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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古墓闲情养新伤,四象初传授掌诀 杨逍的身子 ...

  •   杨逍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
      到了第五日上他便不肯安分了。知微清晨去石室给他诊脉,推开门一看,寒玉床上空了。杨逍站在石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往甬道深处张望,像是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鹰终于瞅见了笼子的缝隙。知微快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么下来了。”
      “五日了。再躺下去筋骨都要朽了。”杨逍由着她扶,一点也没有回去躺下的意思,反倒借着她的力往甬道里迈了一步,“你不是说过多走动恢复得快么。”
      知微拗不过他,扶着他在甬道中慢慢走了一圈。他行步时身子尚有些晃,搭在她肩上的手便不自觉地往下挪了几分,挪到了她的腰间,揽住了。知微侧目看他,他目视前方,面上是一副‘如此借力更为稳妥’的坦然神色。
      “带我去看看那个药圃。”他说。
      知微领着他穿过了几道弯折的甬道,进了那间地下药园。萤石的冷光从穹顶上洒下来,照着满壁石槽中参差的药草,幽幽的,像是一片山野被谁连根搬到了地底。杨逍站在门口环视了一遍,目光在那些奇异的草叶和花朵上掠了一圈,最终却落到了知微的头顶上。他低下头凑近她的发间嗅了一嗅,嘴角弯了一弯。
      “怪道你身上日日都带着一股草药的气息。”
      知微的耳根微微一热。她拽着他往里走,指着石槽中的药草给他一一讲解,哪一味是中原已然绝迹的冥丝地藓,哪一味是药典中只有图画不见实物的腐骨灵星。她说到冥丝地藓的经脉麻痹之理时讲得兴起,一手比划着经脉的走向,一手还扶着他的手臂。杨逍在旁边听着,目光却不在那株草上。
      知微说到一半察觉了他的视线所在,话头戛然而止。“你到底有没有听。”
      “字字不漏。”杨逍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往自己胸前带了一带。
      知微被他箍在怀里,前后左右都是石槽中种着的珍稀药草,不敢挣动,怕一个趔趄踩坏了那些脆弱的地下植物。杨逍低头看着她,看她被困在他怀里又不敢动弹的窘迫模样,目光中的笑意愈发浓了。
      他低下头吻了她。
      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寒玉床浸润了数日的那股凉意,凉中又沁着一缕属于活人的温热。知微怔了一瞬,伸手推了他一下。
      杨逍被她这一推,忽然闷哼了一声,手按住了胸口,面上的笑意敛去了,眉头拧了起来。
      知微的脸色骤变。她赶忙伸手去扶他,一手按在他捂着胸口的手上,急道:“怎么了?我看看……”
      杨逍按着胸口的那只手翻过来,五指扣住了她搭在他手背上的手。他的眉头松了,嘴角的弧度重新浮了上来。
      知微看着他的脸。方才那一声闷哼、那拧起的眉、那按住胸口的手。她行医多年,阅人无数,竟被他一个装腔作势骗了个结结实实。
      她的脸倏地烧了起来。她张了嘴正要发作,杨逍已经扣着她的手将她拽了过去,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再度吻了下来。这一回不似方才的蜻蜓点水,他的唇贴着她的唇,缓而沉,带着一种失而复得之后的、不疾不徐的珍惜。知微的手撑在他胸前推了一下,他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推不动了。她的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攥了一阵,慢慢地松开了。
      药圃中极静。萤石的冷光照着两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相依相偎。石槽中的药草在冷光中幽幽地泛着绿意,那些珍稀脆弱的地下植物完好无损,一棵也不曾被惊扰。
      此后的日子便是这般过的。
      杨逍的活动范围一日大过一日,从石室到甬道,从甬道到药圃,从药圃到偏殿。知微去哪里他便跟到哪里,起初是需要她扶着,后来已不必扶了,可他仍是走到哪里都要她在身边。知微在偏殿的石桌上铺了纸笔,整理诊治笔记和毒方的推演。她低着头写东西的时候极专注,眉心微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整个人凝在那里,外界的声响都进不去。杨逍坐在她身侧,看了一阵她写字的侧影,伸手拈起了她垂在肩畔的一缕发梢,在指间缠了一圈,慢慢地绕。
      知微写着写着觉得头皮微微一紧,侧头一看,他正拈着她的发梢把玩,神色悠然得像是在赏一幅画。她伸手从他指间把头发抢了回来,扭头瞪了他一眼。
      杨逍等的就是这一眼。她扭头的刹那他的手已从她发梢移到了她的后颈,掌心贴着她颈侧温热的皮肤一带,她整个人便被他揽进了怀中。石桌上摊开的纸页被她的衣袖带翘了一角。他低下头来封住了她的唇,把她方才那个‘你’字的后半截吞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阵知微才挣了出来,拿起被她衣袖弄皱的纸页抖了一抖抚平了,脸颊上一层薄红还没有褪。
