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61 出墓恍然逢新岁,灯市携手度元宵 古墓中住了 ...

  •   古墓中住了月余,临别的那日杨棠送他们到了石缝的出口处。
      她穿着那身淡黄色的衫子立在甬道的尽头,身后是幽深的墓穴和一盏盏青白色的长明灯。知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清冷的面容在灯火中微微发白,忽然觉得有些不忍。这个长年独居墓中的女子方才有了一个月的相伴,如今又要独自守着这座深埋地下的石室了。
      杨棠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来递到知微手中。“玉蜂蜜。我这里存了不少,你带着。此物滋养五脏温护元气,日后若有人受了内伤经脉之损,以此入药可事半功倍。”
      知微双手接过瓷瓶收好了。她看着杨棠,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觉得寻常的道谢太薄太轻,终究只道了一句:“杨姐姐,后会有期。”
      杨棠微微颔首。她的目光从知微移到了杨逍身上,又移到了逐风身上,最后回到了知微脸上。
      “外面的江湖,替我多看看吧。”她的嗓音极轻,像是石壁上的水珠滴落了一滴。
      知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杨逍和逐风已经往石缝外面走了。她跟了上去,走出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杨棠仍然立在甬道尽头,淡黄色的身影在幽暗中渐渐远了、淡了,像是一片被遗忘在深水底下的旧时光。
      石缝极窄,三人侧身鱼贯而出。逐风先探了一步出去,杨逍跟在后面,最后是知微。
      出了石缝的一瞬间,日光兜头泼了下来。
      知微眯起了眼。在古墓的幽暗中住了一个多月,猛然间被天光一照,眼眶酸胀得几乎落泪。她抬手遮了一遮,从指缝间看出去,漫山遍野的白。积雪覆在枯枝上、覆在石壁上、覆在山道两旁的灌木丛上,日光照着雪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亮。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一口进去从喉咙一路凉到了肺里,可那股子凉是鲜活的,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味,跟古墓中那种沉郁的阴冷全然不同。
      杨逍站在山林间,仰起头看了一眼天。天极蓝极高,蓝得像是有人用一块洗净了的绸子铺在头顶上,连一丝云都没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化成了一团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了。
      “几月了?”知微站在他身旁,环顾着四周的雪色。
      “进去的时候是十一月底。”杨逍估量了一下日头的位置,“怕是已经过了年关了。”
      逐风从石缝后面的灌木丛中牵出了三匹马,进古墓之前杨棠派玉蜂引着马藏在了附近的山谷里。猎隼不知从哪里飞了回来,振翅落在了杨逍的肩头,歪着头用喙理了理翎羽。杨逍摸了摸它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这鸟倒是活得比他们都自在。
      三人上了马。杨逍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甚至比中毒之前更好,寒玉床上运功月余,内力淬炼得愈发精纯浑厚,经脉中的真气运行较之从前圆融了许多。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如旧,一手持缰,一手朝知微伸了过来。知微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好全了。”
      “所以?”
