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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秋山血路无归处,残阵孤剑挡寒锋 马在枯林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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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在枯林间疾驰,枯枝从头顶扫过来,知微侧身避了一下,环着杨逍腰身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衣衫被冷汗洇透了,凉得像是贴了一层冰。他的呼吸一口比一口浅,一口比一口弱,贴在她胸前的那颗心跳得极不均匀,快几下慢几下的,像是一盏将尽的灯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逐风在前面开路,专挑灌木丛生的小径走。
约莫跑了半个时辰,逐风在一处山坳的背风面勒住了马。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头是一个浅浅的山洞,勉强容得下三人。知微把杨逍从马背上扶下来,搀着他进了洞,让他靠着石壁坐好。他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歪,肩膀磕在石壁上闷响了一声。知微蹲在他面前,扶正了他,手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下的脉象比在酒楼里更坏了。又急又乱,时而如鼓时而如丝,经脉中有一股极细极寒的气息在游走,每经过一处穴位便引得脉搏骤然一跳,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冰蛇在经脉壁上蜿蜒蚀行。
两仪冰魄散。
师门的毒理典籍中她读过这个名字。程英留下的手稿里有一册专论西域奇毒的残卷,两仪冰魄散占了其中三页。纸上的每一行字她都记得,此毒以两种无毒之物合于体内而成,走经脉壁,蚀骨而行,一个时辰之内经脉寸断。
残卷正文到此便止了,末尾有一段极小的蝇头批注,墨色比正文淡了许多,是程英后来补写上去的,以银针封堵经脉交汇之枢纽,截断毒素蔓延之通路,辅以清经凉血之药延缓蚀速,或可为施救争得时辰。批注写到此处便断了,不知师父后来有没有将此法推演完整。
典籍上读过是一回事,手底下这个人正在被毒蚀经脉是另一回事。知微蹲在阴暗的山洞里,手指按在杨逍的曲池穴上,穴底的经脉壁在微微颤动。她感受着那一丝颤动,脑中飞快地排布着全身经脉交汇的枢纽,任脉与诸阴经交汇在膻中,督脉与诸阳经交汇在大椎,手足三阴三阳的枢纽分布在四肢几处关要穴位之上。毒已走了三条经脉,正向第四条蔓延,她必须在毒抵达下一个枢纽之前将那个枢纽封死。
她从袖中取出针包展开。银针在洞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中排成一排,细而亮。她拈起第一根针,落在了杨逍胸口的膻中穴上。
杨逍的身子微微一震。他的牙关咬紧了,颌骨上的肌肉绷出一道棱来。他的手攥着身下的碎石,指节泛白,可他没有动。
第二针大椎。知微绕到他身后扯开领口,在后颈落了针。第三针曲池,第四针合谷,沿着手阳明经一路封下去。每落一针杨逍的肩膀都颤一下,颤得极轻,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压住那一阵疼痛。
第七针落完,知微重新搭了他的脉。毒的蔓延慢了下来,从疾行变成了缓步。银针封住了几个关键枢纽,毒到了那里过不去,只能沿着经脉壁慢慢地渗。
她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材碾碎了兑了半碗凉水灌给杨逍。最对症的那几味药她手上没有,这副方子只能清经凉血延缓蚀速,勉强能用。她把他胸口和后颈上的银针逐一用布条缠紧了固定住,确保活动时不会偏移脱落。
“能撑多久?”杨逍开口了,嗓音嘶哑得像是灌了沙。
“十二个时辰。”知微抬起头来看他,“十二个时辰之内我必须找到对症的药材。”
杨逍看着她,嗯了一声。他的面色惨白,嘴唇青紫,可眼睛是清的。
洞口外面逐风忽然低喝了一声:“来了。”
知微的手伸进药箱翻出一只小瓷瓶塞给逐风。“解毒丸,含在嘴里。我的毒粉毒烟不分敌我。”逐风接过去倒了一粒含了,握剑迎了出去。
来的是四个江湖散人,佩刀带剑,闻讯赶来捡便宜的。他们从林间现出身形的时候看见了山坳里的马匹和洞口前只有一位持剑而立的少年,彼此对视了一眼。
逐风没有等他们站稳。起手一剑,直取当先那人的咽喉。
剑出如电。三尺二寸的窄锋直刃在秋林间划出一道冷冽的弧,那人惊而举刀来格,刀剑交击铮然一声,火星迸溅。逐风不与他拼力,脚下一绕,避开刀锋,剑从侧面掠过,划开了那人的肩膀。第二人从旁扑至,逐风撤步横剑,一格一刺,两招之内便将此人逼退了三步。
山坳地形狭窄,两侧石壁夹峙,四人铺不开阵势,只能两两轮番上前。逐风卡住了坳口,以一敌二绰绰有余。约一盏茶的工夫,只有一个带着伤踉跄而去,另外三个倒在山坳外的枯叶堆中。
逐风退回洞口,肩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头看了知微一眼。
“不能在此久留。”
知微点了下头。她把杨逍重新扶上了马,一手护着他胸口固定银针的布条,一手托着他的腰,等他在马上坐稳了才翻身上去。她的左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抵在胸前,右手攥缰。他胸口的银针隔着布条硌在她的手臂上,每一根的位置她都感觉得到。
