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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玉蜂振翅退飞鹰,寒玉凝冰见故人 包围圈收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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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圈收拢到了十丈之内。
逐风攥着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了起来。知微攥着剑,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身后杨逍摇摇晃晃地站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殷野王抬了抬下巴,身后那十几个人提着刀剑开始往前逼。
就在这一息,林间忽然响起了一种异样的声音。
极其细密的嗡鸣,像是千百根蚕丝同时被拨动了。那声音起初极远极淡,几乎淹没在晨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中,可转瞬之间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汇成了一道铺天盖地的嗡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枯林的上方出现了一片金色的云。
那不是云。那是蜂。成千上百只通体金色的蜂,从林间的雾气中涌出来,汇成一道流动的金潮,浩浩荡荡地遮住了半边天。晨光从蜂群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所有人的脸上。
围上来的人最先乱了。那些江湖散人和亡命之徒见过刀见过剑见过暗器见过毒,没见过这种东西。金色的蜂群像是有人在驾驭一般,不扑知微逐风和杨逍,专往那些围攻的人身上扑。被蜇的人惨叫着丢了兵器满地打滚,有人挥刀乱砍,劈碎了几只蜂,整个蜂群却像是被激怒了似的,瞬间将那人团团裹住。不过两三息的工夫,那人便红肿着一张脸倒在了地上,哀嚎声惨不忍闻。
殷野王的脸色变了。他手中的镔铁折扇急速旋转护住周身,扇风将扑过来的几只金蜂扫开了,可更多的蜂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他认不出这是什么来路的奇虫,可他知道能豢养这等灵物之人绝非寻常角色。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急速扫了一眼四周。他带来的那四个天鹰教高手已经有两个被蜂群困住了,另外两个护着他且战且退。那些临时聚拢来的散人和亡命之徒更不必说,早已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地往林子外面逃。
就在蜂群将所有敌人搅得七零八落的时候,一个人从林间落了下来。
没有破空声。连脚下的枯枝都没有半分晃动。整个人像是一片落叶被风送到了地上,轻得不可思议。
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淡黄色的衫子,面容极美,却透着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她的眉目清冷如霜,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杀伐喧嚣全然不在她的世界之中。她落在了殷野王与知微之间的空地上,衣摆落下来的时候带了一丝极淡的风,吹动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殷野王盯着她,折扇横在胸前,沉声道:“姑娘是何方……”
黄衫女子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了满地翻滚的追杀者,越过了持剑满身血迹的逐风,落在了知微脚下的那片泥地上。那里有知微布阵时留下的痕迹。枯枝摆放的位置、碎石排列的方向、地上划出的几道线,虽被踩踏得凌乱了大半,可格局尚可辨认。
她看着那些痕迹,看了几息。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知微。
“奇门五转,阴阳倒乱。”她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得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桃花岛阵法。这世上懂此道的人已不多了。”
她的目光停在知微脸上。
“你师承何人。”
知微扶着杨逍,右手还握着剑。她迎着黄衫女子的目光,看得出这个人没有敌意。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一潭沉寂了许久的水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家师程英。”
黄衫女子的眼神微微一黯。那一黯极短,像是一片云掠过了月亮,可知微捕捉到了。
黄衫女子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程家姨奶奶的传人。”她微微颔首,目光中多了几分温意,“既是故人之后,今日这闲事,我管了。”
她转过身去。
殷野王还站在十几步外,折扇护着周身,身旁只剩了两个天鹰教的人。他的左臂吊着,脸色铁青,盯着黄衫女子的背影。
黄衫女子微微抬了抬手。
漫天的玉蜂在半空中骤然变了阵型。散乱的金潮一瞬间凝聚成了一道锋利的线,像是一柄无形的金色长剑,嗡嗡鸣振着,剑尖直指殷野王。
殷野王的瞳孔缩了一缩。他盯着那道金色的锋线看了两息,咬了咬牙,收了折扇,转身便走。两个天鹰教的人搀扶着跟在他身后,步子极快,几乎是连滚带跑地消失在了林间的雾气中。
林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满地的狼藉,丢弃的刀剑、翻倒的人、被蜇得红肿的面孔、践踏得稀烂的枯叶和泥土。那些没有被蜂蜇的散人已经跑得影子都不见了,被蜇倒的几个在地上呻吟着,也爬不起来。
玉蜂群在半空中盘旋了一阵,渐渐散开了,一只一只地飞回了林间深处,嗡鸣声慢慢远了,消了,秋林里重新只剩下了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黄衫女子走到了知微面前。
知微扶着杨逍。他已经撑不住了,方才站着的那股劲在追兵退去之后像是被抽走了一般,他的身子朝知微这边倾过来,全部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肩上。知微用左臂揽住他的腰,右手把剑插在了地上,腾出手来扶住他的后背。他的头垂了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都会断的丝。
黄衫女子看了一眼杨逍的脸色,又看了看他衣衫中露出来的布条和布条下隐约可见的银针。她伸手搭上了杨逍的另一只手腕,指下探了几息。
“经脉被蚀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之事,“毒入经脉壁中,以气血为引,蚀骨而行。你用银针封住了交汇的枢纽延缓了蔓延,手法不错,可这毒走的是经脉壁本身,银针封得了脉道封不了壁层,拖得了一时拖不了太久。”
