠的便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向感。她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能被人动手脚。
第三步是调光,“五行之中火主光,光是阵中的眼。”知微站在地面的一片新光斑中,抬头看了看头顶被调整过的枝杈,“人的眼睛会被光引着走,你把光从真路上挪到假路上,他的眼睛便替你把他领到了假路上去。可他从头到尾都觉得是自己选的路,前面亮堂堂的,当然往那边走,有什么不对么?”
最后一步是在三峰围合的中央那块平地上动手脚。那块平地是五行中的土位。“土居中央,土是阵中的锚。”知微把一把药粉埋进了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金木水火四行在外头转,土在当中定。外面四行把人引进来,中间这个土把人定住。他在这块地上转来转去找不着北,最后只能循着那几条假路走出去,走出去之后面朝的方向恰好跟他来时相反。他以为自己穿过了山林,其实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起点。寨子在头顶的山坳里,他始终没有接近过。”
逐风把整个阵在脑中走了一遍,从入口的水脉改道开始,到石峰上的药粉扰乱方向感,到树冠的光斑引导视线,到中央平地的定锚,环环相扣,五行生克的道理一层套着一层,外面看不见半分人为的痕迹,走进来的人踩着的每一步都是天经地义的山路,可每一步都在阵中。
布完了阵,知微转过身来看着阿卓。“阿卓,这个阵布了之后外人进来会迷路,可你们寨子的人出入也得会解才行。”知微领着她从阵中重新走了一遍。“五行闭合靠的是金水木火土的顺序流转,解阵便是在流转中插一个逆行的节点,把回路断开,逆行点走对了,五行的回路便断了,阵对你们便形同虚设。”
阿卓走了一遍。她是在山林中长大的,脚程快记性也好,三个逆行点的位置和标记一遍便记住了。她从阵中钻出来的时候满头的树叶和碎藤蔓,拍了拍脑袋上的叶子,蹲在知微面前仰着头。
“你怎么能想到这些的?”
知微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是我想的,是我学的。山有山的布法,水有水的走势,林有林的遮掩。你在这片林子里长大,比我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可我比你多学了一样东西,就是怎样看这些草木溪石之间的相生相克。”
阿卓攥着膝头看了知微很久。她想起了自己在林间布的那些药签和竹签,粗糙的一眼看得穿。可知微的阵在这片林中不露半分痕迹,溪涧还是那条溪涧,石峰还是那些石峰,树还是那些树,可走进来的人不知不觉便被这些山水草木裹挟着偏了方向,从头到尾都以为是自己在走路。
这跟她那些竹签迷粉是两个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