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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4 旧毒新知牵肠绪,鹰堂设宴伏杀机 杨逍回到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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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过了子时。
知微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手边摊着一卷药方的推演,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干了。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便站了起来,杨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看着他。他的面色如常,可目光中沉着一些平日里不太有的东西。她没有急着问,先替他倒了一碗热茶推到桌边。杨逍在桌旁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了。
“见到了。”他说。
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等他说。
“范遥这些年在汝阳王府潜伏。毁了容,烫了嗓子,一个人在汝阳王府里藏了几年。”杨逍的声音很平静,说的是他最好的兄弟的事。知微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是在意得太深了反而把表面压得云淡风轻。
“碧火蚕草是他从王府的库房里取的。”杨逍看着她,“韩千叶的毒,也是他下的。”
知微的手指在茶碗的碗沿上停住了。
屋中安静了一阵。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焰跳了一跳,在两人脸上投下一晃的明暗。
“他为什么。”知微的声音很轻。
“为了黛绮丝。”杨逍道,“我和你说过,范遥苦恋她多年,她嫁了韩千叶。范遥恨了韩千叶多少年,那份毒他花了大半年精心炮制,每一味药都是照着韩千叶的经脉走向配的。不求速杀,要他在虚弱和折磨中一日一日地消磨下去。”
知微的手从茶碗上收了回来,搁在了膝头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很久没有说话。
灯火在她的侧脸上跳着,照出了她眉心极细的一道蹙痕。
她想起了蝴蝶谷里的十八天,她每日清晨去给韩千叶诊脉、下针、换药、煎汤,从他的经脉中一点一点地把毒素清出来,像是在溪水里捞沙,捞了一层又渗出一层,她把一个快要死的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可那个毒是范遥的。
范遥的满腔深情和满腔怨恨凝成的毒。他花了大半年心血炮制的毒。他对韩千叶的恨一味一味地配进了药方里,配出来的是他这辈子对那个女人最深也最绝望的交代。
她把它解了。
知微的手指在膝头上攥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开口了,嗓音有些涩。“当时若是知道那毒是范右使下的……”
她停了一停。若是知道了又怎样?她问自己。一个中毒濒死的人躺在她面前,她是大夫,她救还是不救?她当时选择救韩千叶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快死了而她能救。
可范遥呢?他经年累月的深情和痛苦在她的银针下被一根一根地拔了出来。他恨了那么多年,谋划了那么久,到头来被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解了。
“当时若是知道了……”她又说了一遍这半句话,声音更低了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见死不救。”
杨逍看着她。她低着头,面上的神色是歉疚,为一个她甚至还没有正式见过面的人。
“你不必纠结此事。”杨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轻描淡写的,“若是当时我便知道那毒是范遥下的,也不用你来为难。我会拦你的。”
知微抬起头来看他。
“韩千叶在我面前算什么东西。”杨逍的嘴角讥讽地弯了一下,有几分冷意,“范遥拿大半年的心血给他配了那副毒,我若是知道,我不会替一个外人去拆我兄弟设的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杨逍就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侠,他的在意有明确的边界,边界之内是他的人,边界之外的生死与他无关。范遥在边界之内,韩千叶在边界之外。
知微看着他,她知道杨逍说的是真话。如果当时他知道了,他真的会拦她。而她如果被他拦了,韩千叶就会死在蝴蝶谷门外。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中翻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这件事没有对错。她救人是对的,范遥下毒有他的缘由,杨逍维护兄弟是他的性情。三个人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没有错,可事情就是这样撞在了一起。
“范遥说碧火蚕草的事他会继续盯着。”杨逍把话头转了回来,“王府库房中碧火蚕草的存量有任何变动,他会通过天门的线路传信给我。此间的事算是了结了。”
他搁下茶碗,看了知微一眼。
“下面还有一桩事要办,天鹰教。”杨逍的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殷野王的账也该算一算了。”
知微点了下头。
翌日清晨三人离了真定府,快马往西南方向走。
出了河北地界进入河南,一路上官道平坦,行人商旅渐渐多了起来。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可路旁的柳枝已经冒了鹅黄色的嫩芽,田野里的冬麦也泛了一层浅浅的绿意。
知微骑在马上,靠着杨逍的胸膛。她琢磨着杨逍告诉她的范遥的预警,“"范右使说成昆跟蒙古人合谋,要覆灭明教。”她的声音不高,被马蹄的嗒嗒声裹着,只有杨逍听得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是阳教主夫人的师兄,跟明教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杨逍一手持缰,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这一节我也想不通。成昆是阳夫人的同门师兄,阳大哥在的时候对他颇为礼遇。此人从前跟明教并无嫌隙,不知为何后来忽然翻了脸,处处与明教为难。范遥说他当年亲眼见到成昆与玄冥二老密会,商议的就是怎样里应外合端掉光明顶。可那时候阳大哥已经失踪了,成昆图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顿了一顿。马在官道上行了几步,蹄铁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有一桩事,我想了一路了。”杨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这几年中原武林出了不少蹊跷的事。少林化功医典被人偷了嫁祸给明教,丐帮的潜龙窟中藏着那份毒方残方,陈友谅在丐帮中上下其手设局也在陷害明教。这些事一桩桩看都是各自为阵的,可合在一起看……”
知微偏了偏头看他,“你怀疑这些事背后都是成昆?”
