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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蝶谷门前逢故影,晚风杯底识旧声 从邙山往西 ...

  •   从邙山往西南走,过了伏牛山,翻过商洛道,便进了秦岭的余脉。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到了第四日午后,连官道都没了,只剩一条被山民踩出来的土径,弯弯曲曲地往山谷深处钻。
      知微的肩伤还没全好。那道刀口虽然结了痂,骑马的时候右肩使不上劲,攥缰绳攥得手酸,走不了多久便要换一回手。头两天她还撑着自己骑,到了第三天翻山的时候,山路陡得马也走不稳,她勒缰绳的时候肩膀一扯,嘶了一声。杨逍骑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马勒住等她。等她的马走到他旁边了,他伸手把她的缰绳接过去拴在自己鞍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知微被他一带便到了他的马背上,坐在他身前。她想说一句‘我好差不多了,自己能骑’,可那只手揽着她的腰没松,掌心的热度贴着她腰侧,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
      逐风骑在后面牵着知微的那匹空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很自觉地看着远处的山。
      到了第四日下午,秦岭余脉的山势渐渐收了,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谷口,两边山壁合拢如门,中间只容两匹马并行。谷口外面的山坡上长满了野花,蝴蝶成群地在花丛里飞,黄的白的花的,翅膀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片碎金洒在绿色的山坡上。
      “到了。”杨逍道。
      知微抬头看那谷口,野蝶扑面而来,有一只落在她的肩头停了一息又飞了。山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草药和花蜜混在一起的气味,浓而不腻。
      三人的马走到谷口外百步远的地方,杨逍把缰绳一勒,马停了。
      谷口外面的空地上有两个人。
      一个老妇拄着一根金色的拐杖站着,身形不高,背微微佝偻,面容丑陋,两道又粗又浓的眉毛压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嘴角往下垂着。她穿一身暗褐色的旧袍,头发花白,粗粗地在脑后绾了一个髻。那根金色拐杖在日光下亮得扎眼,材质不是寻常的木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是一件兵器。
      她的脚边躺着一个老者。老者面色蜡黄,嘴唇发青,盖着一件灰白的旧袍,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他的头枕在一个卷起来的包袱上,眼睛闭着,呼吸极浅极弱。
      知微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转头看杨逍。
      杨逍的目光在那对老人身上扫了一下,收回来,语气平平的:“灵蛇岛的金花银叶。”
      只这一句。不多不少,交代清楚了。
      知微便有了数。灵蛇岛,金花婆婆,银叶先生。这对夫妇的名号她听说过几耳朵,两人行事亦正亦邪,武功路数古怪狠辣,不与中原武林深交,在江湖上有些忌惮他们的人。
      她又看了看谷口。胡青牛的蝴蝶谷大门紧闭着,木门上连个门环都没有挂,分明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那老妇拄着金杖站在门外,脚下的石板被她踩来踩去磨出了浅浅的痕迹,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地上那个老者的面色不对。知微从马背上远远望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寻常的衰老或病弱,那是一种毒侵脏腑之后的气血枯竭,面上的蜡黄是脾经败了的颜色,嘴唇的青紫是血脉不行的征兆。这个人撑不了太久了。
      杨逍催了一下马,往谷口走。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两个人,落在蝴蝶谷的大门上。门口这两个人跟他没有关系。胡青牛不治外人是胡青牛的规矩,来求医被拒之门外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胡青牛清楚自己的本分,不把明教中人也拒在门外,旁的事杨逍不管。
      马从那对老人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老妇抬了一下头。她浑浊的眼睛在杨逍脸上停了一瞬,极短,随即便垂了下去,转过身把注意力收回到地上的老者身上。
      杨逍没有看她。
      马走过去了。逐风牵着空马跟在后面,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掠了一下,看见老者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样子,也没多看,跟上了师父的马。
      走出去十几步。
      知微伸手拽了拽杨逍的袖子。
      杨逍低头看她。
      “你跟金花银叶有过节吗?”
      “没有。”
      “明教跟他俩有过节吗?”
