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玉杯惊夺生死局,白衣携魂出临安 秦岭夜雪方 ...

  •   秦岭夜雪方歇。
      杨逍在帐中拆信。那信笺极薄,字迹如蝇,是厚土旗在临安的独眼暗桩连夜飞鸽送来的每日例报。
      “子时平安。辰时赴后堂换药一次。午后入城南回春堂,留银嘱赵掌柜备暑热之药。时枇杷满市而未购。继入难民营,留银与阿牛差役。解颈上银锁,赠营中稚女。入城西孟府探孟氏父子病。戌时返府衙,关门,静坐。”
      杨逍看到“解颈上银锁”五字,执信的手微微一顿。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慷慨赴死的义士,也见过怕到举不起刀的懦夫。但他只见过一种人,会将贴身物件一件一件散出去的那种人。
      要死的人。
      他将这一日的行迹细细默过一遍。药堂留钱、难民营交代、孟家探病、银锁赠人。每一件单独看都极寻常,合在一处,便是一份笔笔清楚的清账单。
      这女人在交代后事。
      杨逍放下信笺,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她要怎么死?
      汝阳王府摩诃巴到临安之日,正是她回府衙第三日,这不是巧。摩诃巴奉命彻查一线峡内鬼,而那一夜按察使司秘档库里抄下副册的人,是她。逃不得,逃即坐实了孟家举荐之罪。杀不得——她手中无一丝内力,独力杀不了一个绝顶高手。
      三条路俱断。
      还剩第四条:让所有人与她一同死。
      一具医官的尸首与一屋子的元廷高手横陈一处,府衙里便无人说得清是谁下的毒,只道是有外来之人一并毒翻了众人。孟叔无辜,府尹无责,师仇得报。
      她是真能想出这一条,也真能走这一条的人。
      杨逍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三分冷,七分不豫。
      他将那信笺在指间轻轻一捻,化作齑粉。
      “来人。”
      帐外亲兵应声掀帘。
      “传锐金旗韩破雷、厚土旗沈岭,即刻来见。另拣后土旗中身量与程大人相仿的女弟子一名,会龟息功者,随杨某夜行临安。”
      亲兵一怔:“左使是今夜便走?”
      杨逍已起身披挂,腰间系剑,动作极快。
      “明日午前,临安必有大事。”他拢了拢玄色大氅,“我迟到半个时辰,便是晚了。”
      帐外风雪未歇。他翻身上马,五行旗精锐自山中各隘口汇合,七十余骑无声无息地顺着栈道疾驰而下。那一抹玄色大氅在白茫茫的雪光之中翻卷,像一道决然划开夜色的刀锋。
      临安城。
      次日卯正三刻,天光微亮。
      汝阳王府的补给车队准时抵达北门。十八辆大车鱼贯入城,铁轮碾过青石长街,惊得街旁铺户纷纷探头。车队直奔府衙后堂而去,一路护卫森严。
      程知微一早便在后堂候着了。
      她身上依旧是那件青灰色的医官吏服,袖口挽起。摩诃巴今日破例让她不必跪着,这是这几日她替他治伤治得合心意,给的恩典。
      车队入院,一箱箱贡品抬入后堂。天山雪莲裹在冰镇的毡囊里,鹿茸用黄绸包着,西域红花十斤装了整整两大匣。
      最后抬进来的,是二十坛上等肉苁蓉酒。
      坛口用朱红泥封严了,上面打着汝阳王府的火漆印。一名怯薛军校官捧着王府密札上前,跪下高声念道:
      “汝阳王爷亲谕:闻大师于一线峡虽暂挫而不殒,吾心甚慰。命送肉苁蓉酒二十坛,锁阳饮一瓮,鹿茸两对,着大师静养身体,以图来日。”
      摩诃巴盘坐在蒲团上,铜铃般的眼中头一回现出几分笑意。他抚了抚颌下的短须。
      “好。”
      校官将密札呈上。摩诃巴展开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静养身体,以图来日。王爷的意思,是我折了八百精兵,日后许我补回来。“他将密札随手一掷,“拍开一坛酒。今日与诸位一同饮了,也算是替八百将士送行。”
      四名番僧侍从上前,拍开一坛酒封。肉苁蓉浓厚的药香混着烈酒的气息顿时弥漫了整座后堂,甜苦交织,直冲鼻端。
      “程医官。”
      程知微一凛,低头应道:“大师。”
      “今日你也算得上我的恩人。”摩诃巴抬了抬下颌,“肉苁蓉壮阳固本,南蛮人喝不惯,但你这几日侍伤辛苦,赐你一杯。”
      一名番僧将铜斟注了满满一杯,递到程知微面前。
      程知微双手接过,极恭敬地磕了个头。
      “谢大师赏。”
      摩诃巴自己举起那只硕大的黄金酒碗,仰头饮尽。四名番僧侍从各自举杯随饮。
      程知微也将那杯酒举起,做出仰头饮尽的模样。
      她没饮。
      她袖口里衬着极厚的吸药棉布,是她三年日日与毒物为伍练出来的本事。仰头的刹那酒液尽数入袖,那棉布吸得极快,连一滴都未曾透出。她放下空杯,杯口朝下,微微一侧,一滴酒也没淌出来,摩诃巴与番僧们只道这南蛮女子勉力一饮便饮尽了。
      “再来一碗。”摩诃巴大笑。
      第二碗下肚。
      第三碗。
      酒过三巡,那肉苁蓉浓郁的药性开始在摩诃巴体内升腾。他只觉丹田一股暖流涌上,周身气血翻涌,竟比平日调息时还要畅快。
      然而那暖流行至胸口膻中穴,忽然凝滞。
      摩诃巴怔了一瞬。
      他想调息化解,提起真气顺任督二脉游走。哪知这口真气甫一发动,体内那股温煦的药流竟猛地化作千万根细针,从经脉深处同时刺出!
