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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9 旧盟犹在恩仇外,新药初成蝶谷间 矮墙外面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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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外面沉默了很久。
杨逍端着酒杯没有催。晚霞从谷口漫进来,把石桌上的酒壶和杯子都镀了一层昏红的光。溪水的声音很轻,远处逐风练剑的铮铮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矮墙那边终于有了动静。金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缓而沉,不是方才散步时的那种随意,每一下都踩得很重。脚步声从矮墙外面绕过来,到了院门口停了一停,又走了进来。
金花婆婆拄着金杖站在西院的月门下。
她没有了方才路过时的佝偻姿态。背脊不知什么时候直了起来,不算高的身量在暮色中站得很挺。她浑浊的眼睛盯着石桌旁的杨逍,目光里有一瞬极短的、近乎本能的戾气,那是被猎人堵住退路的猛兽在出爪之前的一闪。
可那一闪旋即灭了。
韩千叶还躺在东边那间屋子里。毒解了大半,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可尚未痊愈。程知微的针灸和汤药一日都不能断,他好不容易拉回来的一条命不能重新往鬼门关滑。她在蝴蝶谷里动不得手,她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杨逍。当年在光明顶上她便知道,如今又过了这些年,她更加没有胜算。
她不能打。她不能走。她甚至不能恼。
黛绮丝这一辈子,在韩千叶这件事面前,所有的骄傲和脾气都化作了一个字:忍。她的手指在金杖上松了又握,握了又松。那一点戾气彻底压下去了。她缓缓走到石桌前,在杨逍对面坐了下来。
杨逍看着她坐下。
金花婆婆的嘶哑嗓音没有了。开口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是一块被包裹了很久的冰忽然碎了。
“杨左使好眼力。”她看着杨逍,既不讨好也不服软,“我的侥幸心思,终究是落了空。”
杨逍把酒杯在桌面上转了一下。“并非眼力。认出来你实属偶然。”他的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淡而随意,“你也不必紧张。你当年探查禁地也好,叛出明教也好,都是阳教主亲口网开一面准了的。我不会违背教主的意思。”
黛绮丝的手指松了一松。
杨逍把酒杯搁在桌上,偏了偏头看着她。“既然金花婆婆是你,那么那位银叶先生,就是韩千叶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黛绮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东边那间亮着灯的石屋飘了一眼。
“杨某确实反感他。”杨逍的语气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但程大夫施救,我不会从中作梗。”
黛绮丝把目光从那间石屋上收了回来。她看着杨逍。他靠着石凳的靠背,一只手搁在桌上,姿态松散得很,从头到尾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下。
她站起来,拿过搁在一旁的金杖。
她的脚迈出去了半步,然后停住了。她收回了那半步,转过身来。
“那就谢过左使了。”她的嗓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清冽的调子,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激还是讽刺的意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作为回报,我知道些陈年旧事,倒可以说与左使听听。”
杨逍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黛绮丝拄着金杖,一只手搭在杖头上,指尖慢慢地摩挲着金色的拐杖。
“明教这些年不好过,这个我知道,我这个离教之人不好多管。不过,我也知道左使多年来一直在追寻阳教主的下落。”
杨逍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停。
黛绮丝看见了他那一停,嘴角弯得更深了一分。
“我说点旧事吧。当年你和范右使抓住我探查密道的时候,”她顿了一顿,“那不是我第一次去了。之前我便探过几回。当中有一回,密道里头不止我一个人。我听到了别的响动,有人也在密道当中。”
她看着杨逍的脸。晚霞已经暗了大半,暮色在他的眉眼之间投下了一层阴翳。
“不知道这些对左使有没有帮助。”她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是出了一口恶气,“不过就算知道密道中有异,左使也是不会去查的吧。密道是禁地,非教主不得擅入,左使一向奉公守法。”
她把金杖往地上一点,转过了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还好当初阳教主念在我寒潭解围之功,法外开恩,饶了我一命。要不然我今日也没法活着站在这里了。”
金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地响。她拄着杖走出了月门,转进了暮色里,背影佝偻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杨逍一个人坐在石桌旁。
酒已经凉了。杯子里的竹叶青在暮色中失了颜色。晚霞褪尽了,天边只剩一线昏黄。溪水的声音比方才响了。
密道。
他想起了光明顶那条通往圣坟的甬道。石壁、暗门、常年不见天日的幽深。阳大哥在的时候那条密道便是禁地,只有教主一人方可出入。阳大哥失踪之后,他多少回走到密道入口前,伸手摸到了那道石门上的机关,然后收了手。
不是不想进去。
这些年他翻遍了光明顶上上下下每一寸能翻的地方,唯独那条密道他没有踏进去半步。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是教主的禁地,他杨逍不是教主。哪怕阳大哥可能就在密道深处,哪怕真相可能就在那道石门后面一步之遥的地方。
可黛绮丝方才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了进来。密道里还有别人。她之前便探过一回,听到了别的响动。那是在阳大哥失踪之前的事,阳大哥还在的时候,密道里就有不该在的人出入了。
是谁?
