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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夜半瓶中忧未歇,宴上杯底藏刀锋 知微是被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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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是被自己心里的一个念头惊醒的。
她不记得做了什么梦,只记得翻了个身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辟毒香囊里的药丸是半个月前配的,不知道药效有没有减退。这个念头一起来便再也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来。屋里很暗,窗纸上映着一点淡薄的月光,影影绰绰的,勉强能辨出桌椅的轮廓,她屏着气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桌边,摸着黑把药箱搬了出来。
她不敢点灯,怕吵醒杨逍。借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她拧开了辟毒香囊的系绳,把里面的药丸倒在掌心里嗅了嗅,又碾碎了尝一尝,药力没有减退。她把药囊重新装回去系好了,又把通解散的瓷瓶拧开闻了闻,确认封口没有松。然后她把袖中那几根蘸了解毒药液的银针取出来,一根一根地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的色泽,药液没有干,针尖上还泛着一层微微的油亮。
她蹲在桌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查完了,又一样一样地收回去。收到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掌心里那根极细的银针在月光中闪了一闪,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些东西她下午已经检查过一遍了,此刻半夜三更地爬起来再查一遍,查的不是药,是自己那颗放不下来的心。
“查完了?”
知微的手一颤。银针差点从指间滑落,她攥住了。
杨逍的声音从窗边的榻上传过来,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可听那语气分明已经醒了一阵了。知微转过头去,暗影中只见他半撑着身子靠在窗棂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吵到你了。”知微把银针收进了针包里,起身要把药箱搁回去。
“你一起身我便醒了。”杨逍的声音闲闲的。
知微把药箱搁回了桌上,站在桌边没有动。屋中极暗,月光把她的侧影勾出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她垂着眼,手指还搁在药箱的盖子上。
杨逍看着她。
“过来。”
知微走到了床边。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没有看他。杨逍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赤脚踩在石地上冻的。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捂了一阵。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知微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声音也很轻,轻到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一丝气息。
“我不怕殷野王。他那些手段在我面前不算什么。”她顿了一顿,“我怕的是我自己。怕我有什么没有想到的,怕我有什么疏漏了的,怕万一……”
她把‘万一’两个字咽回去了。
杨逍攥着她的手没有松。月光从窗纸上照进来,照着她垂着的睫毛和她搁在膝头上的另一只手。她的肩膀微微耸着,不是在发抖,是在压着什么。
“知微。”他把她的手拉了拉,让她往自己身边靠了靠。“你看着我。”
知微转过头来看他。月光淡薄,他的面容在暗影中不甚清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以前我一个人走江湖的时候,刀口上来来去去,命就像是借来的。”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夜风从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中过毒、挨过刀、几回从鬼门关前面晃了一晃又晃回来了。那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死了便死了,杨逍的命本来就是刀头舔血挣来的,哪天还回去也不亏。”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如今不同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中像是两汪极深的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着。
“如今有人半夜爬起来替我查药瓶、看银针,傻兮兮地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对着月亮照。”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弯极浅极淡,像是夜色中绽开的一朵极小的花。“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知道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知微的鼻子酸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他攥着她的那只手里。她的额头贴在他的指节上,他的指节上有薄茧,粗糙的,硌在她的皮肤上。
杨逍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插进了她的发间,从发顶一路滑到了后脑勺。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托着,让她抬起头。
她仰起脸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月光照着她的鼻尖和嘴唇,照着她睫毛上一点将落未落的潮意。