      “所以我可以自己骑马了。”
      杨逍没有收回伸出去的手,眉梢微微一挑。知微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看了一阵,没忍住笑了一声。她把手递了过去,被他一拉便到了他的马背上,坐在他身前。他揽她在怀中,催马往山道上走。
      下了山走了大半日,到了一个镇子上。镇子不大,可街面上张灯结彩的,红纸灯笼一串串地挂在屋檐下,沿街的店铺门口都贴了新的春联,墨迹还是鲜的。街上行人不少,穿着新衣裳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着从巷子里窜出来,手里举着纸扎的小兔灯和莲花灯。
      “元宵节!”知微从马背上看着满街的灯彩,“已经正月十五了。”
      他们在古墓中过了整个年关,错过了整个年节。如今出了墓来,满目的红与金扑面而至,恍惚间像是从一个极长极深的梦中醒了过来,一脚踏进了人间的烟火里。
      三人在镇子上寻了一间客栈落了脚。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裳出来,天色将暮,街上的灯笼开始一盏一盏地亮了。
      知微把头发重新挽好,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窄袖衫子。她在铜镜前理了理鬓发,转身出来的时候杨逍靠在门框上等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束了发,腰间什么也没佩。杨逍看见知微出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好看。”
      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客栈掌柜娘子借的,凑合穿着吧。”
      “我说的可不是衣裳。”杨逍的嘴角弯了一弯。他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紧了,“走,逛逛去。”
      逐风从隔壁的房间里出来,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干饼啃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知微看见他的样子笑了一声,从袖中掏出手帕来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着的饼渣。逐风的耳根红了一瞬,退了半步,嘟囔了一声“师娘”。
      “饿了也不说一声,出去吃好的。”知微笑着说。
      三人出了客栈,汇入了镇子的人流中。
      元宵的灯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沿街的铺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走马灯、鱼灯、兔灯、莲花灯,一盏盏在夜风中微微转动着,烛火从薄薄的纱纸中透出来,红的、黄的、青的、白的,把整条街映得流光溢彩。街面两旁摆了猜灯谜的摊子,围了一圈一圈的人,有猜中了拍手叫好的,有猜不出来急得抓耳挠腮的。更远处有舞龙的队伍,锣鼓喧天,一条金鳞长龙在人群头顶翻腾起伏,龙珠在前面引着,龙头追着龙珠左右摇摆,围观的孩子们尖叫着拍手。
      杨逍牵着知微的手在灯市中走。人很多,有时候被人群挤得近了些,他便把知微往自己身边带一带。知微在花灯下面走,灯彩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金的,她抬头看着头顶上那些精巧的花灯,目光中有一种在古墓里头看不到的光亮。
      逐风跟在后面,他个子不矮了可人实在太多,一不留神就被一群看舞龙的孩子冲散了,好不容易从人堆里钻出来,又被一个卖糖人的挑子别住了去路。他站在街边左右张望着寻师父和师娘的身影,一脸茫然。
      知微回头看见他落在了后面,拽了拽杨逍的袖子。杨逍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抬手朝逐风招了招。逐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了两人身旁。知微伸手理了理他被人群挤歪了的衣领,逐风任她摆弄着,脸上的表情有些窘,可嘴角却是弯的。
      杨逍走到一个灯谜摊子前面停了步。摊子上挂了十几盏花灯,每盏灯底下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嗓门极大,吆喝着‘猜中了灯就归您了’。杨逍扫了一遍那些纸条,随手揭了一张下来看了看。
      “打一味草药,这个是白头翁。”他把纸条搁回去,又揭了一张,“打一古人。是苏武。”再揭了一张,“打一兵器。这是流星锤。”
      摊主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杨逍连揭了五张纸条对了五个谜底,快得像是在念菜名,连想都不想的。摊主瞪着他半晌蹦出来一句‘这位公子,您行行好,给小的留两盏灯……”
      知微在旁边乐的直捂嘴。杨逍回头看她,从摊子上取了五盏花灯,挑了一盏最精巧的兔灯递到知微手里。知微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那只兔子灯是用极薄的白纱绷的,里面的烛光映着纱面上画的一双红眼睛和一截短尾巴,灵动得很。
      “给你拎着逛灯展。”杨逍道。
      知微举着兔灯看了他一眼。灯火映在她的瞳孔里,暖融融的。
      剩下的四盏灯杨逍塞给了逐风。逐风双手抱着四盏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大大小小地叠在怀里,他从灯与灯的缝隙间挤出小半张脸来,“师父,我拿不下了。”
      “抱着走。”杨逍牵着知微往前走了。
