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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 残灯犹暖收残局,轻骑南行向蝶谷 知微醒过来 ...

  •   知微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了窗棂上。
      右肩还在疼。昨夜敷的金疮散干了之后伤口边缘绷得紧,翻身碰到了布条的结扣,扯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撑着坐起来,看见枕头旁边搭着一件玄色外衫,领口折得齐整,人已经不在了。
      桌上搁着一碗粥,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两个字:吃了。
      知微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字如其人的利落。她端起碗来喝。粥还有些温,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搁回去,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昨夜杨逍心绪不稳,缠的布条确实松的松紧的紧,她活动胳膊的时候外层往腋下滑。她试着用左手拆了重缠,绕到肩后面的时候左手够不着,手指在背后虚抓了两下,什么也抓不到。
      算了。她把布条半搭着挂在肩头,先穿了衣裳出门。
      远处正堂那边传来嗡嗡的人声。她穿过院子走过去,隔着门帘便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正堂门大开着。孙长老坐在堂侧的椅子上,昨夜她及时扎了针,后来服了解药,一宿过来气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嗓门更是回了十成。他一只手拍着扶手,指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骂:“你们一个个跟了陆深那么些年,他往鞑子那边递消息你们眼瞎了……”
      刘长老歪在旁边另一张椅子上,披着棉袍喝姜汤,面色还有些灰白,精神倒是不差了,时不时插一句嘴。
      李彬站在堂中,黑脸涨得发紫,嗓门比孙长老还大。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上那些人:“老子在外围驻了三年!天天吃沙子啃干饼!为什么?就是跟姓陆的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杨逍坐在主位上,一手搁在扶手上,靠着椅背。他面前的长案上摆了一摞从陆深书房搜出来的东西,账册、信笺、几只小瓷瓶。他听了一阵,开口了。
      不高的声音,可堂里所有的吵嚷顿时压了下去。
      “陆深的事,到此为止。”
      底下几十个人全抬起头来看他。
      “坞堡即日起由李彬代管,孙长老、刘长老、周长老留镇。陆深经营邙山这些年,一直跟教众们说总坛弃了中原不管,前年我从总坛调了两百人增援中原,人到了,消息到了,全被他截了。这两百人的名册我回光明顶之后发下来,各处分舵给我一个一个地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目光扫了一遍堂下跪着的那些人。
      “明教教规,入教终身不得叛教,没有第二条路。陆深已经死了,你们谁若是觉得他做得对,现在站出来,杨某给你一个痛快。”
      堂下安静了一息。然后哗啦啦地站起来一片,低着头退了出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杨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李彬道:“偏房里有几个弟兄,灌了大半年的毒,神志不清。陆深床头搜出来的解药分下去。”
      他又道:“陆深书房的东西一张纸不许少。那三封蒙文的信我带走。”
      李彬拍着胸口应了。孙长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少拍胸脯,拍烂了也没用,踏踏实实把事办了。”两个老头又拌起了嘴。
      杨逍站起来便往外走了。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知微站在门边,目光扫了一眼她肩头松松垮垮挂着的那半截布条,脚步没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过来。”
      知微跟着他穿过院子回了西厢。杨逍推门进去,把昨晚的药在桌上摊开了,棉布、药酒、金疮散。
      “我自己换就行了。”知微在门口说。
      杨逍回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头那半截布条上。“你若是能把脑袋扭到后边,看见伤口,我就信你能自己治。”
      知微笑了一声,“我又不是猫头鹰。”她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了。
      她把右边的外衫和里衫从肩头褪下来,左手按着前面的衣襟。杨逍绕到她身后,先拆昨晚缠的旧布条。指腹贴着布条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抽,到了粘着药粉的那一截放慢了,怕扯到伤口。
      旧布条拆了,伤口露出来。刀痕结了一层暗褐色的薄痂,边缘干了,中间还有一点渗。他把棉布在药酒里浸了,拧到半干,沿着伤口的边缘把干涸的旧药和血迹一点一点擦掉。药酒碰到嫩肉,知微的肩膀绷了一下,抽了一口气。
      “昨晚逐风攻进来的时候,打头阵?”
