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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6 雷门初试演武阵,鹰王当庭断旧盟 逐风拔剑迎 ...

  •   逐风拔剑迎上去的时候,杨逍往后退了一步。
      他让出场来,靠在前厅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知微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从袖中抽出的两根银针,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涌进来的天鹰教教众。
      来的第一拨是东侧厢房中冲出来的六个人,持刀佩剑一窝蜂地涌进了前厅。他们显然事先受了殷野王的部署,可前厅空间有限,八仙桌和椅凳横在当中,六个人挤在一起连兵器都铺不太开。
      逐风不与他们挤。脚下一个横移便绕到了那六人的侧翼,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剑尖抵在了当先那人的手腕上。那人急忙抽腕撤刀,逐风的剑跟着他的刀走了半寸便撤了回来,转手一剑刺向第二人的肩膀。第二人举刀来格,刀剑交击铮然一声,逐风腰身一拧脚步一绕,整个人已经滑到了第三人的身后。
      杨逍靠在柱子上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弯。逐风的步法比在光明顶选将时又精进了许多。“左手。”杨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穿过了满厅的兵刃交击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逐风耳中。
      逐风闻声左掌翻出。他只以右手持剑,可杨逍一声令下他便知道师父的意思,试四象掌。左掌拍在了第四个人的刀背上,掌力不走刚猛走的是化劲,那人的刀被这一掌按住了去势,劲力从刀身上卸了三成,刀头偏了劈空了。逐风右手的剑紧跟着到了,剑尖点在那人的手腕脉门上,手腕一麻刀便脱了手。
      “掌剑合用,不要分心。”杨逍又道,语气像是在指点日常功课,“左掌化劲右剑取穴,两手各走各的路数。”
      逐风一边打一边听一边改。他的对手们面面相觑,他们是来围杀杨逍的,可这个少年一人挡着六个,旁边杨逍在悠闲地给他指点。
      西侧厢房的六个人也涌了出来。逐风的压力陡增,十二人围拢上来前后左右尽是刀光剑影。杨逍靠在柱子上看了一息。
      “退到桌子后面去。”
      逐风脚下一退翻过了八仙桌。桌子横在他和对手之间,来攻的人便得绕桌而行,一绕阵型便散了。逐风借着这个间隙喘了一口气,双掌一立,端出了四象掌的起手式。
      两人从左边绕桌过来,逐风右掌横推,化劲贴着当先那人的刀面碾过去偏了刀势。第二人的剑刺来,逐风左掌往外一拂,掌心的柔劲将剑尖引偏了半尺。紧跟着右脚踏前一步,左掌从下往上翻起,一掌拍在那人胸口。掌力先柔后刚,柔的那一层卸去了对方的护体劲力,刚的那一层才跟着透了进去。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撞上身后的人,两人一齐摔倒了。
      后院的那拨人也冲了进来。二十余人把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逐风的压力已至极限,肋下旧伤隐隐作痛,呼吸越来越急促。可他的剑没有乱,掌也没有乱。他把自己缩在八仙桌和墙角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只留正面给敌人进攻,其余三面皆有遮挡。那些天鹰教教众虽然人多可阵脚早散,彼此之间毫无配合,一拥而上只是添乱。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厅里倒了七八个,有被剑伤的有被掌力震退的,还有两个自己撞在一起摔倒的。剩下十来个围着逐风站着,兵器举了没人敢先上。
      殷野王站在前厅的角落里,脸色从气急败坏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精心挑选布置了一整天的人马,被一个少年搅得落花流水,而杨逍从头到尾靠在柱子上连手都不曾抬过一下。
      “杨逍!你欺人太甚!”殷野王的嗓音尖了,手中长刀攥得指节泛白。
      杨逍从柱子上直起了身来,目光落在殷野王脸上的时候,殷野王的后背不由自主地一凉。那双眼睛在烛火中冷得像两片寒铁。
      杨逍迈步走了过去。每一步落下去殷野王便退一步。那些围着逐风的天鹰教教众见杨逍动了,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散开,没有一个人敢拦。
      殷野王退到了墙边退无可退,举起了长刀。
      杨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殷野王。”他叫这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可那三个字落在前厅的空气中沉得像铅。“华州那一回的下毒暗算,今日更是上不得台面,这等手段,不像鹰王的手笔。”
      殷野王的瞳孔缩了。
      杨逍的右掌抬了起来,那一掌推出去的时候殷野王连反应都来不及做,掌风到了他胸前的时候长刀才举到一半,掌力已经透过刀面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殷野王的身子倒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墙壁上,从墙上滑了下来蜷在地上。他咳了几声,一口血就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没昏过去,可他爬不起来了。
      杨逍收了掌,看了他一眼。前厅中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庄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蹄铁在石板上擦出了一串刺耳的火花声。一个浑厚如洪钟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怒意:“野王!杨逍你做什么!”