      “肝经解毒的配伍剂量算到一半,被你搅了,全忘了。”她盯着纸面,不看他。
      杨逍靠在她身侧,半点愧色也无。“那便重算。我不扰你。”
      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的手指又伸向了她的发梢。

      知微拍掉了他的手,将纸笔卷了,起身道:“出去。我要熬药。”
      杨逍被赶到了甬道里。他在门口站了一站,听着偏殿内传来知微翻检药箱的窸窣声和药臼研磨的沉闷声响,嘴角弯了弯,转身往逐风那边走了。
      逐风在偏殿隔壁的一间空室中练功。
      他的肋下和肩上的伤已经收了口,知微缝的针拆了,留了两道浅浅的疤痕。他不在意那些疤,甚至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他在意的是内力。此番大战他吃的亏,根子上不在剑招,在内力上。
      对上那些经验老到的对手,他的剑法精妙有余而后劲不足,快则快矣,力道却不够沉。连交数十招之后体力一泄,手中的剑便渐渐压不住对方的兵刃了。若非师娘的毒药和阵法从旁策应,单凭他的剑,挡不了那么多人。
      他在空室中盘膝而坐,按照杨逍传他的法门运功行气。北冥真气的修习极重根基,讲究的是吸纳百川、以柔化刚。真气运行时不走刚猛路数,而是绵绵密密地沿着经脉壁层游走,如潮水漫堤,无声无息地渗入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筋骨之中。练成之后护体真气滑溜无比,外来的劲力打上去便如石子投入深潭,被柔韧的水势吞纳了去,不生硬反震,不留一丝缝隙。
      杨逍年少时便是凭着这一门内功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他十几岁行走江湖时内力已经冠绝同辈,后来阳顶天看中了他的根骨,破例将乾坤大挪移传了他两层,那已是后话了。乾坤大挪移他不打算传给逐风,此功敏感,非教主不得修习,他自己学是因为阳顶天惜才破例。可北冥真气是他自己的东西,他愿意传给谁便传给谁。
      逐风入门尚短,北冥真气修至第一层已属极快。此番生死搏杀之中他将第一层的真气使到了极致,在那个临界点上硬撑了一天一夜未曾断过,撑到了力竭之后反而触到了一线新的感悟。在古墓养伤的这些天里他将那一线感悟反复揣摩,运功时忽觉丹田中的真气流转方式与从前微微不同了,从前是他在推着真气走,现在真气自己在走,他只需顺着它的走势稍加引导便能运转自如。
      第二层。
      杨逍走到空室门口的时候,逐风正从入定中醒过来。少年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两颊有了血色,目光沉稳清亮。杨逍在门口看了他一息。“突破了?”
      逐风站起来,抱拳道:“弟子侥幸,已入第二层。”
      杨逍嗯了一声,走进了空室。他目光在逐风的双肩、双臂、腰胯上逐一扫过,像是在审视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转完了他站定了,点了一下头。
      “第二层便有了底气了。行。”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可逐风听得出来师父是满意的。杨逍向来吝于夸赞,一个‘行’字,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杨逍在空室中央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掌慢慢地抬了起来。他的经脉尚未完全修复,运功时仍有滞涩之处,可他此刻要演示的不是内力,是招式。
      “这些日子你以剑迎敌,遇上刀法沉猛的对手吃了不少亏。”他说着,右掌缓缓推了出去,掌心朝前,五指微张。这一推极慢,慢到能看见他掌缘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漾开了一圈极轻的涟漪。“剑的长处在于锋锐灵动,短处在于轻薄。你遇上厚背砍刀和重剑的时候以轻搏重,力道上先天便输了一头。”
      他收了右掌,换左掌推出。这一推与方才截然不同,掌势沉凝如山,推出去的时候仿佛整间石室的空气都被压实了一层。逐风站在三步之外,感觉到一股绵密而沉厚的掌力从师父的掌心漫了过来,不是劈面而至的刚猛之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透过来的柔韧之力,像是被一团看不见的水裹住了。
      “四象掌。”杨逍收了掌,双手负在身后。“暗合河洛四象之理,阴阳刚柔并济,化繁为简。这一路掌法我年少时走遍天下就靠的它。往后你不必事事以剑应敌,近身搏击的时候换掌。四象掌不争锋锐,争的是一个‘化’字。对方越重你越柔,他的力道打上来被你的掌力一化,十成力卸去六七成,剩下那三四成你接得住。”
      他演了一遍四象掌的起手式。四个方位四种掌势,前推为阳、后引为阴、左挥为刚、右拂为柔,四种劲力在掌心中轮转交替,浑然一体。他演得极慢,每一个掌势的转换都拆解得清清楚楚,让逐风看得分明。演完了他退到一旁,让逐风自己走一遍。
      逐风依样走了一遍,前推后引尚可,到了左挥右拂的转换处便生硬了,刚柔之间的衔接断了一息。杨逍走过来,伸手按住了他的右肩,把他的身体摆正了,说:“刚柔的转换不在掌上,在丹田。你丹田中的真气刚入第二层,流转还不够圆融,刚和柔之间有一个顿挫。这个顿挫消不掉的时候,你就用腰来过渡,掌自然就跟上了。”
