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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2 隼鸣北去牵旧谊,灯下推敲指故人 从真定府往 ...

  •   从真定府往北走的这一路,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冬末的河北平原辽阔得一望无际,枯黄的旷野从脚下铺展到天边,地平线上偶尔浮出一两个村庄的轮廓,低矮的屋脊在灰白的天幕下像是墨笔随意勾的几道横。官道上的冻土已经开始化了,马蹄踏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浆溅在靴面上。
      三人快马走了五日。杨逍赶路的时候不太说话,知微靠在他胸前闭目养神,逐风骑在后面默默跟着。到了真定府城外的驿站时正值黄昏,残阳挂在城头的角楼上,将城墙上斑驳的砖石镀了一层昏红。
      城不算大,却是南来北往的要冲,商旅辐辏,街面上颇为热闹。三人寻了一间僻静的客栈落脚,杨逍让逐风去安顿马匹,自己和知微在客房中铺开了那些日子以来积攒的线索,从头梳理了一遍。
      桌上摆着胡青牛的来信、知微自己写的线索推演、从金花婆婆那里传回来的关于中毒经过的描述。知微把这些纸页按照时间顺序排好了,从最早的潜龙窟残方开始,一条一条地捋。
      “碧火蚕草是整条线索的核心。”她的手指点在胡青牛信中那四个字上,“此药极罕见,中原不产,西域亦属稀珍。能用到它的人,必定有途径接触到西域的珍稀药材,且对毒理药理有极深的造诣。”
      杨逍靠在椅背上听着她分析,嗯了一声。
      “再看韩千叶中的毒。”知微把金花婆婆的回信铺在桌上,“黛绮丝说下毒之人是一个西域头陀模样的人,在真定府附近的一间客栈中动的手。韩千叶内力深厚,中毒后强行压制了毒性,但毒根未除,年深日久侵蚀经脉,拖到了后来那副奄奄一息的地步。”
      她把两份材料并排搁在桌上,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我在给韩千叶解毒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个毒的手法极其精妙,下毒之人不但精通毒理,而且他下的毒是顺着韩千叶的经脉走向定制的,能做到这一步的人,自身的内力修为和武学见识都不会低。”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样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正是。”知微道,“精通毒理、深谙经脉、武功造诣极高、能接触到碧火蚕草这种西域珍稀之物,合了这几条,在江湖上能对得上的人屈指可数。可还有一条最要紧的,”
      她看着杨逍。
      “此人对韩千叶的仇恨极深。他下的毒不是要韩千叶速死的,是要他在虚弱和消磨中慢慢衰亡。活着的每一日都比死了更难受。能对一个人下这种毒的,一定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是刻骨的私仇。”
      杨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知微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细微停顿,继续道:“明日我去城中的几间药铺打听碧火蚕草的流通渠道。你这边让天门的人在真定府附近查一查有没有西域头陀模样的人活动过的踪迹。两头同时推,看能不能碰上。”
      杨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知微收了桌上的纸页,起身去整理药箱。杨逍坐在桌旁没有动,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次日一早,知微带着逐风去了城中的药铺。杨逍留在客栈,天门在真定府的暗桩来见了他,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装扮成跑药材生意的行商。杨逍给他布置了任务,查碧火蚕草在河北一带的来路,查近几年有没有西域来的武僧或头陀在真定府附近出没过,查这些人跟谁有过来往。暗桩领了命下去了。
      杨逍在客栈的院子里站了一阵。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又落不下来。猎隼蹲在他肩头,歪着头梳理翎羽。忽然它停了下来,脖子伸直了,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东北方向,翅膀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爪子在他的肩头上急促地抓了两下。
      杨逍偏头看了它一眼。
      这只隼他养了很多年了,它的每一种姿态他都熟悉。它此刻这副模样他从前见过,很久以前在光明顶上,范遥偶尔出去办事走远了,隼就是这个样子,脖子绷直了朝一个方向望,翅膀张了又合,爪子急促地抓。它认两个主人,一个不在了,它便焦躁不安,反复朝那个人离去的方向张望。
      隼振了振翅,忽然从他肩头飞了起来,朝东北方向掠了出去。杨逍站在院子里看着它的身影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际线上一个极小的黑点,消失在了灰蒙蒙的云层中。
      他在院中站了很久。
      东北方向,是大都的方向。

      知微和逐风傍晚回来了。药铺的调查没有太多收获,真定府的药商们连碧火蚕草的名字都未曾听过。知微倒是在一间老字号的药铺里跟掌柜聊了半日,那掌柜做了几十年的药材生意,对西域来的东西略知一二,说河北一带确实有西域药材流通,但都是经大都的渠道进来的,具体是谁在经手便不知道了。线索断在了大都。
      知微把这些情况跟杨逍说了。杨逍听完了没有接她的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已经全黑了,客栈院子里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荡。他回过头来看着知微。