杨逍低下头来吻了她,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极轻地碰上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脑滑到了她的后颈,收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胸前带了过来。他的唇压下来了,缓而沉,带着一种郑重。
知微的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她闭上了眼。月光从窗纸上洒进来,照着两个人在暗影中相依的轮廓。屋外的夜风从檐下吹过去,带动了窗纸微微一颤,那一颤的影子落在墙壁上,晃了一晃,又静了。
过了很久两人才分开。知微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呼吸还没有匀下来,热的,一下一下地吹在他的胸口上。
“别查了。”杨逍的声音低低地落在她的发顶上,“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知微紧紧的抱着他,没有说话,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慢慢睡着了。
清风山庄坐落在凤栖镇西十里的一处山坳中。
山庄不大,三进的院子,前厅后堂,四面围墙,墙头上栽了半人高的荆棘。山庄的门面修得颇为气派,门楣上挂着‘清风山庄’四个鎏金大字,门前两根石柱上雕着鹰头,是天鹰教的标识。
殷野王站在后堂的窗前,看着庄中的仆从来来回回地忙碌,擦桌扫地、摆酒设席、挂灯笼、铺红毡。前厅的宴席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八仙桌上摆了十二道冷碟,酒壶和酒杯是新烧的细瓷,筷子是银的。看上去确实像是诚心实意设宴请罪的排场。
可后堂的窗户朝着庄子的后院,后院里的情形就不是宴请宾客的样子了。二十余名天鹰教的好手分作四拨藏在了后院的厢房和假山后面,各自按住了兵器,无声无息地等着。院墙外的山道上还埋伏了两拨人马,一拨守在来路上,一拨堵在了退路上。
殷野王的左臂吊着,上回杨逍那一掌伤了他的肩骨,将养了月余方才拆了绑带,如今勉强能抬起来,可使不了太大的力。他的面色不太好看,颧骨上的肌肉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身后站着他的副手,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腰间佩着一柄朴刀。副手低声道:“堂主,人手都安排好了。杨逍若是进了前厅,前后门同时封住,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各藏了六个人,后院假山后面又有十个。加上院墙外的两路,总共五十余人。”
殷野王没有转头。他看着窗外后院中那些藏得严严实实的人手,沉默了一阵。
“不够。”他说。
副手愣了一下。“五十余人还不够?杨逍纵然武功高强,可他中过两仪冰魄散。”
“他没有死。”殷野王的声音冷了几分,“他中了两仪冰魄散之后还能一掌把我打飞出去,打死跟着我的那两个弟兄。你以为五十个人围上去他就走不了了?”
副手不说话了。
殷野王从窗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后堂,落在了角落里一张桌子上,桌上搁着三只小瓷瓶和一只银香炉。
“杨逍上一回着了道,这一回他一定会防。他身边那个女人懂医懂毒,酒里下药瞒不过她。”他走到那张桌前,拿起一只瓷瓶在手中转了转。“所以酒菜不动。先演足了请罪赔礼的戏,看他的态度。若他肯就此揭过,那是最好……”
他把瓷瓶搁回了桌上。
"若他不肯,便动手。"
副手道:“堂主,此事鹰王他老人家……”
“不必让父亲知道。”殷野王的声音截了过来,不容置疑。“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父亲无关。父亲一直不愿与杨逍交恶,他心中还念着明教的旧情。可明教如今是个什么光景?阳教主不在了,教主之位空悬多年,五行旗各自为政,四大法王散的散走的走。这样的明教还有什么前途可言?天鹰教才是日后的正道。父亲念旧不肯断了这份瓜葛,那就由我来断。”
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决绝和偏执。他不像他父亲殷天正那样对明教还存着几分旧日的情分和敬意,在他眼中明教不过是一具行将就木的朽尸,杨逍一个人撑着的不过是一副空架子。他若能替父亲了结了这段旧缘,天鹰教便能轻装上阵,再无牵绊。
“杨逍若是死在了此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对外便说是江湖仇杀,与天鹰教无干。父亲那边,我自有说辞。”
副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躬身退了出去,去做最后的巡查。
殷野王一个人站在后堂中。他的手指按在那只瓷瓶上,指尖微微用力,瓷瓶的釉面在指腹下滑了一滑。他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按在瓷瓶上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是怕的。
他知道杨逍有多可怕。上一回用两仪冰魄散那是赌命的一搏,赌赢了也只赢了半截,杨逍中了毒还能一掌把他打残了肩膀。如今杨逍伤愈归来,身边又带着徒弟,还有那个精通医术的女人,他有几分胜算自己心里清楚。可他没有退路了。他做了他做的事,要么把杨逍永远摁在这里,要么等着杨逍走到他父亲面前把一切揭开来。
他把手从瓷瓶上拿开了,攥了攥拳头,转身走出了后堂。
午后,三匹马沿着山道缓缓行至清风山庄的门前。
山道两旁的枯树才发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初春的风中微微摇曳。山庄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立了两排天鹰教的弟子,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垂手肃立,做出了迎客的架势。门楣上那四个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杨逍翻身下了马,回手把知微接了下来。他扫了一眼门前那两排人,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路边的两排树桩。逐风把马拴在了门外的拴马桩上,手搁在剑柄上,跟在两人身后走了进去。
殷野王在前厅门口迎他们。
他换了一身锦袍,头束玉冠,腰悬长刀,左臂虽然还有些不太灵活可架势端得十足。他见杨逍走过来,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一个极深的礼,弯腰几乎到了腰以下。
