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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 故纸残墨惊旧梦,既见君子云胡喜 古墓中没有 ...

  •   古墓中没有昼夜。
      石壁上的长明灯永远是那种青白色的幽光,不明不暗的,照在人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霜。知微在寒玉床旁边守了两日两夜,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靠杨逍每运一个周天的间隔来计算时辰。
      第一日他一言不发,闭着眼躺在寒玉床上,面色白得几乎与那张玉床融为一体。寒气从床面渗入他的经脉,吸纳壁层中的毒,那过程是另一种疼,冷入骨髓的疼。他的眉心时而蹙紧时而松开,嘴唇发白,可始终没有出声。知微搭着他的脉坐在旁边,感受着指下的脉象一点一点地从紊乱归于平缓,像是一条被搅浑了的河水在慢慢澄清。
      每日清晨,或者说她估摸着到了清晨的时辰。她便拧开那只白瓷瓶,用一根细竹管挑了一点玉蜂蜜送到他唇边。玉蜂蜜是琥珀色的,稠而亮,有一股极淡的花香,入口甘润得不像是凡间的东西。杨逍的嘴唇碰到竹管的时候会微微张开,本能地吞咽下去。
      第二日的傍晚他睁开了眼。知微正低着头在记录他的脉象变化,余光瞥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
      苍白的面色、青紫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三分血肉,可那双眼睛跟中毒之前没有两样。他慢慢地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阴冷幽暗的石壁和那几盏青白色的长明灯,又看了看知微的脸。
      “你几日没睡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嗓音哑得像是砂石碾过了喉咙,可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头全是清明。他看见了她眼底的青黑,看见了她憔悴得凹下去的两颊,看见了她搭在他脉搏上的那只手指尖磨破了皮。
      知微看着他。看了一阵,低下头去拧玉蜂蜜的瓶盖。
      “先把这个喝了。”
      杨逍没有挣扎,张嘴喝了。喝完之后他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淡的弧度,动用这个表情都要花费他不小的气力。“你穿这么薄,不冷吗?”
      知微端着瓷瓶的手停了一息。
      “你少说两句话。”她把布巾折好了搁在一旁,“运功的时候不要分心,经脉的损伤还没有修复,元气虚着呢。”
      杨逍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知微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重新入了静功。他的呼吸沉下去了,匀而缓,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一些。脉象又稳了一分。
      她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偏过头去,对着石壁,等那阵热意退了才转回来。

      杨逍的情况稳住了之后,知微把逐风的伤也重新处理了一遍。肋下那道刀口缝了针,上了药,用布条缠紧了,嘱咐他三日之内都要好好休息,减少活动,尤其不许动剑。逐风应了,在偏殿里的石床上躺了下来,合上眼便睡着了,大约是这几日实在撑到了极限。
      知微把两个人都安顿好了,独自在古墓中走了走。
      黄衫女说过后山有地下药园。知微沿着甬道往深处走,拐了几个弯,穿过一道低矮的石门,眼前忽然开阔了。那是一个极大的地下石室,石壁上凿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石槽,槽中填着泥土,泥土里长着各式各样的草药。石室的穹顶上嵌着几块巨大的萤石,发出一种幽幽的冷光,不是日光却胜似日光,那些草药就靠着这冷光活着。
      知微在药园里转了大半天。她认出了许多在药典上见过却从未见过实物的东西——能迅速麻痹经脉的冥丝地藓,阴毒却适合配制解药的腐骨灵星,还有几种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奇花。她的药箱在逃亡途中已经空了,在这里一味一味地重新补充好。她采药的时候极仔细,每一株都看了根、茎、叶、花,闻了气味,掐了一小截尝了味道,确认无误才收入囊中。
      从药园出来之后她在古墓的甬道中慢慢地走。甬道极深极长,石壁上刻着一些古旧的纹饰,被岁月侵蚀得漫漶了。长明灯一盏接一盏地在石壁上排列着,青白色的光照着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整座古墓沉在地底深处,与世隔绝,外面的秋风和日光都透不进来,只有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这座墓穴自己的心跳。
      她走到一间偏殿前面的时候停了步。石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缕灯光。她推门进去,看见了黄衫女。
      黄衫女坐在石室中央的一张石桌旁,面前搁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穿着那身淡黄色的衫子,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像是一尊被人遗忘在石室中的玉像。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知微一眼,她从石桌旁边取过一个布包来,搁在桌上。布包不大,用一块靛蓝色的旧布裹着,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丝绦。
      “程家姨奶奶当年在此住过一段时日。”黄衫女的语调极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她走的时候留了些东西在这里。书册和手稿,我一直收着,不曾动过。”
      她把布包往知微面前推了推。
      “如今她的传人来了,这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知微看着那个布包。靛蓝色的旧布,褪色的丝绦。她的手伸出去碰了一下那根丝绦,指尖微微颤了一颤。
      “多谢。”
      黄衫女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石室里又只剩了知微一个人。
      她坐在石桌旁边,把那个布包捧在手里。布包很轻,里面的东西不多。她解了丝绦,把布一层一层地打开了。
      里面有几册书。纸张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了,可保存得还算完好。她翻开第一册看了一眼,认出了师父的字迹,又瘦又秀的小楷,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横平竖直的,跟师父这个人一样端正。
      这一册是武学心得,记的是桃花岛落英剑法的一些变化和师父自己的体悟。知微翻了几页,看见了几处她熟悉的剑招,师父后来教她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些变化。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滑过那些墨迹。师父的字迹出现在这个幽深的墓穴之中,像是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碰了碰她。