      “嗬!”
      摩诃巴胸口一闷,双目骤然赤红。他霍然起身,欲呵斥召集亲兵,哪知口一张开,喉头便被一股极其腥甜的气息堵死。他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大师!”
      四名番僧侍从大惊,欲上前搀扶。然而他们自己的腿脚也在一瞬间软了下去。一人摔倒时仍欲拔刀,刀出鞘半寸便脱手坠地。另一人扑倒在案上,桌上碗碟哗啦啦地砸了一地。
      摩诃巴双膝跪在蒲团前,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程知微。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中只发出呜呜的模糊声响。
      程知微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到摩诃巴面前,俯视着他。
      那一身厚重的暗红袈裟此刻显得可笑。方才还威压整座后堂的绝顶高手,四肢僵直,唯有一双眼睛还在转动。眼中的恨意、惊骇、不可置信,交织成一团混乱的血雾。
      程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只装过散魂香的空玉瓶,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大师每日换药,都赏脸闻过这味儿了。”她声音极轻,平静得像在交代寻常的脉象,“散魂香入膏药,银针验不出,药碗验不出,番僧的鼻子也验不出,它单独闻着没什么滋味,配上肉苁蓉酒才发作。”
      摩诃巴瞪大的眼睛里,血丝一根根地绽开。
      “元统十年。大雪。商队。”程知微的声音依旧很轻,“三年前那一掌,打在我师父程英的心脉上。”
      她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你没记住我的脸,可我记得你。”
      摩诃巴的瞳孔猛地一缩。片刻后,他的头一歪,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熄了。
      后堂之中一片死寂。
      四名番僧已断气多时,身躯横陈。摩诃巴的尸身跪伏在蒲团前,姿势诡异。方才还喧闹热烈的庆功宴,此刻只剩下那十九坛未启封的肉苁蓉酒静静地立在墙根。
      程知微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把三年的光阴都吐了出去。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案上她那只空酒杯还侧着,她扶正了它。然后她伸手取过那半坛还没拍完的肉苁蓉酒,极平静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酒色清亮,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方日光,像一汪静谧的湖水。
      她日日替摩诃巴换药,每日闻过、吸过、摩挲过无数次散魂香,她的肺脉里早已积得够多。此刻一杯寻常的肉苁蓉酒入腹,便与在场的摩诃巴等人一般无二。
      她不必再多费半分心思去配毒。
      她也不必再活一刻。
      按她的盘算,府衙轮值的差役按例半个时辰后会来送茶。半个时辰够她死透了。孟叔叔无辜,府尹无责,师仇得报,一屋子尸身横陈一地,无人说得清是谁下的毒,只道是外来之人一并毒翻了众人。
      这是她反反复复推演过的最后一步。
      她举起酒杯,贴到唇边。
      “放下。”
      那声音极低,就从她身侧半步之遥响起。
      程知微心中一震,整个人如被钉在原地。
      她的手指没抖,但那声音她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回头就能想象出说话人的神态。
      她缓缓转过身。
      杨逍负手立于她身后三步远。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还沾着秦岭的风霜,发上有一丝水汽。他一手拢在袖中,另一手空着,指节修长,指尖却没一丝颤。他俯视着她手中那只酒杯,眼神平静到近乎冷酷,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程知微定了定神,举杯的手并未放下。
      “左使。”她声音极平稳,甚至带着几分三年府衙养出来的那点讥诮,“你来晚了。”
      她将酒杯重新贴近唇边。
      “放下。”
      第二声比第一声低了半度,却多了三分不容置疑。
      程知微的手僵住了。