      逐风抱着一怀花灯跟在后面。那盏走马灯的穗子垂下来扫着他的鼻尖,他偏了偏头把穗子吹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路边一个卖汤圆的老婆婆看见他这副模样,笑着招呼他过来吃碗汤圆。逐风看了看怀里的灯,又看了看那锅热腾腾的汤圆,犹豫了一息。
      “逐风。”知微的声音传过来,“来,咱们吃汤圆。”
      逐风把四盏花灯小心翼翼地搁在汤圆摊子旁边的条凳上,在知微身旁坐了下来。老婆婆盛了三碗汤圆端上来,黑芝麻馅的,滚圆雪白的汤圆在热汤里浮浮沉沉,一股子甜香飘上来。知微爱吃甜食,她舀了一颗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眯了眯眼。逐风捧着碗埋头吃着,一口一个,腮帮子又鼓起来了。
      杨逍坐在知微旁边,手里端着碗,却没有吃。他看着知微吃汤圆的样子,又看了看逐风鼓着腮帮子闷头吃的样子。灯市的喧嚣在四周流淌着,锣鼓声、吆喝声、孩子的笑声、花灯的光,全部混在一处,暖暖的,闹闹的。他端着那碗汤圆看了一阵,嘴角弯了弯,低下头舀了一颗,吃了。
      “好吃吗?”知微问他。
      “还行。”他说。他看着她的脸,灯火映着她的眉眼,满街的花灯都没有她眼睛里的那一点光亮好看。“你喂我的话,大约更好吃些。”
      知微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在灯彩下面格外分明。她舀了一颗汤圆送到他嘴边,他含笑张嘴接了,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逐风埋着头吃他的汤圆,耳朵尖红了一截,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老婆婆在一旁看着这三人,笑得合不拢嘴。“一家三口出来逛灯市呢,儿子长得真俊。”
      逐风差点把嘴里的汤圆呛出来。知微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杨逍端着碗,嘴角的弧度弯到了极致,他看了逐风一眼,逐风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
      三人在灯市中逛到了月上中天。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镇子上方的夜空中,清辉洒在满街的花灯上,跟灯彩的暖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镇子笼在一层亦暖亦凉的光晕之中。人渐渐少了,舞龙的队伍散了,猜灯谜的摊子也收了,只有几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转着。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客栈走。知微举着那盏兔灯走在中间,杨逍在她左边,逐风在她右边。逐风怀里还抱着那四盏花灯,走了这一晚上居然一盏也没弄坏,他的步子走得很稳,很踏实,跟在师父和师娘身旁的那种踏实。
      回到客栈的时候逐风把花灯一盏一盏地挂在了客栈门廊的柱子上,龙灯、鱼灯、莲花灯、走马灯,一排四盏,在夜风中微微转动。他退后几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嗯了一声,上楼回房了。
      知微站在门廊下仰头看了看那四盏灯。灯火在薄纱中跳着,把走廊照得一明一暗的。杨逍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
      “过年的时候,你守着我解毒。”他的声音低低的,吹在她的发顶上,“年夜饭都没有吃。”
      “汤圆也算补上了。”知微靠在他胸前,手里还举着那盏兔灯,烛火在她指间摇曳。
      杨逍嗯了一声。他从她手中把兔灯接了过来,举高了些,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了客栈门廊的青石地面上,长长的,叠在一起。
      “明年我们正经过一回。”他说。
      知微仰起头来看他。他的下巴就在她的额头上方,灯火映着他的眉眼,那双眼睛在暖色的光中柔和得不像平日的他。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踮了踮脚,在他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杨逍愣了一瞬。
      知微已经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拎着裙摆上了楼梯,回头看了他一眼,弯着嘴角消失在了二楼的拐角处。
      杨逍站在门廊下,手里举着那盏兔灯,怔了一阵。然后他笑了。那一笑在空无一人的门廊中绽开来,眉目舒展,意气飞扬。

      元宵过了,该上路了。
      临行前的那个清晨,天门的暗桩送来了消息。知微和杨逍在客房中看了那封密信,真定府那边有了初步的线索,那个给韩千叶下毒的西域头陀的踪迹查到了一些眉目,但细节尚需他们亲至才能厘清。
      杨逍把密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从他指间落下来,散在了窗台上。他转头看着知微。
      “往河北。”
      知微嗯了一声。她把药箱整理好了,蝴蝶谷带来的药材、古墓中补充的珍稀草药、杨棠赠的玉蜂蜜,一样一样地码好了收进暗格。
      三人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透出来,淡金色的,照在雪后的原野上,白茫茫的一片。“到了真定府再好好歇。”杨逍催了一下马,“快马走五六日。”
      山风从前方的旷野中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冻土将融未融的湿润气息。猎隼振翅飞上了天,在晨光中划了一道弧线,往东北方向去了。
      三匹马沿着官道渐行渐远,马蹄声在空旷的晨野中嗒嗒地响着,远处的官道笔直地伸向了天际线的尽头,尽头处是河北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