“左使大驾光临,晚辈不胜惶恐。”他的声音诚恳极了,面上的表情也诚恳极了,诚恳得像是真的日夜自省寝食难安了一个多月。“前番华州之事皆系晚辈一时糊涂铸成大错,至今追悔莫及。今日薄酒一桌聊表歉意,万望左使恕罪。”
杨逍看着他弯在那里的脊背,嘴角动了一下。
“殷堂主不必多礼。”他迈步往前厅走,语气散淡得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饭局,“既然备了酒,那便坐下说话。”
前厅的布置确实用了心。八仙桌上十二道冷碟色香俱全,酒壶里斟的是上等的杏花酿,杯盏碗筷一尘不染。厅中四角各立了一座铜灯架,灯火通明。看上去光明正大,诚意十足。
杨逍在主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知微在他左手边坐了,逐风在他右手边。殷野王坐在对面,殷勤地替杨逍斟了一杯酒,自己先端起来饮了一杯以示无毒。
知微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酒壶、酒杯、碗碟、筷子,她的鼻子极灵,方才走进前厅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把空气中的气味分辨过了一遍,没有异样。酒的香气是正常的杏花酿的味道,菜肴的气味也是正常的。
殷野王看见了她的动作,面上的诚恳神色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
知微对杨逍微微点了一下头。酒菜没有问题。
杨逍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殷野王殷勤地布菜倒酒,口中说着赔罪的话,一句比一句恳切,一句比一句卑微。杨逍偶尔应两句,语气不冷不热的,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出还算过得去的戏。
酒过三巡,殷野王的面上微微泛了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起身又给杨逍满了一杯,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在桌下磕了一下桌腿,桌面上的碗碟轻轻一晃。
知微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嗅到了一丝极淡极细的异味。不是从酒菜中来的,是从空气中来的。那味道极轻,轻到普通人的鼻子根本察觉不到,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燃了一柱香,那香气随着风飘了过来,飘到了面前已经淡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影子,极为清淡,像是错觉一般。
她偏了偏头,鼻翼又翕动了两下,辨认那个味道。然后她的手指在桌面下碰了碰杨逍的手背,极轻地叩了两下。
杨逍的目光没有变化。他端着酒杯跟殷野王说话,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可他的手在桌面下翻了过来,攥住了知微的手指,轻轻回捏了一下。
知微不动声色的将辟毒香囊解了开来,药粉的气味在她和杨逍之间弥散了一层极薄的防护。她又从袖中摸出了一粒通解散,借着举杯的动作不露痕迹地塞到了杨逍掌心里。杨逍接了,趁饮酒的时候一并送入了口中。
殷野王坐在对面,一杯接一杯地敬酒,嘴里的赔罪话还没有说完。他没有看到知微在桌面下的那些小动作,他的目光掠过了知微的脸,知微正好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息,知微的眼神极平极静,像是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水。
她什么都知道了。
殷野王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喉头动了一下,嘴上还在说着赔罪的话,可他的声音已经开始走调了,尾音微微发颤。
“左使。”他站了起来,酒杯搁在了桌上。他的面上那层诚恳的皮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僵了,两腮的肌肉绷紧了。“晚辈的一片诚意,左使肯不肯赏脸了?”
杨逍把酒杯搁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看着殷野王的脸。
“殷堂主的诚意,杨某领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品评一壶酒的好坏,“只是你这份诚意里头掺的东西太多了些,杨某不敢领受。”
殷野王的面色白了一白。
杨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扇通往后堂的门上,又移到了前厅东西两侧的窗户上。他的嘴角弯了一弯。
“你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各藏了多少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闲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后院假山后面那一拨,还有院墙外面堵退路的那一拨,也一并叫出来吧。杨某不喜欢跟藏头露尾的人说话。”
殷野王的脸色彻底变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殷野王的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了长刀。
“动手!”
东西两侧的窗户同时砸开了,厢房中藏着的天鹰教好手从破碎的窗棂中涌了进来。前厅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摔开了,后堂的门也砸开了,后院的人从假山后面冲了出来。刀光在灯火中一闪一闪的,铺天盖地地朝三人压了过来。
杨逍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他伸手把知微往自己身后一带,知微退了半步站到了他的后侧方。逐风已经拔了剑,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在灯火中泛着寒光。
杨逍看了一眼涌进来的那些人,前前后后几十号,把前厅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的目光从那些刀剑上掠过,掠过那些紧张的面孔和绷着的身体,最后落回了殷野王的脸上。
殷野王握着长刀站在对面,颧骨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的嗓音尖了半分:“杨逍,你中过两仪冰魄散……”
“中过。”杨逍像是在说一件趣事,“如今好了。”
他的嘴角弯着。
逐风已经迎上了第一波冲过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