三匹马从山坳中冲出,往更深的山林里钻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第二拨追兵到了。
五六个人,分两路包抄,比方才的散人难对付得多。知微把杨逍靠在一棵大树根部,转身对逐风道:“你挡正面,给我半盏茶。”
逐风应了一声迎了上去。知微开始布阵。
桃花岛的阵法因地制宜,靠的是对方位的精密计算。她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感受地势的走向,右手在泥土中划线、折枝、摆石。月光从枯枝的缝隙间漏下来,照着她的手指在地上飞快地移动。枯叶、碎石、断枝、藤蔓,手边有什么便用什么。半盏茶的工夫她将侧翼那一片林子布成了一个迷阵,方圆不过二十丈,却足够让不谙阵法之人在其中转上一阵了。
侧翼包抄的那几人走进了阵中,行了几步便觉方向有异。明明直着走的,脚下的路却拐了弯,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其中一人骂了一声提刀劈开前面的灌木往外冲,冲了几步又绕了回来。
逐风在正面挡住了三人,打退了一个,逼退了两个。趁着侧翼那几人困在阵中尚未脱身,带着杨逍再度转移了。
夜深了。
枯林深处极静。枯枝上挂着一层薄霜,月光照上去白亮亮的。知微给杨逍做第二轮施救,拆了布条取出银针重新落了一遍。有两个枢纽穴位上的封堵已经松动了,毒素从经脉壁上渗过了银针封住的那一层,正往下一段经脉蔓延。她把针拔了重扎,比第一回更深了半分。
杨逍的身子弓了起来,额角青筋暴起。知微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平,掌心贴着他的锁骨,感觉到他肩膀底下的肌肉在一阵一阵地痉挛。
药箱翻了个底朝天。能用的药材只剩三四味了,配不成一副完整的方子。她从仅剩的几味中拣了两样碾碎兑水灌了下去。杨逍喝了药,痉挛了一阵,过了约莫一炷香方才慢慢止住,呼吸匀了些许,面色从死灰转成了苍白。
知微守在他身边一夜未合眼。逐风坐在林子边缘,背靠着树干,剑横在膝上,竖着耳朵听四面的动静。他的衣衫上深深浅浅几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旁人的。月光照着他年轻的脸,棱角在光影中显得比平时更硬了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声响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沙沙沙沙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踩在霜冻的泥地上,从林间的雾气中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逐风站了起来,攥紧了剑柄。
“至少十几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分兵三四路。”
知微站起身来往林间望了一眼。晨雾浓重,灰蒙蒙的看不出远近,可那些脚步声从不止一个方向逼了过来,杂沓纷乱,像是秋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收拢合围。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杨逍。他靠在树根旁,面色惨白,眼睛闭着,呼吸极浅。她把手搭上他的腕脉,脉搏跳得越来越弱了,越来越慢了。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两息,然后松开了。
她打开药箱。针包里还剩最后几根银针,毒粉已经撒光了,瓷瓶只剩一只迷药的。她把银针取出来收进袖中,把那只迷药瓶子揣进了怀里。她蹲在杨逍身前,把他身上的银针重新检查了一遍,有一根松动的拔了重扎。她从药箱最底下翻出了最后半包药粉,就着水壶里仅剩的一口水化开了,掰开杨逍的牙关灌了下去。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逐风已经拔了剑站在了前方。知微走到他身边,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剑。
逐风转头看了她一眼。
知微没有解释。她提着剑走到逐风的左侧,和他并肩挡在杨逍面前。她内力全无,可她的步法精妙,桃花岛的剑法又轻灵善变位,在这片枯林里腾挪几步还是做得到的。更要紧的是逐风一夜鏖战已近力竭,他的左肋、右肩、小臂上都有伤,再独自应对十几人的围攻撑不了多久了。
“我在你左边。”知微的声音极平,“你管正面,我管侧翼,能挡一个是一个。”
逐风的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站的位置往右挪了半步,把左侧让给了她。
雾中的人影越来越近了。
先现身的是几个持刀的汉子,从正面逼了过来。紧接着侧翼的树丛中也钻出了人,三三两两的,持刀带剑,神色各异,有的面上带着贪婪,有的目光阴鸷。这些人彼此并不相识,分属三四拨不同的势力,有些是杨逍昔年的旧怨,有些纯是想在光明左使身上搏一注的亡命之徒。他们在林中遭遇了,互相提防了一阵,发觉目标一致,便不约而同地合围了过来。
逐风的剑竖在身前。他的呼吸很重了,肋下的伤口在渗血,可他的眼睛在晨雾中亮得骇人,攥着剑柄的那只手稳得像铁铸的。
正面三个人先冲了上来。逐风迎上去,剑出如风,头一个照面便刺伤了当先那人的手腕,那人的刀脱手飞了出去。第二人一刀横劈过来,逐风侧身避了,剑从腋下翻出去反刺,逼得那人连退了两步。第三人从旁边绕了过来,刀尖直奔逐风的后心。