      “嗯。差事办的不错。”
      知微又道:“邙山的事收拾完了,接下来往哪走?”
      杨逍把药酒棉布搁在一旁,指尖蘸了金疮散,顺着刀口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往上铺。“之前跟你说过的,带你去蝴蝶谷。胡青牛那里有西域的药材,你要认的那几味草药,全中原也只有他种得活。那个解方你缺什么东西,都可以补上了。”
      他铺匀了药粉,拿起新布条开始缠。“顺道让他给你看看这伤。”
      知微偏了偏头,“这伤犯不着。皮肉伤而已,到了蝴蝶谷早长好了。再说蝶谷医仙不治外人,这是江湖上谁都知道的规矩。我又没入明教,他凭什么给我看?”
      杨逍缠布条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弯了弯。
      “谁敢说你是外人?”
      这回缠得比昨晚仔细,力道匀得很。缠到最后在她肩头打结的时候,他的手指从她颈侧掠过。知微的耳根热了一下,没动。
      三人从坞堡离开,骑行了一阵之后,到了一个溪谷里歇脚。逐风把马拴在树上,在溪边蹲着洗他手臂上的伤。他自己包的布条拆了,露出一道不短的口子,结了痂,边上还有血渍。他把伤口在溪水里冲了冲,面上没什么表情。
      知微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的胳膊看了看。“你这绷带全堆在一个地方,底下的伤口一半露着一半闷着,闷着的那一半准要发炎。”
      逐风低了低头。“师娘,我不太会。”
      “伸过来。”知微拆了旧布条,把伤口清了,上了药,重新缠好。逐风一声不吭地伸着胳膊让她弄,弄完了低声道了句谢。他站起来走到一旁,抽出剑来练。
      昨夜打了他入门以来最大的一场仗,独自带人攻进坞堡,助师父一臂之力。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面上看不出什么,可练剑的时候手极稳,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杨逍蹲在溪边等鱼。水里有鱼的影子,他折了根树枝削尖了,手腕一抖扎进水里,挑起一条来。连扎了三条,架在火上烤,从腰间摸出那包粗盐来撒了。
      知微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他翻鱼。杨逍把烤好的第一条鱼递给她。
      知微接过来撕了一小块,边吃边道:“昨晚用孙长老那柄剑,用料扎实,非常沉,起手的时候腕子差点压不住。”
      杨逍拨了拨火里的柴,“本就是厚土旗的制式长剑,重脊宽锷,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你拿它使落英剑法,就好比让一头牛去踩奇门步法,怎么走都不对。”
      知微笑了一声,“牛倒不至于。不过确实别扭,头几招我全在跟那柄剑较劲,劈下去收不回来,抬起来又慢半拍。后来我索性不跟它拧了,它沉它的,我把出剑的路子放大了,不走细巧的穴位,改走大关节。肘、膝、腕,都是大靶子,这重剑劈过去倒反而顺手了。”
      杨逍看了她一眼,“这是临阵悟出来的?”
      “也不算悟。”知微把鱼骨挑出来,在石头上搁了,“你前头教我的那些,拆招的时候觉得还是零散的。昨晚真打一场,这些东西忽然就连起来了。”
      “武学一道,”杨逍蹲在溪边,随手在水面上弹了一下,溅起一串水珠,“关在门墙里是学不到真东西的。我年少时走南闯北,逢人便看,遇招便学,不管它是哪家哪派。”
      他顿了一下,嘴角带了一点笑意,“有一回在嵩山脚下碰上两个和尚打一个道士,那道士使了一招‘野马分鬃’,步法是太极的底子,手上接的却是个八卦掌的引带,两家的东西他自己拼在一起用了,虽然不伦不类,可那一招出来之后我盯着看了半天。两个和尚把他打跑了,我跟着那道士,在一间破庙里堵住了他,让他再使一遍。”
      知微道:“他肯?”