阳大哥的失踪跟密道里的这个人有没有关系?
黛绮丝知道他不会去查密道,所以她才敢说。她把最要紧的线索丢在他面前,然后说‘您奉公守法’,这哪里是夸他。他杨逍越忠心,就越被自己的忠心困住。他守的那条线,恰恰是挡在他和真相之间的那堵墙。
杨逍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涩。
他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星子从谷口的两面山壁之间漏出来,稀稀落落地撒了半边天。
然后他把酒杯搁下了,站起来走了。
知微从东边的石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在屋里给韩千叶换了药,又重新扎了一回针,花了大半个时辰。韩千叶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脸上的蜡黄褪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淡淡的血色。他醒着,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是虚得很。知微跟他说了明天的治疗安排,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知微的肩膀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金花婆婆,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金花婆婆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手搁在金杖上,低着头不说话,嘴唇抿得很紧。知微没多问,收了针包出了屋,穿过药圃走到西院。
杨逍坐在石桌旁,面前多了一壶热茶。
她来了,他拿起茶壶倒了一碗推过去。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来,喝了一口。
“金花婆婆今晚有些不对劲。”知微捧着茶碗,“白天还好好的,方才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脸色沉得很。”
杨逍端起自己的酒杯转了转,搁下来。
“金花婆婆是明教以前的紫衫龙王,黛绮丝。银叶先生是韩千叶。那张脸是易的容。”
知微端茶碗的手停了。
她放下茶碗,看着杨逍。杨逍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今天傍晚。她咳嗽的声音跟当年在光明顶上一样。碧水寒潭的寒气入了肺,这种咳嗽很特别,听过便忘不了。”
知微沉默了一息。紫衫龙王黛绮丝,杨逍提起过这个名字,是在说范遥的时候。范遥为了紫衫龙王的事借酒浇愁,杨逍骂他‘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她把这些念头搁下来,心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她直起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盯着杨逍。
“易容?”
杨逍嗯了一声。
知微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不对。”她摇了摇头,“我给韩千叶治了十八天的病。探脉、翻眼皮、看嘴唇、查发根,几乎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丐帮那个假史火龙的易容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可韩千叶的脸我看了十八天,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那张脸上的气血是通的,皱纹是随肌肉动的,甚至连他的面色变化我都拿来当诊断的依据了,蜡黄褪了我判断他毒在消,血色回了我判断他气血在恢复……”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激动。
“这不是易容。”她盯着杨逍,“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杨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火里亮得不寻常,是遇到了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东西时那种纯粹的兴奋。
“黛绮丝是波斯明教圣女出身,波斯的杂学比中原多得多。她这门易容的法子我也不清楚,你倒是可以去问她。”
知微看了杨逍一眼。去问她?黛绮丝那个脾气,一句话没说对大概就要吃金花暗器了。可她确实想知道。她低头想了一阵,手指在茶碗上不停地敲着。
“做到气血流通、肌肉随动。”知微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手指在自己的颧骨上按了按,又摸了摸下颌骨的位置,“如果是从骨头入手呢?骨架变了,覆在上面的皮肉筋膜自然跟着变。颧骨推高了眼眶就深了,下颌骨移了脸型就变了。皮肉是活的,它会自己适应骨架的变化,松弛、下垂、起皱,全是真的生理反应。这样的话望诊当然看不破,因为根本没有假的东西……”
她越说眼睛越亮。杨逍看着她坐在对面,一只手捧着茶碗,一只手在自己脸上又摸又按,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骨间隙’‘筋膜附着点’‘面部经络走向’,整个人沉进去了。
他没有打断她。他把茶壶又往她那边推了推,靠在石凳背上喝酒。
过了好一阵知微才从那股劲儿里出来,抬起头来看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兴奋的余韵。然后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别的事,神色沉了下来。
“韩千叶这个毒,我越治越觉得奇怪。”
杨逍看她。
“手法太精了。”知微把茶碗搁下来,“大多数中毒的人是吃了什么药、喂了什么东西,毒性直来直去的。可韩千叶的毒不一样,像是为他量身定制,每一条经络上毒气侵入的深浅都不同,像是专门按着他的经脉走向设计过的。下毒的人不但精通毒理,还对人体的经脉了如指掌,甚至对韩千叶本人的功底非常熟悉。”
她顿了一下。
“这个毒不是要人死,居然凡是留了一线生机。他的丹田没有被封死,经脉没有被断绝,留了一线生机。可那一线恰恰是最残忍的,毒气一点一点地渗、一天一天地侵蚀,中毒的人不会暴毙,是在虚弱和消磨中慢慢地衰亡。能活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可活着的每一天都比死了更难受。”
她看着杨逍。“下这个毒的人,真的是恨他。”
杨逍端着酒杯没有接话。夜风从谷口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碗冒了一丝白气。
“能治就治。”他喝了一口酒,“旁的恩怨,你也不用多管。”
知微笑了一声。“我没打算管旁的事,随口跟你说说。”她把茶喝完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右肩伸到一半收了回来,还是不太敢使大劲。
“你肩膀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使大劲的时候扯得慌。”
“明天让胡青牛给你看看。”
“不用,快好了。”
“让他看看。”
知微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不是商量。她跟他对视了一息,笑了一下。“行吧。”
夜深了。虫鸣此起彼伏,溪水声在黑暗中格外清亮。逐风练完了剑回了耳房,胡青牛的药房还亮着灯。
知微忽然道:“紫衫龙王黛绮丝,就是你以前说的,范右使为了她喝闷酒的那个人?”
