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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0 医毒同炉破旧执,轻骑出谷向西行 王难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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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难姑没有看胡青牛。
她从药房后门的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工作台边上。面容清癯,眉目之间一股凌厉之气不加遮掩,四十来岁的年纪,站在那里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她拈起桌上一只小瓷瓶嗅了嗅,搁回去,目光落在知微摊开的药方上。指尖沿着方子上的药名一味一味地划过去,遇到几处配伍停了停,多看了几息。看完之后她将药方搁回桌上,脸色沉了下来。
“呵,歹毒。”她抬眼看知微,“你想推这方子能走到哪一步?”
“我得比下毒的人想得更远,才有可能提前把解药备下。”
王难姑看了她一阵,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来了。她从工作台上拣出一株银丝草捻了捻,说银丝草入毒方炮制方式不同,又指点了赤芍裹味的法子。胡青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文火慢焙才出药性,猛火岂非暴殄天物。
王难姑转过头来看他,嗓音里压着火:“我说的是入毒方的炮制法,你添什么乱。”胡青牛张了张嘴还要辩驳,王难姑一掌拍在桌面上,瓶罐跳了一跳,她起身拂袖便走,药房的门在身后摔得砰然作响。
胡青牛呆立在工作台边,手里还攥着那株银丝草。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和远处蝴蝶振翅的细响。他看了知微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转过身去料理他的药圃了。
次日上午天色阴沉,薄云遮了日头,谷中的光线灰蒙蒙的。知微一个人在工作台前试药,按王难姑说的法子将银丝草和赤芍同入油锅翻炒。先炮制的银丝草,烟气腾起来带着一股辛辣的苦腥气,到了七成焦的时候她将赤芍倒入,她凑近嗅了嗅,苦腥犹在却已退居其次,不复方才那股扑面的刺鼻。她暗暗点了下头,王难姑的毒理功夫确不在她之下。
胡青牛蹲在药圃那头给蝴蝶兰浇水,脖子伸得老长,往这边看了好几回。终于他端着水瓢走了过来,在工作台边踟蹰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探问那同炒之法究竟如何。知微将炒好的药翻出来摊在竹筛上,让他自己嗅。胡青牛嗅了半晌,没有作声。
过了不多时,王难姑从谷口那边绕了过来,神色淡淡的,像是在蝴蝶谷中随意走走,不经意间走到了此处。她在工作台边站住了,低头嗅了嗅竹筛上的药,伸手拈起一粒赤芍搁在舌尖上尝了尝,说温度还是高了些,焦味渗进了赤芍里头,这一批不能用,须得重来。知微点了点头重新架锅。王难姑便坐了下来看她操作,时不时指点一两句。胡青牛搬了张凳子过来,放在离王难姑两步远的地方,坐了。这一回王难姑没有赶他。
此后数日,三人便是这般相处。知微白天在工作台前试药推方,王难姑来了便讨论毒理,走了她便自己琢磨。胡青牛每回都在药圃中磨蹭许久,待王难姑坐定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挪过来。每日坐的位置却在悄然变近,头一天隔着两步远,第二天一步半,到了第三天便已挨着桌角坐了。王难姑余光瞥见了,未置一词。
王难姑的脾气是说来就来的。有时三人讨论正酣,胡青牛一句话说岔了,王难姑的脸便沉下去,冷冷看他一眼,起身就走。走的时候金步生风,不留半分余地。胡青牛每回都伸手去拽她的袖子,每回都被甩开。他不恼也不追,只呆坐在原处,对着一桌子瓶罐嘟嘟囔囔地自语半天。
可到了第二日,王难姑又会出现在工作台前,翻开昨天的药方,从断掉的那一处接着往下想。那份毒方的门道太深了,每走一步都有新的东西冒出来。对一个穷毕生之力钻研毒术的人来说,这种诱惑远胜于跟丈夫赌气,她舍不掉这份毒方里尚未解开的谜。