知微的剑到了。
她的步法极轻,落叶都没有踩碎一片。她从逐风的左侧绕到了那第三人的面前,剑尖抖了两抖,虚虚实实地点了三下。那人一时辨不清她走的是哪一路剑法,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知微的左手从袖中甩出了两根蘸了毒的银针,一根扎进了那人握刀的虎口,一根扎在了他的手腕脉门上。那人的手腕一麻,刀柄握不住了。知微跟上一步,剑尖点在他的胸口,他踉跄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侧翼又冲进来两个。知微挡不住了,没有内力加持的剑法力道不足,硬碰硬地挡一刀她的虎口就被震得发麻。她退了一步,脚下踩出了桃花岛的步法,绕着那两人转了半圈,趁着转身的空当把怀里的迷药瓶摔在了地上。瓷瓶碎了,一蓬白色的烟雾在地面上炸开来,那两人呛了一口,脚步顿了。逐风从旁边杀了过来,两剑逼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烟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往后退去。
打退了这一波,可后面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收拢了包围圈,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把他们围在了当中。
逐风和知微退到了杨逍面前。逐风的肋下的伤裂开了,血从衣衫的缝隙里往外渗,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带着一丝嘶嘶的声响。知微的手臂上挨了一刀,不深,划破了皮,血顺着手腕往指尖淌,滴在了剑柄上。
迷药用尽了。毒针打完了。布阵的时间也没有了。
包围圈中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旁人都沉稳些。
殷野王从雾中走了出来。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用布条绑着,昨日杨逍那一掌碎了他的肩骨,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神色是一种克制着的得意。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是他从天鹰教带来的好手。
他站在包围圈外面,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着那三个人,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一个手臂在流血的女子,一个躺在地上面如金纸的男人。他看了一阵,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杨左使。”他的声音穿过晨雾飘了过来,“晚辈昨日说了,一个时辰之内经脉寸断。如今过了一夜了,您还能撑到现在,果然不愧是光明左使。”
杨逍睁开了眼。
他靠在树根旁,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了,嘴唇青紫,衣衫上全是汗渍和药渍。他的身上一点内力也调不起来了,四肢沉得像是灌了铅。可他听见了殷野王的声音。他的手撑在地上,指甲扣进了泥土里,手臂在颤,可他在撑着坐起来。
知微回过头来看他。
杨逍的牙咬得极紧,颌骨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着。他的手臂撑在地上推了一下,身子歪了一歪。他又推了一下,膝盖顶住了地面,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硬生生地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他站住了。
知微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连剑都握不了了,可他不肯让人看见他杨逍倒在地上的样子。
她提着剑,面朝着殷野王和那十几个围上来的人,站在杨逍面前。逐风站在她的右侧,攥着剑,肋下的血已经洇透了衣衫的下摆。
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一个毫无内力的女子,身后是一个中了剧毒站都站不稳的男人。对面是十几个虎视眈眈的好手和一个志在必得的殷野王。
风从林间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在三人面前旋了一旋落在了地上。
知微回头看了杨逍一眼。他站在她身后,摇摇晃晃的,可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有的是一种在极度虚弱中依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她转回头来。“你还欠我的没还呢。”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杨逍听得见。“不许死。”
杨逍的嘴角动了一下。
殷野王抬了抬下巴,身后那十几个人开始往前逼了。
逐风攥紧了剑。知微攥紧了剑。
包围圈在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