      逐风记下了,又走了几遍。杨逍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拍了拍逐风的肩膀,转身走了。
      逐风一个人在空室中继续练。四象掌的掌势在石室中一遍一遍地推出去,掌风拂过石壁上的长明灯,灯焰微微摇曳。他的面容沉静而专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眉目间的棱角在灯火中显得比从前硬朗了许多。经过了那一场挡在师父身前的生死搏杀之后,这个少年身上有些东西变了,比从前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像是一柄剑终于被磨出了刃。
      这一日午后,杨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让知微替他把鬓发梳理整齐了。知微替他束发的时候问了一句去哪里,他道:“救命之恩,总该正式谢过才是。”
      杨棠住在古墓最深处的一间石室中,平日里极少出来走动。知微这些天跟她有过几回交谈,知道她是神雕大侠杨过与古墓派小龙女的后人。长居墓中,不与外界往来,这一代就只有杨棠一人。她生性清冷寡言,却并非不近人情,只是离群索居太久,不太习惯与人相处了。知微是程英的徒弟,论起渊源来两人的先辈是义兄妹,她们之间自有一层旁人没有的亲近。杨棠跟知微聊天的时候话虽不多,可眉目间的清冷会淡去几分,偶尔还会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知微领着杨逍和逐风穿过甬道,到了杨棠的石室门前。知微轻叩了三下石门,过了一阵门从里面开了。
      杨棠穿着那身淡黄色的衫子,立在门内。她看了一眼杨逍,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逐风,目光最后落在了知微身上。
      知微道:“杨姐姐,他今日特来向你致谢。”
      杨逍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礼。他这个人生平狂傲,让他行过如此大礼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此番杨棠救了他的命,也救了知微和逐风的命,这份恩情他认。
      “杨姑娘救命之恩,杨某铭感于心。”他直起身来,目光坦然,“若非姑娘出手,我等三人此刻已是一把枯骨了。此恩不敢言报,往后但有用到杨某之处,姑娘一言便是。”
      杨棠看了他一阵。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审视什么。过了一阵她微微点了下头。
      “不必言谢。若非知微妹妹的阵法引了我出来,我也不会知道古墓外面出了这些事。”她的声音清而淡,如水过石。“她是程家姨奶奶的传人,我出手是应当的。”
      她说完了便侧身让他们进了石室。石室中布置简朴,一桌一椅一榻,石壁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白衣胜雪,面容出尘。知微认得那是小龙女的画像。
      杨棠沏了茶。她沏茶的动作极慢极雅,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这是她日常为数不多的仪式。她把茶碗推到三人面前,自己端了一碗,坐在椅子上。
      知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古墓中的泉水甘冽清凉,茶叶不知是什么品种,入口有一股极淡的幽香,像是石壁上苔藓的气味。
      杨逍也喝了一口。他搁下茶碗,看了一眼石壁上那幅画像,又看了看杨棠。
      “杨姑娘一人住在这座古墓,不觉寂寞么。”
      知微碰了碰他的手臂,这话问得有些唐突了。可杨棠并未在意,她端着茶碗看了杨逍一眼,目光中没有不悦,“习惯了。”她说,“墓中清静,无人叨扰,日子虽寂寥些,倒也自在。”
      她看了一眼知微。“倒是知微妹妹来了之后,热闹了许多。她跟我说了不少外面的事,说了你们的事。”
      四人在石室中坐了一阵。杨棠不善言辞,可她似乎很享受这难得的有人相伴的时光。临走的时候杨棠把他们送到了石室门口。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内,灯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淡黄色的衫子在幽暗的石室中像是一片被遗落在深海中的阳光。
      石门合上了。甬道中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杨逍走在知微身旁,沉默了一阵,忽然道:“你师父当年跟神雕大侠杨过时义兄妹,如今因缘际会他们的后人也相识了。两代人的缘分,倒也奇了。”
      两代人。两段缘分。一座古墓。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杨逍的手。杨逍的手指扣进了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两人沿着幽暗的甬道慢慢地往回走,长明灯一盏一盏地在身侧掠过,青白色的光照着他们并肩的影子在石壁上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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