      杨逍听出来知微的意思了。
      “没有。”他说。顿了顿又道,“你随意看看就行。不值得太劳神。”
      知微嗯了一声。
      杨逍把马勒住了。他先翻身下马,转过来把知微从马背上接下来。知微落地的时候右肩没有碰到他的手,他的手托着她的腰,等她站稳了才松开。逐风也下了马,三匹马拴在谷口边上的老松树下。
      知微往回走。杨逍跟着她,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步子很随意,就是走在她后边,不紧不慢的。
      金花婆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她看见方才骑马过去的那两个人又走回来了,前面那个女子,肩上缠着绷带,背着药箱,步子不快不慢地朝她这边走来。
      金花婆婆的手在金杖上收紧了一下。她当然认出了杨逍。明教光明左使,气度张扬得藏不住,那张脸在明教总坛上她不知看过多少回了。方才他骑马经过的时候她心里便紧了一下,好在他目不斜视地过去了,她以为没事了。没想到他又回来了。
      更让她烦的是她想不通杨逍为什么回来。他方才明明毫不在意地走了,是因为这个女人吗?金花婆婆的目光在知微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步法平庸,吐纳全无内力的迹象,肩上还扎着伤,背着一个药箱,看上去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大夫。杨逍这个眼高于顶的人居然带着这么一个毫无武功的普通女子,倒是让她意外。
      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韩千叶还躺在地上等着。只要杨逍没有认出她来,别的都不要紧。
      知微走到那金花婆婆面前站定了。“老人家,我是行医的。”她顿了顿,目光在银叶先生的面色上停了一息,“令伴病势沉重,我看了这一阵,想替他把把脉,可以吗?”
      金花婆婆拄着金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嗤意,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一个缠着绷带的丫头片子要给韩千叶看病,胡青牛那老匹夫一身绝世医术尚且关着门不露面,你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地上的银叶先生忽然闷哼了一声,整个身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嘶响。他的嘴张开了,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暗红色的,在日光下浓稠得发黑,溅在他自己的衣襟上,也溅在金花婆婆的鞋面上。
      金花婆婆的脸色陡然变了。她金杖一丢扑倒在老者身边,双手抱住他的肩膀把他侧过来,让那口血吐干净。她的手在发抖,嘶哑的嗓音里全是慌乱:“千……老头子!老头子你撑住!”
      知微已经跟到了。她蹲下来,手指搭上了老者的腕脉。
      指下脉象极弱,细如游丝,摸上去一跳一停,停的间隙比跳的间隙长。她皱了一下眉,另一只手翻开老者的左眼皮,眼白浑浊泛黄,布满了细密的红丝,瞳孔涣散。她把手指探到老者的嘴唇内侧翻了一下,黏膜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干燥得裂了口。她又从老者的头上拔下一根发丝,对着日光看了看发根,发根处有一圈极细极淡的暗青色,几乎看不出来。
      杨逍站在知微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看她诊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知微把那根头发放下来,目光沉了一沉。她从药箱里摸出针包来,打开了,银针在日光下排成一排,长短不一。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金花婆婆。
      “我要给他扎针稳住脉象。”她的语气仍然是不急不缓的,但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可以吗?”
      金花婆婆抱着老者的肩膀,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知微。她的手还在抖。韩千叶嘴角的血还没有擦干净,暗红色的血顺着下颌往脖子里淌。她一直在压制的恐惧在这一口血里决了堤,胡青牛不肯治,她在这谷口守了两天两夜了,韩千叶一天比一天差,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滑向死亡,什么办法都没有。
      “快!”金花婆婆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快治!”
      知微的手已经动了。她的左手按住老者胸口的膻中穴定位,右手拈起一根银针,捻针入穴,又快又稳。
      第一针落在膻中。
      第二针落在天突。她的手指在老者的喉下摸到了穴位,银针斜斜地刺进去,极浅,只入了半分。老者的喉咙里那阵急促的嘶响缓了一缓。
      知微的手没有停。第三针巨阙,第四针中脘,一路沿着任脉往下。到了第五针的时候她的手偏了,没有走任脉的下一个穴位,而是横移了两寸,落在了左胁下方的章门穴上。
      谷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脑袋。
      胡青牛从半掩的木门后面探出头来,瘦长的脖子伸得老长,一双精光闪闪的小眼睛盯着知微下针的手。他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谷口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膻中、天突、巨阙、中脘……对对对,任脉一路泄下来,稳气机,没错的。下一针该是,该是关元吧?”他歪着头等着。知微的手横移到了章门穴,他一愣,“诶?怎么去了章门?章门是脾经的募穴,这个人是中毒又不是脾虚,走章门干什么?”