有一日午后,谷中暑气微蒸,蝉声阵阵。三人围在台前,讨论走到了解药的配伍。知微的思路是以蛇床子根堵住厥阴经的毒路,可蛇床子根性温走相火,唯恐引起虚热。她把这个难处摆了出来,胡青牛和王难姑几乎同时开口,一个说用大剂量柴胡压肝气,一个说配黄柏清相火。两人说完了对视一眼。胡青牛的路子是大面积封堵,稳妥然而伤正气。王难姑的路子是精准一刀,巧妙然而凶险。
知微听罢沉吟了一阵,将两人的方案合在一起,蛇床子根堵毒路,黄柏清相火,再以胡青牛的生地丹皮三七走血分逼瘀毒,三管齐下。她把配伍写下来推到桌中间,三人看了一遍,竟是难得地意见一致了:解得了。
知微心中悬了大半年的一块石头落了大半。她将方子收好,铺开另一张纸,写下一个‘蓄’字。接下来要推演的就是如何让微量毒气在体内蓄积而不被习武之人的内力推散。王难姑提了两条路,一是将毒引入内力不至的孙络深处,一是让毒伪装成人体的津液,使内力辨认不出。头一条路卡在了引药上,能走孙络的药要么味重要么毒烈,前脚去了银丝草的腥气,后脚又添新味进来,前功尽弃。第二条路更深一层,需要对内力在经脉中运行的门道了解到极深的程度,王难姑坦然说了一句‘内力运行之事我所知有限’,这话是对着胡青牛说的。胡青牛闻言愣了一愣,随即沉下心来细想,从津液的性状、内力冲刷经脉时辨别气与液的机理,一路想下去,越想越深。日头从谷口偏到了山壁后面,药圃上的影子拖长了,溪水声在渐沉的暮色中愈发清亮。
胡青牛终于搁了笔,搓了搓脸。“想不通。毒有方向的,而津液却是弥散的。要让有方向的东西装成没方向的……我暂且没有头绪。”
三人对着那张纸默坐了一阵。山风送来药圃中草药的清苦气息,和着溪水的凉意。
知微拿起笔来,在纸末将这些日子里讨论过的所有路径一一记下,这些天他们走通的、走不通的、尚有方向却还差最后一步的。写完之后她另抄了一份,搁在桌上推到胡青牛和王难姑面前。
“这先前这毒的解药能配了,最是要紧。后边咱们走到‘蓄’这一关两条路都还差一步,这不是三五日能想通的事。”她看着二人,“这个难题也留给二位,须得医毒两路同时着手,缺一边都想不出来。”
王难姑看着那份抄件。沉默了几息,她伸手拿过来,仔细叠好,揣进了袖中。
胡青牛目光追着她的手,看她将纸收了,便也低下头去,闷声不响地收拾桌面上散落的药渣。
此后几日,知微在收尾解药的配伍,反复校验剂量,试了几副药观察药性的前后衔接。胡青牛和王难姑却不在工作台前了,他们在胡青牛的药房里。知微有一回傍晚路过药房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响和两个人的说话声。王难姑说到孙络的引药不如换一味僵蚕试试,胡青牛说僵蚕息风止痉不错可它不走孙络,王难姑说谁告诉你的你翻翻《本经》原文再来跟我争。然后便是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和胡青牛嘟囔了半晌之后一句闷声闷气的“……确实有这么一条”。知微没有进去,脚步一转,沿着溪边走了。
蝴蝶谷的暮春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药圃里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蝴蝶漫谷飞舞,落在肩头赶也赶不走。知微的肩伤在这些日子里彻底长好了,她试着挥了几回手臂,已经不疼了。
一日傍晚,夕照从谷口泻进来,在药圃和石屋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铜色。知微去药房寻胡青牛讨一味药。走到门前听得里头说话声歇了,只有油灯芯在安静的空气中偶尔噼啪一响。
药房中灯火昏黄,一盏油灯搁在桌角,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胡青牛坐在桌边,手里攥着一截蛇床子根,却没有在看药。他侧着头,看着身旁的王难姑。王难姑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那份毒方的抄件,上头密密麻麻添了许多批注,可她此刻也没有在看方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摩挲着。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溪水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胡青牛开口了。嗓音放得极轻,带着些许不太自在的沙哑。
