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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7 黔山深处迷踪起,密林暗箭试来人 离了凤栖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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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凤栖镇,三人没有往东走。
杨逍在镇外的岔道口勒住了马,偏头望了望南面的天际。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着,暮春的山色苍翠如墨,在地平线上压成了一道厚重的横。
“往南走一程。”他说。
知微抬头看他。
“天门的暗桩眼下只在中原腹地铺了一层,西南是整片的空白。”杨逍一手持缰,目光落在南面那片连绵的山影上,“苗疆、巴蜀、滇黔那一带地势险峻、族裔混杂,蒙古人在那边扎得虽不算深,可近年动静越来越大。我想趁此行去看看那边的形势,琢磨一下要不要在那里也设几个暗桩。”
知微点了下头。她对西南倒也有几分好奇,师父留下的典籍中提过苗族的蛊毒体系与中原毒术截然不同,她从未亲见过,心中一直惦记着。
逐风在后面嗯了一声。师父说往哪走便往哪走。
三匹马转了方向,朝南面的山峦行去。
出了川陕,过了巴蜀南缘,地势骤然变了。
关中和巴蜀还是大山大河的气魄,进入贵州北境之后便成了另一番天地。石灰岩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拔地而起,嶙峋怪异,像是有人从地底下捏了无数根形态各异的石笋插在大地上。山与山之间是深切的峡谷和幽暗的溶洞,溪涧从崖壁上跌落下来,摔成一匹匹白练挂在墨绿色的山壁上。官道到了此处便断了,余下的全是山民踩出来的羊肠小路,弯弯绕绕地嵌在石峰和密林之间。马走不了了,只能牵着。
三人弃马步行,牵着马在山道上走了两日。林子极密,古木参天,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帘子一样遮住了日光,走在林间终日不见天日。空气潮湿闷热,衣衫穿在身上半个时辰便洇透了。知微的药箱里有几味药材受了潮,她趁着一处难得的崖间空地拿出来摊在石头上晾晒,那些药材在潮气中泛着一股沉郁的苦味。
杨逍走在山道上的时候目光始终在四周扫。他看山看水看地形,看的不是风景,是暗桩可以设在何处、要道卡在哪里、哪一段山路适合伏击哪一段适合藏人。
逐风在前面开路。密林中没有现成的道,他右手握着剑砍藤蔓,左手拨开横斜的枝杈,出了满身的汗。他的衣衫被汗洇透了又被潮气捂着,贴在身上极不舒服,可他一声不吭地走着。
又前行了多日,进入了贵州腹地的一片深山。
气氛开始不对了。
最先没有人了。之前的山路上偶尔还能碰到三两个山民或挑着柴捆的樵夫,到了这一带完全见不到人影。林间的声音也变了,鸟鸣少了,虫声却密了许多。不是寻常的蝉鸣和蟋蟀声,是一种更低沉更密集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大群的飞虫在林间盘旋却看不见影子。
知微的目光落在了路边一处不起眼的痕迹上。几根树枝被砍断了横在小道上,断口不是柴刀的痕迹,是更细的刃物,砍刀或者短匕。再往前走了十几步,另一处灌木丛中有几根枝杈被折断了,折断的角度极为刻意,朝着同一个方向弯。她又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看到了几道极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或记号。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赤脚的,极小,像是少年甚至孩童的脚。脚印不深,踩在泥上只留了浅浅的一层,说明留印之人身量极轻。
杨逍也看到了那些树干上的刻痕。他走到另一棵树前,在树皮上找到了同样的记号。两棵树之间隔了大约十五丈,记号的朝向一致,都对着南面更深的林子。
“有人在标记领地。”他道。
知微直起身来,目光沿着那些痕迹扫了一圈。路边的灌木丛中她发现了一截极细的藤丝,横在小道上方,离地面大约三寸,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根藤丝,没有触发,可她的指尖感觉到藤丝绷着劲,另一端连着什么东西。她沿着藤丝的走向看过去,丝线消失在了路旁的灌木深处。
“这有根绊索。”她收回了手,“元军的陷阱用的是军营里的路数,铁蒺藜和弩箭。这个是就地取材,藤蔓和竹签。设阵的人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每一个机关的位置都借了地形之势。”
她站起来转了一圈。