      那杯酒贴在她唇边,她却饮不下去。她知道,以杨逍的武功,她若真要饮,方才那一瞬他已出手击落了酒杯。他没出手,他是在等她自己放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空气中满是肉苁蓉酒的甜腥气,混着摩诃巴等人身下渐渐渗出的尸体气味。
      “程大人。”
      杨逍俯身,两人目光相接。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
      “你凭什么死。”
      程知微眼睫微微一颤。
      “杨某问你,你凭什么死。”
      “师仇已报,孟家可全,难民营三百口有阿牛看顾。”程知微的声音依旧平稳,那杯酒仍贴在唇边未放下,“我凭什么不能死?“
      “你欠下的债还没还,凭什么死。”
      程知微怔了怔。
      “我欠了什么债。”
      杨逍没有立刻答。他直起身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后堂墙角那十九坛未启封的肉苁蓉酒上。
      “第一笔。”他缓缓开口,“你欠你师父的。”
      程知微的手指微微一紧。
      “程英带你入中原,不是为了让你在临安府衙里当一个验尸开方的医官。“杨逍的声音平稳,字字却钉在她心上,“江湖上还有人记得她。她当年从桃花岛下来,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她中途折了,要你替她走完。”
      “你今夜若死在这里,”杨逍回头看她,“到了地下,有何面目见你师父?”
      程知微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这三年她每夜睡前都会想起师父。她想的是仇,是要怎么杀摩诃巴。她没想过师父要她走的是什么样的一条路,师父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稳字当头”,那是师父的叮嘱,但师父活着的时候却不“稳”。师父走江湖救的是被鞑子围剿的商队、护的是被贪官欺压的百姓,师父若肯“稳”,又怎么会死在摩诃巴手下。
      师父最后那句“稳字当头”是怕她活不下去。
      程知微低下头。
      “第二笔。”杨逍继续说,“你欠你师门的。”
      “桃花岛传到你这一代,只有你一个。”杨逍的声音冷了些,“你今夜饮下这杯酒,黄药师一脉便绝在你这个小辈手里了。不是亡于外敌、不是亡于围攻、不是亡于走火入魔,是亡于一个末代传人自己嫌麻烦、自己想图个省事。”
      “桃花岛的传承不是你一个人的。”杨逍盯着她,“你有资格替它报仇,你没有资格替它断根。”
      程知微的脸色白了一白。
      这一句比前一句更狠。师仇她可以不管,但师门的传承,她这辈子头一回听人这么直白地戳她。黄药师的一身学问、程英的满腔抱负,到她手里已经是强弩之末,她再一死,桃花岛便真真正正地化作一个江湖传说。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账。
      “第三笔。”杨逍说,“你欠这天下的。”
      程知微抬起眼。
      “你在临安救了三百流民。这是好事。”杨逍的语气不急不缓,“但你师父当年要做的不止这三百条命。你若活着,救的不是三百。”
      屋中一时无声。
      程知微手中的酒杯未曾放下,她的目光却从杨逍脸上慢慢移开,落在案前那片空处。
      她慢慢地、极慢地将手中那杯酒放了下来。酒杯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却像一声闷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杨逍。她声音还有些发虚,却也稳了下来。
      “左使这三笔账算得好。”她说,“只是一笔一笔全加起来,我一个没内力的人,能做什么?”
      “你能布阵困摩诃巴。”杨逍平静道,“你能毒杀一屋子蒙古高手。你还问自己能做什么?”
      程知微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又偏过了半寸,窗下蒲团前摩诃巴的尸身渐渐开始散出极淡的药气。
      然后她慢慢地、极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程知微说。
      杨逍朝屋角那片阴影极轻地弹了弹手指。
      一个青衣女子无声地从屏风后步出。她约莫与程知微年纪相仿,身量也接近,面容平淡无奇。她走到两人面前,低头躬身。
      “厚土旗沈小淼,见过程姑娘。”
      程知微第一次正眼看她。
      “沈姑娘。”程知微直起身,动作极郑重地对她一拱手,“我接下来要欠你一件事,你可听左使说过了?”