      第二册是医理笔记,记的是程英对几种疑难病症的诊治心得,还记了几种奇毒的解法,其中有一页知微极熟悉,两仪冰魄散的那三页残论就抄录在这一册中,她在桃花岛的时候读的便是这一册的抄本。
      她把几册书一一翻过了,合上了,摞在桌上。然后她看见了布包最底下还夹着一样东西。
      一页薄薄的纸,折得很整齐,夹在最后那册书的封底和布包的底层之间。纸张比那几册书还要旧,泛黄得厉害,边缘已经脆了,像是被人折好了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知微把那张纸小心地抽了出来。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轻轻展开了。
      八个字。
      竖排,从右往左,程英的笔迹。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知微的手指停住了。
      这八个字她认得。《诗经·郑风·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风雨昏暗之中听得鸡鸣声声,见到了那个人,怎能不欢喜。
      师父的字迹,是师父写的。
      知微捧着那张纸,坐在石桌旁边。长明灯的青白色幽光照着那八个字,照着她的手指,照着纸上因为年深日久而微微洇开的墨痕。
      师父一辈子清清冷冷的。从知微记事起,师父便是那个穿青衫、吹玉箫的孤清女子。她带着知微走江湖,教她读书识字,教她辨药制毒,教她布阵使剑。师父做了所有一个师父该做的事,说了所有一个师父该说的话,唯独有一样东西,她从来没有提过。
      她的心里住过一个人。
      知微知道杨过。神雕大侠的名字天下谁人不知。她也知道师父跟杨过是旧识,可师父从不提他。不提他的名字,不提他的事迹,不提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集。知微问过几次,师父每一次都是淡淡地岔开了话头,像是在回避一扇她不愿意打开的门。
      如今那扇门被这八个字推开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见过了那个人,怎能不欢喜。
      师父欢喜过。在这座幽深的古墓里,在她年轻的时候,她见过那个让她欢喜的人。她把那份欢喜写在了一张纸上,折好了,夹在一册书的封底里,留在了这座墓中,然后她走了。
      她走了之后过了一辈子没有那个人的日子。她没有争,没有怨。她把一腔欢喜收进了八个字里,把八个字收进了一册旧书里,把旧书留在了一座深埋地下的古墓中。然后她独自行走江湖,收徒授艺,独自老去,死在了蒙古人的掌下。
      一生孤寂。
      知微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样子。那天大雪,商队被蒙古人围在了山谷里,师父拼尽全力护住了那些人,可摩诃巴那一掌打在了她的心脉上。她倒在雪地里的时候,知微扑过去抱住了她。师父的手握着她的手,极冷极冷的,说了最后一句话。
      “知微,稳字当头。”
      师父说的是她这一生的行事之道。稳。不露锋芒,不轻涉险,不把自己最要紧的东西摆在明面上。师父教她的一切都要藏。她以为是因为她丹田有异没有内力的缘故,现在她知道了,师父也就是这样过来的,把所有的锋芒藏在青衫之下,把所有的欢喜藏在八个字之中。
      可师父自己呢?得到了什么?
      一生孤寂。
      知微低下了头。
      她想到了杨逍。
      想到了两天前他面如金纸靠在酒楼墙角的样子。想到了她冲进去看见他嘴角淌着血的那一瞬。想到了马背上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一下弱过一下。想到了他在最后关头从地上站起来的样子,站得摇摇欲坠,浑身都在颤,可他不肯倒。
      如果他死了。
      这念头从她心底翻涌上来的时候,像是一只手从胸腔里头伸出来,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这些天她不允许自己想这件事,她必须冷静,必须施救,必须带着他逃离。可此刻他活下来了,躺在隔壁石室的寒玉床上呼吸平稳,她坐在安全的地方,手里捧着师父留下的这八个字,那只攥着她心脏的手忽然又收紧了。
      如果他死了,她程知微会怎样?
      师父心中的那个人,不是她的,她把欢喜藏了一辈子,一直到死。
      她呢?她的那个人是她的。杨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在渡口、在碧潭边、在秋风里,他说“尽我所有,尽我所能,都给你”。他把自己交到她手上了。
      她接了吗?她其实不敢接。
      她每一次都用她的聪明伶俐,用玩笑来应对,她藏习惯了,连一句明确的话都不敢说。
      可她比师父幸运太多了。
      她的那个人还活着。就在隔壁的石室里躺着,呼吸匀而缓,一下一下的。他还在等。从他把发簪插在她发间开始,他就一直在等。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就等她迈那最后一步。
      知微低着头,捧着那张纸。长明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映出了她睫毛上的一点湿意。
      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无声的。落在了那张泛黄的纸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赶忙把纸翻了过来,怕眼泪把墨迹洇花了。眼泪落在了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呜咽。她就是坐在那里,捧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哭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灯芯跳了好几跳,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流了多少泪。她把三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所有藏在玩笑底下的心思,所有在他面前不肯松开的那一层壳,在这一次差点失去的后怕当中,全部在这间无人的石室里,借着一盏冷灯和一张旧纸,哭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脸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极仔细极轻地折,每一道折痕都对齐了。折好了贴着心口收进了怀中。
      石室的门在她面前。门外是甬道,甬道的尽头是杨逍的石室。她走出了门,沿着甬道往回走。长明灯一盏一盏地在她身侧掠过,青白色的光照着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慢慢地移动。
      她走到了杨逍的石室门口。
      石门虚掩着。她从门缝中看进去,寒玉床上的杨逍还在闭目运功,面色苍白,可呼吸是平稳的。胸口在一下一下地起伏。长明灯的冷光照着他的面庞,轮廓清晰,眉目舒展。
      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石壁上的水珠滴落了一滴,在石地上碎成了一朵极小的水花。
      她推开了石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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