这里一根藤丝,那里一个竹签的尖端从落叶下面露出了半分,远处的树杈上挂着一个看似天然实则位置太过精巧的蜂巢。前后左右至少三四道关卡,层层叠叠地套在一起。这种布置的思路她觉得很有趣,不是缜密的五行阵法,靠的也不是精密的方位计算,是对山林的了解,对来犯者行走路线的预判。粗糙,可实用得很,就地取材的性价比也很高。
逐风在前面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着师父和师娘,等他们的意思。
“继续走。”杨逍道,“小心些便是。”
逐风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前开路。他的步子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脚落下去之前先看清了地面再踩。他避开了知微指出来的那根绊索,又绕过了一处藏在枯叶下面的竹签坑。竹签削得极尖,尖端泛着一层暗色的光泽,一看就是蘸了东西在上面,多半是毒。
他走得很小心。可这片林子里的陷阱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的右脚踩在了一片落叶上。
落叶下面是一张极细的藤网。网的边缘系着一根引线,引线的另一端连着头顶树杈上一个用竹管编扎的筒。他的脚一踩下去藤网便收紧了,引线猛地一拽,头顶那个竹筒翻了过来。
一蓬淡黄色的粉雾从竹筒中洒了下来,在逐风头顶炸开了。
逐风反应极快,身子往后急退了两步,可那粉雾已经扑了他一脸。一股极其辛辣的气味灌入了他的鼻腔,像是有人把研碎的辣椒和什么别的东西搅在一起往他脸上砸了一把。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鼻腔里火辣辣地疼,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没有慌。闭上眼,凭着耳力和脚下的感觉往后退,剑横在身前护住要害。可他退了两步之后右脚又踩中了什么,第二根绊索。绊索一拽,路旁的灌木丛中弹出了三根削尖了的竹签,呼啸着直奔他的小腿。
杨逍的手抬了一下。
掌风无声无息地拂了过去,轻描淡写得像是随手挥了一挥袖。三根竹签在半空中被那股掌风一扫,齐齐偏了方向,钉进了旁边的树干里,入木三分,嗡嗡地颤了几颤。
逐风听见了竹签钉入木头的声响,知道师父出了手,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一松。他抬起袖子使劲擦了两把眼睛,视线还是模糊的,眼眶又红又肿,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知微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瓷瓶来,拧开盖子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一股清凉的药气冲入了他的鼻腔,那股辛辣的灼热感被压了下去几分。
“别揉。”知微按住了他伸向眼睛的手,“闭上眼不要动。那粉里掺了蜈蚣草的汁液,揉了会肿得更厉害。”
她从瓷瓶中倒了一点药液在手帕上,替他敷在眼睛上。逐风就着她的手按住了手帕,闭着眼站在那里,模样狼狈得不像话,前几天在天鹰教大显身手杀进杀出,年轻有为的雷门门主,此刻被几撮辣椒粉弄得涕泪横流。
杨逍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不在逐风身上。他在看头顶的树冠。
密林的枝叶遮天蔽日,光影斑驳。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和树叶,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树杈上。那根树杈上蹲着一个极小的身影。
蹲得很低,身子缩在藤蔓和树叶构成的暗影中,几乎与树杈融为了一体。穿着一身灰绿色的短衫,跟林间的光影混在一起极难分辨。若不是方才那一蓬黄粉洒下来的方位暴露了竹筒的位置,杨逍也未必能这么快锁定那个方向。
一双眼睛。
从树叶的缝隙间露了出来。又大又亮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下面这三个闯入了她领地的人。那目光中有警惕有戒备,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没有藏住的紧张,她看见了杨逍方才那一掌扇飞竹签的手法,她知道这三个人不是她的陷阱对付得了的。
杨逍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林间极静。只有知微替逐风敷药时手帕上药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那种嗡嗡的飞虫盘旋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