      前厅的大门被人一掌推开了。
      一个身材魁伟的白发老者大步走了进来。玄色劲装,须发皆白,两道白眉浓密如霜,下面一双鹰目精光四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天鹰教的高手,个个手按兵刃神色戒备。
      白眉鹰王殷天正。
      他一进前厅便看见了满地的狼藉,东倒西歪的弟子,墙角蜷着的殷野王,还有站在厅中央的杨逍。
      殷天正的鹰目中精光骤厉。他大步上前挡在了殷野王与杨逍之间,胸口起伏着,怒声道:“杨左使!犬子在此设宴款待左使,殷某闻讯赶来,看到的却是满堂狼藉犬子负伤!左使将我天鹰教视为何物!”
      杨逍站在原地没有动。殷天正挡在儿子面前质问他,这反应他意料之中。
      杨逍此刻已经确信殷天正对此事毫不知情。殷野王那些手段上不得台面,粗糙拙劣。若是殷天正的手笔,绝不会是这般漏洞百出的水准。
      “白眉鹰王。”杨逍的声音不高,在殷天正洪钟般的质问之后反而显得格外冷静清晰,“不如先问问令郎,在华州做了些什么。再问问他今日这一席酒,到底是何目的。”
      殷天正的面色微变。他转过头去看殷野王。
      殷野王蜷在墙角,嘴角的血还没有擦,脸色惨白。迎上父亲的目光时他的嘴唇动了两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垂下了头。
      殷天正在江湖上行走了大半辈子。不需要多说,儿子那副神色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你在华州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是从地底滚过来的闷雷,“说。”
      殷野王的嘴唇颤着,断断续续地把华州的事说了,两仪冰魄散,还有杨逍中毒后一掌将他打伤。说的时候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只看着地面。
      殷天正听完了。
      前厅里安静了几息。那几息的安静比方才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要压得人喘不上气。
      殷天正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殷野王的脸上。
      殷野王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脸颊上瞬间浮出一个通红的掌印。他咬着牙,头偏着不敢转回来。
      殷天正胸口剧烈起伏,两道白眉几乎拧到了一处,“下毒暗算。设伏鸿门。你就是这么给替天鹰教做事的。你就是这么替我长脸的。”
      殷野王不敢出声。
      殷天正转过身来面对杨逍。他的面色极其难看,可腰板挺得笔直,鹰目中的锋芒虽然收敛了,却没有半分卑屈之色。他深知杨逍的性格,此人性情桀骜,睚眦必报,被人用毒暗算了一回险些丧命,岂会轻易罢手。事到如今他身为人父,该担的要担。
      “杨左使。”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每一个字仍然掷地有声,“犬子冒犯了左使,全是老夫管教无方,罪在老夫。左使方才这一掌已是手下留情。此事天鹰教理亏在先,我没有二话。左使若还要追究,便让老夫一人承担便是。”
      杨逍看着他。
      前厅满地狼藉,翻倒的桌椅横在两人之间,碎瓷和洒了一地的酒液在烛火中泛着暗光。殷天正挡在殷野王面前,腰板挺得笔直,两道白眉拧在一处,鹰目中锋芒内敛,等着杨逍发落。
      “鹰王这话说得大方。”杨逍的声音不急不徐,“可杨某想请鹰王把账目算清楚了再说。令郎用的是两仪冰魄散,那毒若迟半日无人解,今日鹰王在此处替他担的便不是一桩冒犯,是一条人命。方才那一掌,不过是我收的利钱。”
      他抬了抬下巴,往墙角蜷着的殷野王扫了一眼。
      “本金还挂着呢。”
      殷天正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杨逍收回目光,不再看殷野王了。他在一张没倒的太师椅前站住,撩袍坐了下来,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靠着椅背,抬眼看殷天正。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半边冷半边暖,那双眼睛搁在哪一半都是冷的。
      “不过我今日来此,倒也不全是为了跟令郎算这一笔。”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鹰王既来了,有些话压了多年不曾说,今日一并说了也好。”
      殷天正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身后跟来的七八个天鹰教高手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当年鹰王从光明顶带了一批弟兄走,杨某没拦。”杨逍像是在说一桩不相干的旧事,“教主失踪,教中四分五裂,杨某一个人按着乱子已是分身乏术。鹰王挑了这个当口走,走得倒是利落。”
      殷天正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天鹰教在明教的地盘上另起炉灶,招兵买马,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些年。”杨逍叩着扶手,两下一停,又两下,“不是我大度,是想着鹰王好歹是明教出去的人,行事总该有个底线。”
      他的手指停了。
      “如今鹰王看看。”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往殷野王那边带了一带,又回到殷天正脸上,“底线何在?”