      “隼今日飞走了。”他说。
      知微抬起头来。她知道这只隼的来历,杨逍跟她说过,隼是他和范遥一起养的。
      “朝东北方向飞的。”杨逍靠在窗框上,“飞之前它在我肩头上朝那个方向望了好一阵,翅膀张了又合,爪子一直在抓。这副模样我从前在光明顶上见过,那时候范遥出门办事走远了,它便是这般焦躁不安。”
      知微看着他。
      “觉得范右使就在附近。”
      杨逍嗯了一声。他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摊开的线索纸页上。
      “知微。韩千叶的毒,”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我怀疑是范遥下的。”
      知微的手指在药箱的盖子上停住了。
      “你说过下毒之人武功极高、精通经脉、对韩千叶有刻骨的私仇。”杨逍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到了她的脸上,“这世上有这本事,又对韩千叶有这样深的恨意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范遥为了黛绮丝的事,有多恨韩千叶,我是亲眼看着的。如今隼又告诉我他就在附近……”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话说到了这里,后面的推论已经不需要说了。
      知微沉默了一阵。她坐在桌边,手指搁在药箱的盖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字迹上:精通毒理、深谙经脉、武功造诣极高、对韩千叶仇恨极深,她自己写的那些筛选条件,此刻逐一对上了范遥的轮廓。
      “我想先见到他,确认了再跟你细说。”杨逍道。
      知微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边角翘了起来。知微伸手把纸页按住了,一页一页地叠好收起来。杨逍回到桌旁坐下,知微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人隔着桌面对坐着,各自端着酒杯,灯火在他们中间跳着。
      过了好一阵知微开口了。“隼会把他的消息带回来的。”
      杨逍喝了一口酒。“嗯。它会回来的。”
      知微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伸手理了理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她的手指从他的鬓角滑过耳廓,跟他替她拢碎发的动作一般无二,只是反了过来。杨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攥在掌心里。
      知微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隼是第三日的午后回来的。
      杨逍和知微正在客房中商议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天门的暗桩传回了一些消息,近几年确实有西域来的武僧在真定府一带出没过,但踪迹飘忽不定,查不到落脚之处。线索又断了一截。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鸣叫。杨逍抬起头来,目光掠过窗格落在了院子上方的天空中。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灰蒙蒙的云层中俯冲了下来,翅膀收拢的那一瞬极快极利落,像是一柄出了鞘的短刀。隼掠过客栈的屋脊,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径直落在了窗台上。
      它蹲在窗台上看着杨逍,歪了歪头。翎羽有些凌乱了,像是飞了很远很久。它的右爪上系着一样东西。
      杨逍伸出手来,隼跳上了他的手腕。他用另一只手解下了右爪上系着的东西,一截极短的丝线,打了一个结。
      很多年前他和范遥在光明顶上闲来无事时约定过一套暗号。用丝线打不同的结传递不同的讯息,系在隼的爪子上来回送。这套暗号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旁人看了不过是一截不起眼的线头。
      杨逍的手指捏着那个结看了一息。丝线旧了,颜色暗了,可那个打结的手法他一辈子也认不错。
      他把丝线收进了袖中。
      知微坐在桌旁看着他。她看见了隼爪子上的丝线,看见了杨逍把它收进袖中时手指停了一息。
      “是他。”知微道。
      杨逍嗯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暮色正从天边漫上来。他转过身来。
      “我出去一趟。见他。”
      他换了一身不太起眼的灰袍。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知微一眼。
      “等我回来。”
      知微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隼从他手腕上跳回了窗台,把脑袋扎进了翅膀底下,大约是飞了三天的路累了。
      逐风从隔壁房间出来,站在廊下看见了杨逍离去的方向。
      知微对他道:“你师父去见一位故人。”
      逐风嗯了一声。他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搁在剑柄上,守在师娘房前,目光落在客栈大门外渐渐暗下去的街面上。
      知微坐在灯下。隼在窗台上缩着脖子歇了。桌上的纸页叠得整整齐齐,墨迹在灯火中微微泛着光。她的手指搁在药箱暗格的盖子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灯火跳了一跳。
      外面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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