      他又看了两息,忽然嘴巴张了一下,“喔……她走章门是要从脾经把肝经的毒引出来。这毒走的是厥阴经,从肝入的,积在血分里头。她不直接走肝经去泄毒,反而从脾经的募穴切进去,用脾土克肝木的路子来引,有意思”他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一种兴味盎然的专注,“有意思,有意思。下一针是不是该去太冲了?”
      知微的第六针落在了右脚的太冲穴上。
      胡青牛在门后面拍了一下门框:“就是太冲!没错!太冲是肝经的原穴,从章门引到太冲,一升一降,脾土克肝木,这条通路就打开了。妙啊。这路子我倒没想过,从脾经切进去解肝经的毒,走的是五行生克的法子,不是正经的解毒路数,妙啊妙啊。”
      他的嘀咕声越来越大,脖子也越探越长,半个身子都挤出门缝了。
      知微的第七针落下去的时候,老者的呼吸明显匀了。胸口的起伏从几不可察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微弱而稳定的节律,嘴唇的青紫也褪了一层,虽然还是难看得很,但不再是方才那种随时要断气的死灰色了。
      老妇死死盯着老者的胸口起伏了几息,猛地转过头来抓住了知微的手腕。
      她的手劲极大,五指扣在知微的腕骨上,攥得知微的手指头都白了。老妇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浑浊的眼睛里灼灼地亮着,嘶哑的嗓音压不住底下翻涌上来的情绪:“你能救!是不是!你知道怎么救他!”
      知微被攥得手腕生疼,可她没空想这些,疼归疼,她见过太多情绪失控的病患家属了。那些哭天抢地的、跪下来抱腿的、甚至拿刀逼她的,什么样的都见过。她习以为常,面上不慌,等着对方自己冷静下来。
      可杨逍不等。
      他的手伸过来,掌缘一拨。不见他怎么用力,老妇扣在知微腕骨上的五指便松了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指缝里滑开了似的,轻描淡写。
      金花婆婆的手被拨开了,她猛地转过头,杨逍就站在她面前,低着眼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她愣了一瞬。方才韩千叶吐血的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杨逍还在跟前这件事都忘了,此刻对上他那双不带什么情绪的眼睛,才骤然想起来。
      她的身子僵了一息,随即略略直了直腰,把翻涌上来的情绪硬压了回去。她的手从知微的手腕上完全收了回来,拄住金杖,垂下眼去,用那副嘶哑的老妇嗓音道:“小姑娘,老身方才是太着急了。你……你能不能救我家老头子?”
      知微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看了杨逍一眼。杨逍已经回到了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背在身后,面上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她转过头来对老妇道:“能治,但很麻烦。”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老者,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中的不是寻常的毒,入了经脉,侵了脏腑,日久天长,五脏六腑都被毒气浸透了。方才这一针只是暂时稳住了他的气机。但要真正把毒清出来,得分层分次地解,先清浮毒,再通经脉,最后才能动脏腑里的根子。整个过程少说也要十几日,其间用药繁杂,有些药还得现配。”
      她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眼谷口的空地。山风吹过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地上的老者虽然暂时稳住了,但这么躺在露天地里,风吹日晒的,根本不可能施展后续的诊治。
      “这里不行。”知微道,“得找个遮风的地方安置下来,药材也得备齐。”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了杨逍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恳求的意思,就是很自然地看了他一眼,带着理所当然的味道。
      杨逍接住了她的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谷门走了。
      他走到蝴蝶谷的木门前,胡青牛已经把半个身子缩回去了。门缝里露出半张又瘦又长的脸,一双眼睛精光闪烁,嘴上还在嘀咕着什么‘脾经募穴走肝经的原穴’之类的话。
      杨逍在门外站定了。“胡大夫。”
      胡青牛把嘀咕声咽了回去,“呃,杨……杨左使。”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左使大驾光临,胡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给我腾间屋子。”杨逍道。
      “啊?”胡青牛眨了眨眼。
      “两间。一间我住,一间给治病用。”杨逍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知微和地上的老者。
      胡青牛的脸拉了下来。他探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那对老夫妇,又缩回去,苦着脸道:“左使,这两个人可不是本教中人,胡某的规矩……”
      杨逍打断了他,语气没什么变化,“不用你治。她治。你给个地方就行了。”
      胡青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左使开了口,他还能说什么。他又往门外探了探头,看着知微蹲在地上收针包的背影,眼睛里的那股不甘心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嘟囔了一声什么,把门打开了。