      殷天正的拳头在身后攥得骨节作响。他的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压得两道白眉几乎并作了一道。他殷天正行事磊落了一辈子,儿子干出来的这些事,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他殷天正也不是站在这里让人训的人。
      “杨左使。”他开口了。声如洪钟,可沉了半分。他上前一步,鹰目直视着椅子上的杨逍,“犬子之事,老夫认了。该打该罚,凭左使处置。可你说天鹰教自立这桩事。”
      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阳教主失踪之后,教主之位空悬,教中弟兄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内耗不休。老夫在光明顶看了许久,看不下去了。与其留在那里跟着一道耗,不如带一批弟兄出来,好歹保全一支人马、留一脉火种。这条路不好走,日后落个叛教的名头老夫也认了。可殷某走的时候……”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沉得像石头投进了深水里。
      “心里从没把自己当外人。”
      前厅里静了一息。烛火跳了两跳,在墙壁上晃出两道长影。
      殷天正的话说到这里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极重,“殷某在此对左使承诺,明教若有朝一日到了生死关头,殷某领着天鹰教全部弟兄回去驰援光明顶,绝不会迟半步。”
      他把这番话说完了,胸膛起伏了几下,攥在身后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杨逍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
      他看了殷天正几息。烛火在他眼底映出细小的光点,那光点不动,像是嵌在瞳仁里的两粒寒星。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到了殷天正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一个满头白发一个眉目冷峻,一个身形魁伟如铁塔,一个修长挺拔如青竹。“鹰王说天鹰教从没忘了明教出身,明教有难天鹰教绝不袖手。好。杨某信鹰王的话。”
      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眼睛在烛火中锐得近乎逼人。
      “教主空悬,五行旗各自为战,四大法王五散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已经摇摇欲坠。鹰王说等到生死关头再回来……”
      他一字一顿。
      “还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这一句落下去,殷天正的面色变了。
      前厅里极静。墙角的殷野王低着头不敢抬眼。殷天正身后的那些天鹰教高手一个个屏着气。烛火跳了一跳,殷天正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了一晃。
      杨逍没有再逼。他说完了他该说的话,最后那句问出去便不再追问了。
      “改日杨某在光明顶上备酒。”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转了过来,散淡得像是在邀一位老友来喝杯闲酒,“等鹰王来叙旧。”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疾不徐,踩着满地碎瓷走出了前厅的大门。知微跟在他身旁,逐风收了剑,三人的身影没入了门外的夕阳里。
      殷天正站在满地狼藉的前厅中,望着门洞外三人远去的背影。夕阳从门洞中照进来,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也照在身后蜷在墙角的殷野王身上。
      他站了很久,一言不发。
      然后他转过身去看殷野王。殷野王低着头不敢迎他的目光。
      “起来。”殷天正的声音极沉。“跟我回去。”
      殷野王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父亲身后走了出去。
      庄外的山道上三匹马已经走远了。逐风骑在后面,猎隼蹲在杨逍肩头歪着脑袋打盹。知微坐在杨逍的马上靠着他的胸膛,偏头看了他一眼。
      “鹰王会回来么。”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杨逍想了一阵,“会的。早晚的事。”
      三匹马沿着山道慢慢行去。夕阳在身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天边剩了一线昏黄。前面的路还长着,可三人一隼走在暮色渐起的山道上,谁都没有急着催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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