“还没有证据。”杨逍道,“可范遥说成昆与蒙古人合谋已久,图的就是覆灭明教。若这些年中原武林中那些针对明教的阴谋真是一个人在幕后操弄,成昆是最合得上的那个人。”
知微沉吟了一阵。“若这些当真出自同一人之手,此人的城府和耐心都深得骇人。这是下了好几年棋的手笔。”
“所以我想不通他图什么。”杨逍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罕见的困惑,“他跟明教从前无怨无仇,阳大哥待他也不薄。一个人花这么大的心血、布这么深的局,只为了毁掉一个跟自己本无恩怨的门派,他到底为了什么?”
知微想了一阵,摇了摇头。“眼下线索还不够。但方向有了。天门可以顺着成昆这条线往下查,他在中原武林中的行踪、他跟各路人马的来往,查下去未必没有收获。”
杨逍嗯了一声。他把这些念头收了起来,搁在了脑子里。成昆的事急不来,得慢慢查。天门的暗桩网正在铺展,这条线交给天门去做便是了。
马在官道上行着,远处的山峦在初春的薄雾中隐隐绰绰。逐风骑在后面,猎隼蹲在杨逍的肩头,歪着脑袋眯着眼,在春风里打盹。
过了河南进入陕西,天鹰教的气息便浓了起来。
路上的客栈酒肆中时不时能看见佩着铜鹰牌的天鹰教弟子,集镇上有天鹰教的旗号在飘。跟上一回经过此地的时候相比,天鹰教在陕西的布局又扩张了一些,几个新设的堂口开始运转了,粮道和商路上都有他们的人在活动。
杨逍对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到了华州以西一个叫做凤栖镇的地方,三人落了脚。这里距殷野王上一回设伏毒害杨逍的那间酒楼不过百里之遥。知微站在客栈的窗前往外看,街面上平静得很,赶集的赶集做买卖的做买卖,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
“你有没有觉得,进了镇子之后被人盯上了。”她回头看着杨逍。
杨逍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从集市上随手买的旧书,闻言嗯了一声。“从进镇子起便有两个人跟着了。东街口那个卖烧饼的,和米铺门口坐着的那个老汉。”
知微皱了皱眉。“天鹰教的人?”
“手脚太粗,像是临时安排的。”杨逍把书搁下来,“殷野王的水准。”
知微看了他一眼。杨逍的面上是一副极其闲适的神色,翻着书喝着茶的样子像是来此地游山玩水的,可他进镇子的时候便把那两个盯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了。
到了傍晚,逐风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笺。
“师父。”他把信笺递过来,“镇上客栈的掌柜说有人专程送来的,点名要交给您。”
杨逍接过来拆了。信笺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端正,措辞恭敬。
“杨左使台鉴:前番华州之事,皆系晚辈一时鲁莽,冒犯虎威,罪无可恕。晚辈日夜自省,寝食难安,唯恐左使降罪而无以自辩。今闻左使途经敝境,晚辈特于凤栖镇西十里之清风山庄备下薄宴,诚邀左使赏光临席,晚辈愿当面向左使请罪赔礼,伏望左使不弃,赐以一晤。天微堂堂主殷野王顿首。”
杨逍把信笺看完了,嘴角弯了。
他把信笺递给知微。知微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他。
“鸿门宴。”她说。
“写得倒是诚恳。”杨逍把腿翘到了桌面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脑后,“日夜自省寝食难安,用两仪冰魄散毒人的人跟我说寝食难安,他的脸皮倒是比他的武功厚实。”
知微没有笑。“上一回他便是用的暗算。此番有备而来,山庄之中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手。”
“他能埋伏什么。”杨逍的嘴角还弯着,那一弯里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上一回他用毒是钻了我不曾防备的空子。如今我既然知道了他的手段,他还想故技重施不成?何况,”他偏头看了知微一眼,“这一回有你在。”
她没有再劝。她了解杨逍,他说了要去赴宴那就一定会去。她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了几样东西。一只装着通解散的小瓷瓶揣进了怀里,一枚以桃花岛秘法炼制的辟毒香囊系在了腰间,又从暗格中取了几根蘸过解毒药液的银针收进了袖中。
杨逍看着她把自己武装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程大夫这副阵仗,倒像是去出诊的。”
“有备无患。”知微把药箱合上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一个人的时候我管不着,可我既然在你身边,就不许你再稀里糊涂地着了旁人的道。上一回已经够我受的了。”
她说‘够我受的了’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杨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担忧他看的一清二楚。他沉默了一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
“不会了。”他的声音也轻了,低在两人之间,“有你在,不会了。”
逐风在旁边已经把剑检查了一遍,剑身擦得极亮,入鞘的时候铮然一声轻响。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搁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上一回他眼睁睁地看着师父面如金纸倒在酒楼的墙角,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回他就算要拼了命,也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师父一根头发。
杨逍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的暮色沉了下来,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凤栖镇西十里,清风山庄。明日赴宴。
他转过身来看着知微和逐风,嘴角弯着,语气像是在说明天去集市上逛逛。“明日去会一会殷天正的这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