      蝴蝶谷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谷中溪流环绕,两岸遍植草药,品类之繁不可胜数,有些知微认得,苍术、白芷、当归、柴胡,寻常的药材长得格外茂盛;有些她只在古方药典里见过图画,从未见过实物,那些叶片形状奇异、颜色浓烈的,多半就是杨逍说的西域波斯带回来的稀罕货色。
      谷中有几间石屋,依着山壁而建,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胡青牛把最东边的两间腾了出来,一间大些的给杨逍和知微,带着的耳房留给逐风,一间小些的给病人。他把屋里的药筐杂物搬了出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可没治外人’‘这跟我没关系’之类的话,手脚却麻利得很,还从自己的库房里搬了一副备用的药床出来,铺上干净的褥子。
      逐风和知微把老者抬进了屋里安置在药床上。金花婆婆拄着金杖跟在旁边,寸步不离,浑浊的眼睛始终盯着老者的面色。知微让她先在旁边坐下来,自己把药箱打开了,将带来的药瓶药包一样样地摆在桌上清点。

      杨逍在隔壁那间屋子里坐了。逐风去溪边饮马。蝴蝶谷安静下来,只有溪水的声音和知微在屋里翻药箱的窸窣声。
      从那天起,知微开始给银叶先生治病。
      这毒确实棘手。知微诊了两回脉,翻了半天药箱里的笔记,又在谷中药圃里转了一整天辨认草药,才理出了一条大致的思路。毒是从肝经入的,日积月累渗入血分,侵了脾脏和肾脏,五脏里头三脏都被毒气泡着,像是一棵树的根被浸在毒水里,树还没枯死,可根已经烂了大半。要把毒清出来,不能猛攻,猛攻会把残存的一点元气也冲散了,只能一层一层地引、一道一道地泄。
      头三天是清浮毒。知微每日早晚各扎一回针,同时煎一副引毒的汤药,药方极复杂,十几味药的用量拿捏到了分厘。有几味药是蝴蝶谷里才有的西域草药,知微对着胡青牛的药圃辨认了半天,拿不准一种叶片银白的矮灌木究竟是药典上记的‘银丝草’还是另一种形态相近但药性截然不同的‘寒沙藤’。她拿着两片叶子对比了半天,最后拎着叶子找到了胡青牛。
      胡青牛正蹲在药圃里给他的蝴蝶兰浇水。知微把叶子递过去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治外人的病。知微说我也没让你治,我就问你一片叶子,这是银丝草还是寒沙藤。
      胡青牛接过叶子捻了捻,嗅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变成了认真。
      “银丝草。寒沙藤的叶脉是对生的,你看这个,叶脉是互生的,而且你搓一下叶片背面,银丝草有一层细绒毛,寒沙藤没有。”他说完了又加了一句,“你要用银丝草入什么方子?”
      知微说了配伍思路。胡青牛听完了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瓢忘了放下来,水浇在了他自己的鞋上。“你要拿银丝草配赤芍和蜈蚣?这三味搁在一起那是大毒之方,你不怕把人毒死?”
      “毒在肝经血分里已经跟气血搅在一起了,温和的药引不出来。我用银丝草配赤芍走血分,蜈蚣通络搜风,三味合在一起是毒,但这个毒走的路跟他体内的毒走的路是反着的,以毒攻毒,反向把旧毒逼出来。”
      胡青牛瞪着她看了好一阵,水瓢里的水滴在鞋面上滴答滴答地响。末了他嘟囔了一句‘胆子倒是不小’,把水瓢往石头上一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银丝草你别用那丛了,那丛长得太嫩,药力不够。东边溪拐角那里有一丛老的,长了三年了,用那个。”
      说完他真走了。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拿着叶子往东边溪拐角去了。
      每天治病的时候,胡青牛都不进屋。他就站在门外,伸着他那根长脖子,从门缝里看。知微下针的时候他在外面嘀咕,煎药的时候他在窗子底下嗅。有一回知微换了一套针法,不走经脉走络脉,从孙络入手一点一点地把渗进细枝末节里的毒气抽出来。胡青牛在门外看得脖子都歪了,嘴里的嘀咕声越来越大。
      “孙络?她走孙络?那得多细的手法才能摸到孙络的位置,这一针偏了吧,孙络不在那个位置,偏了半分,诶呀,等等,没偏,她摸到了,她是顺着络脉的走向找过去的,居然靠手感……”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探进来半个身子问知微一个问题。知微头也没抬地回答了。胡青牛又问了一个。知微又答了。胡青牛走进了屋里,蹲在药床旁边看知微的手法。知微一边扎针一边跟他讨论这条络脉的走向,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半个时辰。金花婆婆拄着金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个大夫蹲在她丈夫的病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从那之后胡青牛再也不装了。他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知微治病他就看着,看完了两个人坐在药圃边上讨论。胡青牛的医术博大精深,尤其是在内科和经脉上的造诣深不可测,知微跟他聊了几天,获益极多。她拿出那份一直在研究的毒药配方,从潜龙窟带回来的那份,给胡青牛看了,胡青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一指点在方子上几味药的名字上,“路子极阴毒,不冲着要命去,冲着废人武功去的。丹田封死,经脉阻断,中了之后一身内力尽废,人还活着,跟个废人无异。”指头又往旁边挪了挪,点在那几个知微一直认不出来的字上,“这几味是西域的写法,你认不得的就是这些吧?”