      “听左使说了。”沈小淼依旧低头,“龟息假死,伏于后堂。府尹收尸,停灵义庄三日。三日后夜里自行离去。”
      “义庄阴冷,夜里多有野狗狐鼠。三日之中你要一动不动,凡有人验脉、翻身乃至以针试伤,你皆须忍受。”程知微直视她,“沈姑娘,你可当真想清楚了?此事凶险不亚于身在敌阵。”
      沈小淼这才抬起头。她看了程知微一眼,语气平平:“左使有命,末学不曾想别的。”
      程知微看着她。
      片刻,她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极小的、以乌沉木雕成的药盒,盒盖上刻着一枝极细的桃花。她三年前从桃花岛带出来时,师父亲手给她的。盒中装着她最后一剂应急的清心丸,只有这一剂,藏在她贴身的内衣里。
      她将那药盒搁在沈小淼掌心。
      “这是师父留给我的。”程知微极平静地说,“你三日停灵之中若觉神志不济,或是胸中忽有烦乱,开盒服一粒。”
      她顿了顿,又道:“此物出自桃花岛。你日后若有何为难之处,持此物来寻我便是。”
      沈小淼低头看着那只木盒。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谦辞,也没有道谢,只是将木盒极慎重地收入怀中,深深一揖。
      “谢姑娘。”
      程知微点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事便极快。
      杨逍在屋中各处迅速布置,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锐金旗的火焰令,掷在摩诃巴尸身旁三尺处;以指力在西墙上划出三道极深的凌厉剑痕;一掌将东壁那扇屏风震得寸寸碎裂;又从桌上捡起一块酒坛碎片,轻飘飘一弹,钉入门框上三寸深。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流星,眨眼便毕。现场已成,绝顶高手闯入,杀了摩诃巴与四名侍从,杀害了当时在场的医官。
      沈小淼换上了程知微的青灰吏服,面上涂了一层极淡的毒发青紫之色,极其自然地伏倒在程知微方才饮酒的位置。她脸贴着青砖,气息敛得极深。若不是近前探脉,绝难看出这是个活人。
      杨逍此时已立在窗边。他看了程知微一眼。
      “还有事?”
      “有。”程知微走到桌前,从药箱里取出一方素绢。
      那素绢是孟叔叔当年包银锁时用过的那一方,绢上只绣着一个字:“平”。她取笔蘸墨,在素绢背面极轻添了一行字,小楷极工整:“叔安心,侄出一趟远差,暂不归。”
      她将素绢折好,递给杨逍。
      “烦左使派人送到孟府。放在叔的枕边。不必说什么话。”
      杨逍接过素绢,看了一眼那个“平”字,又看了一眼她添的那行字。他没问什么,只将素绢收入怀中。
      “走。”
      他揽住程知微的腰侧,一跃而起,足尖在西窗的窗棂上轻点,身形如一缕玄色烟雾,破窗而出。
      临安城外,三十里。
      天已过午。
      驿道旁一处僻静的林间,独眼老头早已备好了两匹快马和一辆不起眼的商车。厚土旗的教众散作寻常樵夫农人,立于四周警戒。
      杨逍将程知微放下来。
      她这一路被他带着在屋脊楼台间疾掠,气血翻涌。她扶着一株老松,稳了稳身形,抬眼望向来路。
      来时的路上,临安那座熟悉的城楼隐在春末的薄雾中,模糊如一道远影。三年前她与孟叔叔入城时,也是这么一个春末。那时她臂上还有师父刚去世时留下的抓伤,藏在长袖里没让孟叔叔看见。
      此刻她左臂上是杨逍所留的那道刀疤,也藏在长袖里。
      程知微看了一眼那城楼,然后转过身来。
      她没回头。
      杨逍立在她身侧,亦不曾回头。他负手望向秦岭的方向,山风吹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
      “左使这般周全的安排,”程知微忽然开口,“莫不是早料到我要赴死?”
      “你解银锁给小丫头那日,我便料到了。”
      程知微微微一怔,转头看他:“左使既料到了,差人送一封信警告便是,何必从秦岭亲自跑这一趟。”
      “警告?”杨逍侧过头,唇角微扬,“程大人若是肯听警告,我便不必跑这一趟了。”
      程知微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是三年来头一回真正从她胸腔中浮出的一声笑,不带讨好,不带掩饰,只有一种劫后的、几乎让人发酸的轻。
      笑过之后,她收了声,神色重新沉了下来。
      “左使。”程知微拢了拢衣袖,“方才后堂里我认下那三笔账,是还给师父、还给师门、还给这天下的。可另有一笔,左使还没跟我算。”
      杨逍侧眸看她。
      “你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程知微直视他,“江湖规矩,救命之恩,该怎么还?”