      “不肯。”杨逍笑了,“他以为我和那两个和尚是一伙的。我说我不打你,你使一遍我看看,我教你一招更好的。他将信将疑地使了,我看了两遍就明白了,原来他那一招妙在借腰劲把重心倒过来,步法虽然是太极的,可腰上转的却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我当场把他那招拆了揉进我的步法里试了一遍,比他原来的好使三分。那道士看呆了,非要拜我当师父。”
      知微忍不住笑了,“你肯定不答应。”
      杨逍点一下头,“我教了他几路步法,让他走了。后来听说那道士去了终南山清修,也不在江湖走动了。”
      知微把鱼吃完了,拿溪水洗了手,从一旁捡了一根杨逍削剩下的树枝。她攥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树枝不长,大约两尺,弯弯的,倒像一截短鞭。
      “你之前说武当的踏雪无痕,那一步轻功我使不出来。”知微站起来,在溪边空地上走了两步,手里的树枝虚虚地指着前方,“昨晚我应敌的时候发现,那一步本来是要纵起来跃到侧后方的,我没有内力跃不了,可我用步法绕过去也行。跃是直的,绕是弯的,弯的虽然慢了半拍,可弯路上多了一个转身的空当,这个空当正好可以出一招。”
      她说着走了一遍步法。桃花岛的步法本就善变位,她从正面起步,脚下一拧,身子沿着一道弧线绕到了侧方。绕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树枝从侧面探出去,枝尖朝上挑了一下。
      “这一下,”她拍了一下树枝,声音带着兴致,“如果接上华山那三点变位……”
      她手腕翻了,树枝连点三下,左、右、下,步法跟着变了三个方位。第三下点出去的时候她的右臂带着肩膀一转,伤口忽然扯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气。
      杨逍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她面前,按住了她的右肩,他的掌心贴着布条覆盖的位置,力道极轻,“伤没好就别乱动。”
      知微揉了揉肩膀,“方才那一招你看见了没有?”
      杨逍把树枝搁在一旁的石头上,“看见了。绕弯多出来的那个空当,正好能补你速度上的不足。不过你重心往前压了,所以肩膀才会被扯到。脚跟提半寸,转的时候用脚掌碾地不要用脚尖蹬,你试试。”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她的肩膀,“不是现在试。等伤好了再说。”
      知微嗯了一声,在石头上重新坐下来。杨逍也坐了,从火堆上取了最后一条鱼,喊逐风过来吃饭。逐风收了剑,走到溪边洗了脸,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饼,过来就着师父的烤鱼一块啃。
      夏季溪谷的晚风清新凉爽,两边的山坡上长着大片的白桦林,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她靠在一棵树上,右肩垫了卷起来的外衫,闭了闭眼。
      杨逍在她旁边靠着另一棵树坐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知微那棵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来。他没说话,一只手伸过去,环过她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知微睁开眼看他。
      “靠着树睡,一翻身就压到伤口,崩裂了我又得重新包扎。”他的语气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劲头,可眼睛里分明有一点别的东西。
      知微没忍住笑了,她只是转了转身子,把后脑勺靠在他的肩窝上,右肩朝外,伤口悬着不碰到任何东西。这个姿势确实比靠着树舒服,他的胸膛垫在她的背后,有种踏实感。
      溪水的声音很好听。风吹得白桦叶子沙沙的响。知微闭上了眼。她能感觉到他的下颌搁在她的头顶上,呼吸一下一下的,很匀。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从他给她带上那支钗子开始,每件事都是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的。
      风把白桦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两人的膝头上。知微的呼吸渐渐匀了,长了。杨逍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把搁在她肩上的胳膊往下挪了一寸,怕压着她的伤口,然后他也闭上了眼,靠着树干,怀里搂着她,也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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