      知微点了点头。正是为了这几味药她才来的蝴蝶谷。
      胡青牛起身走进药圃,在那些西域草药间翻了一阵,拔了两株出来搁在药方旁边。"这个是沙棘子,这个是月见草,”他比着看了看,又折回去拔了一株叶片极小、开着淡紫色花的矮草来,拈在指间转了转,“方子上没有这一味,但你若要找解法,绕不过它。紫风铃,只在蝴蝶谷长得活,别处移栽过不了三日便枯了。”
      知微接过紫风铃细看了一阵,收入囊中。她将潜龙窟的事简略说了,说罢从药箱暗格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来拔了塞子,递到胡青牛鼻下。
      胡青牛嗅了一嗅,眉头拧了起来。苦腥之气浓烈刺鼻,掺在饭菜茶水里头一口便能察觉。知微把瓶塞按回去,道:“气味太重,且须大剂量灌服方能起效,眼下要拿这药暗害人,并不容易。可这方子的路数太刁钻了,底子已经在这里了,谁若拿了去打磨,日复一日地增效去味,做到无色无味的那一天。”
      “那便防无可防了。”胡青牛接过话来,蹲在药圃边上拨弄着一片叶子,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知微将药方折好,道:“所以我不光要研解法,还得自己往前推一步。改进此方能走几条路,增效当从何处着手,去味又该替换哪几味药。这些我若想不到前头去,解药便永远慢毒药一步。”
      胡青牛抬眼看了她一息,没有接话,可那一眼里分明是懂的。行医之人见多了毒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闭着眼当它不在便能消弭的,唯有比下毒者想得更远,才能在祸事未成之前备下退路。
      知微又道:“何况我疑心已经有人在做了。前些时日少林菩提院的医典失窃,那部医典记的是散功消气的法门,本是治走火入魔所用。可若将医理倒转过来,不是治病而是害人,那条路子与改进此方所需恰好重叠。”
      胡青牛手里无意识地将一片叶子搓得粉碎,蹲在地上沉了半晌。末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闷声道:“解药的事你尽管在谷里试,药材短了跟我说。”说完背着手走了,走到药房门口顿了一顿,像是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推门进去了。
      知微心里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她来蝴蝶谷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认全那份残方上的西域药材,如今不但认全了,连解药的关键也找到了。
      那些日子里,杨逍很少过问治病的事。他在蝴蝶谷里过得颇为闲适,每日在谷中的溪边散步,看逐风练剑,偶尔指点两招。胡青牛的酒窖里存了些不错的竹叶青,杨逍翻出来喝了,胡青牛心疼得直跳脚,可又不敢找左使要钱,只好嘟嘟囔囔地认了。
      傍晚的时候杨逍常常在西院的石桌旁坐着喝酒,看晚霞从谷口的两面山壁之间漫下来,把蝴蝶谷染成一片金红色。知微忙完了过来的时候他会给她倒一碗茶,他知道她行医期间不喝酒,永远在桌上给她备着茶。两人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逐风在远处溪边洗剑,猎隼在谷口的老松树上蹲着,蝴蝶在晚风里飞来飞去。
      金花婆婆极少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几乎整日整夜守在银叶先生的屋子里,偶尔出来透气也是在东院那边转转,绕着走,不从西院经过。她在有意回避杨逍。
      但蝴蝶谷不大,走动的时候难免遇上。每次碰见杨逍她都拄着金杖低着头快步走过,嘶哑的嗓音含糊地嘟囔一声“杨左使”算是招呼了。杨逍每次都只是微微点一下头,目光在她身上不作停留。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江湖客,住在他的地盘上,仅此而已。
      韩千叶的病一天一天地好转。到了第七天,他能睁开眼了。第九天,他能开口说话了。声音虚弱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可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看着金花婆婆说的:“又……又让你操心了。”
      金花婆婆坐在他床边,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
      知微在旁边收针包,看了这一幕一眼,没有出声。她把针包收好了,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把门带上了。