      杨逍没有立刻答。
      他转过身,负手面对她,那件玄色大氅随风一卷。他细细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程大人这是来跟杨某订买卖的?”
      ”正是。”程知微不避,“欠你一条命,我若不先把数目说清楚,这一路上心里总不踏实。”
      “好。”
      杨逍只吐出这一个字,然后极随意地伸出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火焰形的黑玉小令,那是明教左使的随身信物,他将那令牌抛向程知微。
      程知微伸手接住。那令牌触手温润,比她想象中轻。
      “从今日起,三年。”杨逍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桩最寻常不过的买卖,“三年之中,你这颗脑袋里每一分主意、每一支银针,杨某要用,便要得动。遇事不得推诿,危处不得独行。三年期满,你若愿走,这令牌还我,两清。”
      程知微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黑玉令。
      这价钱极重。明教左使的令牌落在她手里,意味着她这三年哪儿都去不得、躲不得、藏不得。她是被这枚令牌钉住的人。但这价钱又极公道。救命之恩三年为偿,江湖上从来如此,甚至有人拿一辈子来还的。杨逍只要三年,还把三年期满的退路明明白白搁在台面上。
      她将那令牌收进怀中。
      ”成交。”程知微说。
      “上马。”杨逍转身走向那匹配好的快马。
      程知微应了一声,跟着走过去。她没怎么骑过马,扶住马鞍的动作略显笨拙,翻身上去时腿抖了一下。
      “南下过富春江。”杨逍也翻身上马,目光朝南一望,“先去光明顶还是先去别处,程大人自己选。”
      程知微怔了一怔。
      她原以为跟着他走便是跟去明教。没想到他第一句竟是问她先去哪里。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那条朝南的驿道。
      “先去桃花岛。”程知微轻声道,“师父的骨灰还供在临安城外莫干山的寺里,已经三年。我得先把她送回去。”
      杨逍点了点头,不意外。
      “东海舟山渡口,杨某可以送到。”他顿了顿,又道,“送到岸边便是。”
      程知微侧目看他。
      “桃花岛外海布着奇门遁甲,外人未得窍门便进不去。”她轻声解释,以为他是因为这个不入岛。
      “我知道。”杨逍漠然道,“杨某也不进别家门户。桃花岛是你的师门,你自己进去,自己出来。我在岸上等你。”
      程知微怔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缰绳,没再接话。
      “走吧。”杨逍一扬缰,“这一路有鞑子关卡,绕要绕一绕。”
      程知微应声打马跟上。两骑一前一后,顺着朝南的驿道渐行渐远。
      林间的山风吹过老松,松针簌簌,像替谁送行。
      当日午后。
      临安府衙后堂。
      府尹带着三班衙役冲入后堂时,见到的便是一室狼藉、六具横陈的尸首——摩诃巴盘坐在蒲团前,面色青黑;四名番僧东倒西歪,早已断气;医官程知微伏在角落,青灰吏服沾着酒渍,脉象全无。
      墙上有三道极深的剑痕。门框上钉着一块碎片。屋中散落着一枚锐金旗的火焰令。
      府尹瘫坐在地,半晌才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快!快禀报大都!明教左使杨逍潜入临安,毒杀汝阳王府钦差摩诃巴大师、随从及本府医官程知微。”
      消息传到孟府时,已是傍晚。
      孟叔叔正半倚在榻上喝药。孟云起进门时脚步极乱,手中药碗险些失手。他扑到榻前,声音哽咽:“爹,知微她……”
      孟叔叔手中的药碗一顿。
      就在此时,榻边的枕下不知何时多出一方素绢。老人伸手摸去,绢质触手极软,正是他当年包银锁时用过的那一方。
      他展开。
      绢上的“平”字是他亲手绣的。绢背一行小楷极工整——
      叔安心,侄出一趟远差,暂不归。
      孟叔叔握着那方素绢,沉默了许久。
      他慢慢将素绢折好,压回枕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急得满眼通红的儿子,极平静地开口:
      “云起。”
      “爹!”
      “去前堂替爹备一份祭奠的素帛。“孟叔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极稳,“送到府衙去。就说孟家既是挂名的娘家,自当送她一程。”
      孟云起一愣,抬头看父亲。那一瞬间,他忽然读懂了父亲眼中的什么。他低下头,抹了一把眼角,沉声应道:
      “是。”
      他转身出门,步伐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孟叔叔重新倚回榻上,闭了闭眼。
      窗外,临安城的暮色一寸一寸地压下来。他忽然笑了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带着几分老人独有的欣慰,“这孩子……不声不响,倒是走出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