知微道:“我知道。我手上的药材不够,配不出对症的方子。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药材……”
“不必。”黄衫女子松开了杨逍的手腕,“此毒性属至阴至寒,要解此毒须得以至阴至寒之物从外部将毒性吸纳同化,使壁层中的毒与外部的寒气合而为一,引离经脉。”
她看着知微。
“我这里有一张寒玉床,乃天下至阴至寒之物。他躺在寒玉床上,床中的寒气能渗入经脉壁层,将毒性一点一点地吸纳出来。配上古墓中的玉蜂蜜滋养五脏、温护元气,待寒毒尽褪,经脉壁层的损伤自会慢慢修复。”
知微的手臂环着杨逍的腰收紧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
“多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这一天一夜里她下针、配药、布阵、挥剑、跑路、搏命,一刻都没有停过。可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连两个字都说得艰难。
黄衫女子没有多言。她转身往林间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跟我来。”
知微扶着杨逍,逐风撑着剑站到了杨逍另一边,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杨逍的双脚几乎在地上拖着,每走一步都要靠知微和逐风两人的力气。他的头低着,嘴唇发紫,可他没有昏过去,他的眼睛还睁着。
黄衫女子在前面走得极慢,慢到了几乎是在等他们三人的速度。玉蜂在她身周盘旋着,三五成群的,像是金色的侍卫。
秋林深处有一道极窄的石缝隐在苔藓和枯藤之后。黄衫女子侧身进去了。知微和逐风把杨逍侧着身子带了进去。石缝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壁上湿漉漉的,覆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空气阴冷,带着一股深山墓穴中特有的沉郁之气。甬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到了最后知微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前方黄衫女子衣袂上一点淡黄色的影子在黑暗中微微浮动。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石门无锁无闩,黄衫女子伸手一推便开了。门后面是一间极大的石室,石壁上每隔数尺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的,青白色,照在石壁和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冷月光。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榻。
那张长榻通体晶莹剔透,泛着一种淡青色的冷光。知微走近了几步,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那寒气不是冬天的风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去的、沉沉的、像是从万年冰窟中升腾上来的阴寒。
寒玉床。
知微和逐风把杨逍扶到了床边。知微先伸手在床面上按了一下,指尖触到床面的那一瞬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寒得像是按在了一块冰上。她咬了咬牙,和逐风一起把杨逍扶了上去。
杨逍躺上去的时候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寒玉床的冷从他的后背渗了进去,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同时扎入了他的皮肉。他的牙关咬得极紧,面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可那股寒气渗入经脉之后,他的眉头反而松了一松。那种从经脉壁上传来的、一阵阵的、被蚀骨般的灼痛,被寒玉床的阴寒之气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黄衫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来递给知微。“玉蜂蜜,滋养五脏,温护元气。寒玉床的阴气祛毒的同时也伤正气,玉蜂蜜用来补这个损耗。”
知微双手接过那只瓷瓶,攥在掌心里。瓶身极凉,可她攥着它的时候觉得手心是暖的。
黄衫女子又道:“寒玉床上每运功一个周天,经脉壁层中的毒便被吸纳一分。他的内力深厚,运功排毒的速度不会慢。估计三五日可尽褪寒毒,经脉的损伤再养上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她说完了便转身往石室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古墓清静,你们自便。偏殿有几间空室可以歇息,后山有地下药园,里头的药材随你取用。”她的声音在石壁之间回荡着,清冷而缥缈,“念在程家姨奶奶的份上,这些东西便算是赠的了。”
她走了。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消失了。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长明灯的青白色火光在石壁上微微跳动,寒玉床散发着凛冽的冷气,弥漫在整间石室之中。
杨逍躺在寒玉床上。他的面色仍然惨白,可那种面如金纸的死灰色已经褪了些许。他的呼吸匀了,浅而缓,有了一个稳定的节律。他的眼睛闭着,眉头舒展了。
知微坐在寒玉床旁边的石凳上,把他的手腕翻过来搭着脉。脉象仍然弱,但不再像方才那样急乱无章了。经脉中那股极寒的毒气正在被寒玉床的阴气一点一点地吸纳着,脉搏的跳动渐渐恢复了节律,像是一条被冰封住的河慢慢地在解冻。
逐风靠在石室门口的石壁上,剑搁在膝头。他的衣衫上深深浅浅几处血迹,肋下的伤口用布草草缠着,渗出来的血把布染成了暗红色。他靠着石壁,终于合上了眼。
知微坐在杨逍身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脉,另一只手垂在膝上。石室里极静,只有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滴答,滴答,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着。
她低头看着杨逍的脸。青白色的灯火照着他的面庞,苍白的,轮廓在冷光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匀了,稳了。
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着,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跳得很弱,可它仍在跳。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把头低下去,把额头抵在了他的手背上。
石室里的长明灯跳了一跳,青白色的光在石壁上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古墓的夜极深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