      到了蝴蝶谷的第十一天傍晚。
      暑气蒸了一整日,到了黄昏才渐渐退下去。晚霞从西边的山壁上铺过来,把谷里的石屋和药圃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红光里。溪水映着霞光,粼粼地闪。
      杨逍坐在西院的石桌旁喝酒。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壶,一只杯子。竹叶青的酒色清澈微绿,在晚霞的光里像是一汪化开的翠玉。他靠着石凳的靠背,一只手搁在桌上慢慢转着酒杯,面前的谷景被晚霞染得很好看,他看了一阵,喝了一口酒。
      屋子里面传来知微和胡青牛的声音。知微在给韩千叶换药,胡青牛不知什么时候又钻进去了,两个人在讨论一条络脉的走向问题。知微说“这条络脉在肘弯处分了两支”,胡青牛说“不对,你摸岔了,分支在肘弯上方一寸”,知微说“你过来摸摸看”,然后是一阵沉默,胡青牛的声音变了调:“咦?还真是在肘弯处分的?我行医一辈子都以为是在上方一寸……”
      杨逍嘴角弯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
      谷里很安静。逐风在溪边练剑,剑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猎隼蹲在老松树上打盹。
      一阵晚风从东边吹过来,翻过西院的矮墙,带来药圃里草药的气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咳嗽。
      从矮墙外面传进来的。嘶哑的,沉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肺底深处,咳不出来又咽不回去。那一声咳嗽的尾音往下坠,坠得很沉,拖着一截含混的闷响,像是胸腔深处有一口井,声音落进去之后还在井壁上撞了好几回才停下来。
      金花婆婆从矮墙外面走过去了。她大约是在谷里散步,经过了西院,一声咳嗽没忍住。
      杨逍端着酒杯没有动。
      他听过这个咳嗽。这十一天里金花婆婆在谷中走动的时候偶尔会咳几声,他不在意,老妇人咳嗽再寻常不过。可今天傍晚的蝶谷格外安静,这一声从矮墙外面传过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灌进了他的耳朵里,清楚到他听见了那个尾音里所有的细节。
      那种沉闷,那种从肺底被什么东西往上顶的闷响,不是风寒,不是气虚,不是老年人肺弱。是寒气。极重的寒气,浸入了肺底经脉深处,年深日久化不开了,每逢气温变化或者夜间阳气收敛的时候就会往上翻涌,催出这种特有的闷咳。
      杨逍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顿。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光明顶。
      很多年前的光明顶。那时候阳大哥还在,范遥兄弟也在,明教上上下下的人济济一堂。有一个人,从碧水寒潭里上来之后就落了这个病根。在总坛住着的日子里,清晨和傍晚的时候,总能听到她的咳嗽。那种闷沉的、从肺底被寒气顶出来的、拖着一截尾音的咳嗽。后来她走了,叛教出走,这个声音也就从光明顶上消失了。
      杨逍端着酒杯。
      晚霞把他面前的石桌染成了金红色,酒杯里的竹叶青在霞光里像一块琥珀。矮墙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近了,金花婆婆拄着金杖,正从墙外的小径上走过来。
      杨逍没有站起来,没有放下酒杯,甚至没有转头。
      他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跟晚风说话。
      “紫衫龙王,好久不见。”
      矮墙外的脚步声停了。
      金杖点在石板上的那一下笃笃声也停了。蝴蝶谷的傍晚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溪水的声音和远处逐风练剑的铮铮声。
      一息。两息。
      矮墙外面没有任何声音。连方才的咳嗽都被生生咽了回去。
      杨逍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搁在石桌上。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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