杨逍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瞬。“嗯。”
知微没有再问下去。
两人又坐了一阵。夜风凉了起来,杨逍站起来走到她那一侧,伸手把她外衫的领口拢了拢。手指碰到她颈侧,她缩了一下脖子,“凉。”
“你的手才凉。”杨逍把她拉起来,“进屋去。”
他的手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扣着她的手指。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拖成了一长一短两条。
进了屋杨逍把门带上了。知微在桌边坐下来翻出笔记本记诊治要点。杨逍在床沿上坐了,看她写字。她低着头,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写到一半停下来翻回前几天的记录,手指在纸上点了几下,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默算什么。
过了一阵她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塞回药箱里,站起来走到窗边透了透气。回来的时候经过杨逍身边,他伸手捞住了她的腰。
“忙完了?”
“忙完了。”
他把她往身边带了一下。知微在他旁边坐了,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他的手臂照旧绕到她没受伤的那一侧。
“今天跟黛绮丝说话之后,在外面坐了很久。”她的声音轻轻的。
杨逍嗯了一声,没有展开说。
知微也没有追问,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
此后的日子平静得像是一汪水。
知微每日给韩千叶治病,上午下针,下午换药煎汤,傍晚跟胡青牛在药圃边上讨论病理和药方。胡青牛早已不装‘我不治外人’的矜持了,三天前便动手帮知微配辅药,嘴上说‘我就帮你搭个手,搭个手而已,这不算我在治’,手上的活儿却利索得很。
韩千叶一天天好起来。到了第十四天上他能坐起来了。第十六天能下地走几步,虽然走得颤颤巍巍的,金花婆婆在旁边扶着,寸步不离。第十八天清晨知微去诊脉,他自己坐在床沿上等她,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那种蜡黄的死气已经完全退了,眼睛也亮了。
知微诊完了脉,把银针收进针包。“经脉里的浮毒和络脉里的余毒都清干净了。脏腑深处还有一点残毒,量已经很小,不会再恶化了,你自己的气血能慢慢把它化掉。往后忌寒凉、忌过劳、忌大喜大悲,好好养上半年,就跟从前无异了。”
韩千叶看着她,他卸了易容,杨逍既然认出了黛绮丝,他的身份也没有再藏的必要。那张脸不再是银叶先生的苍老面孔,而是一张清瘦沉静的中年人的脸,五官端正,眉目之间有一种温和的正气。他从床沿上站起来,对知微深深一揖,躬身到了腰以下。
“程姑娘救命之恩,韩某铭记于心。”声音还有些虚,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日后若有用到韩某之处,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知微伸手虚扶了一下。“韩先生不必如此多礼。”
韩千叶直起身来,又道:“还有一事。杨左使肯容我留在蝴蝶谷治病,不问旧怨不翻旧账,这份容让韩某也记着了。”
黛绮丝坐在旁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知微收好药箱出了屋。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韩千叶差不多好全了,后续只需调养,不必日日扎针下药。知微的注意力转回了她来蝴蝶谷的主要目的,那份潜龙窟的毒药残方。胡青牛帮她认全了西域药材,又指点了紫风铃的用法,解药的思路已经理出了一条清晰的线。接下来便是反复试药,把解方一步步调到最稳妥的配比。
她在药圃边上搭了一张简陋的工作台,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每天花两三个时辰在那里试药。胡青牛不到半天就凑过来了,站在旁边看她配药,嘴里嘀咕着‘这两味搁在一起不对’‘剂量太重了减半’‘你那个引子换成白芷试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有时候争起来声音大得半个蝴蝶谷都听得见。
有一回两人为了银丝草的炮制方法争了半天。胡青牛拍着桌子说:“你这丫头懂什么!银丝草必须文火慢焙才能出药性!”知微也不让:“文火焙了之后跟赤芍的药力就对不上了,必须猛火急炒才行。”
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药房后门传来一个声音。
“猛火急炒是对的。银丝草文火慢焙是正经的制药法,可你们要用它入毒方,就不能按正经路子来。猛火炒过的银丝草药性更烈更冲,正好配得上赤芍的走窜之力。”
知微和胡青牛同时转头。
药房后门的门框上倚着一个女人。三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癯,眉梢眼角带着一股子凌厉。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嘲讽。
胡青牛的脸色变了。“难……难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