“师妹。”
王难姑的手指停住了。
“好久没有这样了。胡青牛垂下头去,“想起以前在师门里头,咱们常常这般坐在一处钻研药理,你翻书我磨药,谁也分不开我们。那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末了几乎不可闻。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焰跳了跳。
王难姑没有说话。她眉目间那股凌厉之气在昏暗的灯火里淡了下去,像是一把紧绷的弓弦慢慢地松了一松。她的手指离开了纸页,搁在了桌面上。
胡青牛看了看她的手,犹豫了一息,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常年磨药研药磨出了一层薄茧,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些粗糙。
王难姑的肩头微微松了一下。那种绷了几十年的、与丈夫事事较量的、时刻蓄势待发的紧绷。她将头慢慢偏了过去,靠在了胡青牛肩上。灯火在墙上投出两个人相依的影子。
知微轻轻退了一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药房门前。月亮从谷口的山壁上头升了起来,把蝴蝶谷笼在一片清冷的辉光里。她走到院中,将药房的门轻轻带上了。
走之前那日上午,天朗气清,谷中的蝴蝶比往日更多些。知微去药圃边上寻胡青牛道别。
胡青牛蹲在地上拨弄他那几株紫风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知微背着药箱,手中的土铲便停了。
“要走了?”
“嗯,午后出发。”
胡青牛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她手里。“紫风铃的种子。蝴蝶谷气候殊异,别处种未必活得了,可你试试看,万一活了呢。”他絮絮说了一大串种植的注意事项,浇水不可太勤,三日一次便够了,不可曝于烈日之下。知微一一记了。
“胡大夫,多谢这些日子的照应。”
胡青牛嗯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拨弄他的花。过了一阵又仰起头道:“那个方子,我和她再想想。想出来了我遣人给你传讯。”
知微笑了笑。“等二位的好消息。”
午后,三匹马在谷口的老松树下备齐了。杨逍把行囊搭在马鞍上,知微的药箱挂在一侧。逐风查过了马蹄和辔头,猎隼蹲在他肩上,歪着脑袋梳理翎羽。
知微从西院出来的时候,看见谷道上走过来两个人。
胡青牛走在前面,手上还沾着药圃的泥,大约是活儿干到一半丢下了赶来的。他身旁走着王难姑。两人肩并着肩行在窄窄的谷道上,王难姑的手搭在胡青牛的臂弯上。
知微看着他们走到谷口来。
胡青牛站定了,搓了搓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王难姑立在他身畔,看了知微一眼,微微颔首。
杨逍翻身上了马,弯腰伸手将知微拉了上来。知微坐在他身前,她的伤早好了,可杨逍的手臂仍是揽在她腰上,仿佛已成了习惯。
“多谢胡大夫,多谢王前辈。”知微在马背上回头望着二人。
胡青牛摆了摆手。王难姑没有言语,只微微抬了抬下巴。
三匹马穿过蝴蝶谷的谷道往外行去,两壁合拢如门,野蝶在花丛中翩翩翻飞。马蹄踩过落花,碎瓣溅起来又纷纷落下。知微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谷口处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了午后温煦的光影之中。
出了谷口,天地便阔了。山路在秦岭余脉中蜿蜒伸展,前方是连绵不尽的青山和无边无际的长天。
“往哪走?”知微问。
“先往西。”杨逍催了一下马,“回光明顶。”
山风拂面而来,带着秦岭深处草木的清气。知微的药箱挂在马鞍上,随着马步轻轻晃荡。里面装着紫风铃的种子、蛇床子根的样品、写满了配伍推演的药方、一枚银叶形状的小牌子,和一瓶没有贴标签的生肌膏。
杨逍的手臂圈在她的腰间,稳稳的。逐风骑在后头牵着那匹空马,目光望着远处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